,把整个六年级的夏天煮得滚烫。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在我的铁皮铅笔盒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我正咬着笔杆解一道鸡兔同笼的数学题,鼻尖突然飘来一阵熟悉的栀子花香。“借你的橡皮用一下。”林小雨的声音轻得像蝴蝶翅膀,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从铅笔盒里拿出半块橡皮递过去。那橡皮原本是长方形的,现在已经磨成了不规则的椭圆——被我们俩一起用成这样的。,从一年级就是。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浅浅的“三八线”,是她用白色涂改液画的,但这条线早就形同虚设。她的作业本常常“越界”到我的桌上,我的自动铅笔也常“迷路”到她的笔袋里。“喂,这道题你会吗?”她用胳膊肘轻轻碰我,数学练习册推过那条已经不存在的分界线。,是一道关于相遇问题的应用题。“当然会。”我拿过她的草稿纸,画起示意图,“你看,甲车从这里出发,乙车从这里...”,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她的马尾辫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教室里其他同学都在午睡或小声说话,只有我们俩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对着那道数学题较劲。“懂了!”她突然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原来这么简单!”
“是你太笨。”我故意说。
“你才笨!”她抢回橡皮,在我的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猪头。
这就是我和林小雨的日常——互相借橡皮,一起解数学题,在课桌下传纸条,在放学路上分享一包五毛钱的辣条。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甚至更久。
直到那个周三下午。
最后一节是美术课,我们正在画水彩。林小雨擅长画花,她笔下的栀子花洁白饱满,仿佛能闻到香气。我则只会画歪歪扭扭的房子和树。
“你这画的什么呀?”她看着我的画纸笑。
“未来我的家。”我指着那个方方正正的房子,“这里要有个大院子,种满栀子花。”
她停下笔,转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真的?”
“当然,栀子花最好看了。”我说,其实心里想的是,就像你身上的味道一样好闻。
她笑了,低下头继续画画,耳朵尖有点红。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我们说好了,等你家有栀子花的时候,要请我去看。”
“拉钩。”我伸出小拇指。
她也伸出小拇指,我们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林小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淡绿色的作业本,放在我的桌上。
“这个给你。”
“干嘛?”我拿起来翻看,是她这学期的数学作业本,每一页都工工整整,错题旁用红笔仔细订正过。
“你不是总说我的作业写得整齐吗?送给你当范本。”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很多。
“可这是你的作业本啊...”
“我还有一本一样的。”她拉上书包拉链,“明天见!”
她跑出教室,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白色校服衬衫在夕阳下几乎透明。我看着她跑下楼,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手里还拿着那本淡绿色的作业本。
我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第二天,林小雨的座位是空的。
上课铃响了,她没有来。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目光扫过那个空座位,什么也没说,开始讲课。我以为她生病了,请假一天而已。
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那个靠窗的座位始终空着。李老师不提,同学们好像也渐渐习惯了那个空位。只有我,每天都会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桌椅,心里像缺了一块。
“老师,林小雨怎么没来上学?”我终于在课后鼓起勇气问。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她转学了。”
“转学?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一连串的问题冲口而出。
“她家里有些急事,走得比较突然。”李老师拍拍我的肩膀,“别多想,好好准备毕业考试。”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盯着那个淡绿色的作业本。突然,我发疯似的翻开它,一页一页地找,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一张纸条,一个地址,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娟秀的字迹和那些我们曾一起解过的数学题。
放学后,我跑到她家楼下。那栋浅黄色的居民楼我来了无数次,每次都是站在楼下喊:“林小雨!”然后她就会从三楼的窗户探出头来。
这一次,无论我怎么喊,那个窗户始终紧闭着。邻居阿姨告诉我,他们一家前几天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新地址?”我急切地问。
阿姨摇摇头:“走得很急,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助。一个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不留一丝痕迹?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不是说好了要去看我未来院子里的栀子花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毕业考试来了又走。我考上了区里最好的初中,父母很高兴,但我却高兴不起来。那个淡绿色的作业本被我小心地收在抽屉最深处,偶尔拿出来翻看,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我渐渐长高,声音变粗,戴上了眼镜。我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但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属于那个栀子花香的夏天,属于那个突然消失的女孩。
大学暑假回家整理旧物时,我又翻出了那个淡绿色的作业本。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起。我随意翻看着,突然,在最后一页的封底内侧,我发现了什么——那里有一行极小的、淡淡的铅笔字,因为年月久远,几乎看不清楚了。
我凑到台灯下,仔细辨认。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病,可能回不来了。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小雨”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手开始颤抖。原来,那不是不辞而别。原来,她把告别藏在了这里,等了我这么多年。
我翻到作业本的扉页,那里有她的名字和班级。在名字下方,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印迹,我从未注意过。现在仔细看,能辨认出是一行小字:“市儿童医院,2005年3月”。
2005年3月——那正是她消失前一个月。
所有的碎片突然拼接起来:她偶尔苍白的脸色,体育课上常请假的理由,还有最后那段日子里,她总说些奇怪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我们拉过钩的约定,一定要算数哦。”
我当时只当是小女生的多愁善感,从未深想。
那个夏天,我几乎跑遍了全市的儿童医院和医疗机构,查询2005年一个叫林小雨的病人的记录。但由于隐私保护和时间久远,我一无所获。
直到去年,我在一家医院做志愿者时,偶然遇到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护士。闲聊中我提起这件事,她若有所思地说:“2005年...儿童血液科倒是有几个转去外地治疗的孩子,其中一个女孩我印象很深,特别爱画画,总是画栀子花...”
“她叫什么名字?”我的心跳加速。
“姓林...叫林什么来着...对了,林小雨。很安静的一个孩子,后来听说去北京治疗了。”
“那她现在...”我的声音颤抖。
老护士摇摇头,眼神里带着遗憾:“那种病,当时的治愈率不高。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谢过护士,走出医院。外面阳光正好,街边的花店门口摆着一盆洁白的栀子花,香气扑鼻。我蹲下来,轻轻触摸那些柔软的花瓣。
忽然明白,有些告别是无声的,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有些约定即使无法实现,也依然美丽,因为它们曾在某个夏天的午后,被两个小手指紧紧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我买了一小盆栀子花,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时,我都会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想起她凑过来看数学题时,睫毛上跳跃的光点。
林小雨,我家的栀子花开了。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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