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未散的雨气，卷起地上几片湿漉漉的落叶，黏在潮湿的水泥地上。那辆哑光黑的兰博基尼像一头误入贫民窟的巨兽，低沉的引擎怠速声在老旧小区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引来附近几扇窗户后模糊张望的人影。，一步之遥。她身上那种混合了昂贵香水与顶级皮革的气息极具侵略性，与周围老房子散发的潮湿霉味、远处垃圾桶隐约的馊味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像探照灯，又像手术刀，一寸寸刮过张灵州的脸，试图从他仍旧带着些许苍白和茫然的脸上，挖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张灵州，”她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更浓的审视意味，“你到底是什么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脚跟差点踩到路沿的积水。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二十八元矿泉水瓶身被捏得轻微作响。“我……就是普通人。”他声音有点干，说的却是实话，至少在今天下午之前，是无可争议的实话。“普通人？”秦雨薇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红唇勾起一抹弧度，但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更深的探究，“一个‘普通人’，会眼睛都不眨地拒绝一辆送到手边的‘毒药’？三千八百万，落地价。不是模型，不是玩笑。”她逼近一步，高跟鞋的鞋尖几乎要碰到张灵州有些开胶的运动鞋鞋头，“我秦雨薇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更没有人，敢这么当众驳我的面子。”，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勾起兴趣的执拗。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人面对金钱、奢侈品时或贪婪、或掩饰、或故作清高的各种嘴脸。但像张灵州这样的——在明显经济拮据的状况下，面对足以瞬间改变世俗定义中“人生”的巨款豪车，那份拒绝虽然生硬，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决然和……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她没见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讨厌这种脱离掌控和认知的感觉。。他能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重量，那里面沉甸甸的数字是此刻他唯一真实的倚仗，却也让他面对秦雨薇的逼问时更加心虚。系统的事情绝不能透露半分，那无异于孩童抱金行于闹市。
“秦小姐，”他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平稳下来，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礼貌但疏离的笑容，“谢谢你的厚爱。但我们素不相识，这份礼物太贵重，我真的承受不起。下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如果是因为我的拒绝让你觉得难堪，我道歉。但这车，我真的不能要。”
他再次明确拒绝，态度甚至比下午在星巴克门口时更坚定了一些。一方面是对系统任务的潜意识遵从（虽然新手任务已结束），另一方面，手握“一个亿”（实际上是好几个亿）的“底气”，虽然虚浮，但确实让他面对秦雨薇时，少了几分下午那种源自阶层差距的惶恐。
秦雨薇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他。街灯昏黄的光线在她精致的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有点莫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嗤笑一声，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释然或者找到了某种解释。
“行。”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走。
张灵州刚暗自松了口气，却见她走到车前，并非上车离开，而是弯腰，从副驾座位上拿出了一个……文件袋？然后她又踩着那让人心慌的“嗒、嗒”声走了回来。
“车你可以不要。”她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直接塞到张灵州怀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但这个，你必须收下。”
张灵州下意识抱住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好像不止是纸张。“这是什么？”
“自已看。”秦雨薇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很期待他接下来的反应，“这是我秦家的规矩，送出去的心意没有收回的，但可以换一种方式。既然你看不上车，那就换点‘实用’的。”
张灵州迟疑了一下，在秦雨薇灼灼的目光下，还是打开了文件袋的封口。里面是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股权赠与协议》。
他呼吸一滞，快速翻看。大意是，秦雨薇（赠与人）自愿将其持有的“雨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百分之五的股权，无偿赠与张灵州（受赠人）。文件条款清晰，附有公司章程、股权结构证明、评估报告等一大堆他看不太懂但感觉非常正式的材料。评估报告里，对“雨薇科技”这家公司的估值是一个让他眼晕的天文数字，而百分之五的股权对应价值……
他粗略心算了一下，心脏又是狠狠一抽。绝对不比那辆“毒药”便宜，甚至可能更值钱。
“这……”他抬起头，看向秦雨薇，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位大小姐是跟“送钱”杠上了吗？而且一送就是这种级别的？雨薇科技？他隐约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是一家近几年在人工智能和新能源领域势头很猛的独角兽企业？
“别这那的，”秦雨薇似乎满意于他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语气轻松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股权而已，不算现金，也不像车子那么扎眼。对你这种‘普通人’来说，可能更‘合适’？”她特意在“普通人”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带着戏谑。“签了字，生效。每年有分红，不想管就放着。当然，如果你想套现，流程会麻烦点，不过我可以帮你。”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数千万甚至可能上亿的股权，而是一张电影票。
张灵州看着手里的协议，又看看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也任性得过分的大小姐，头更疼了。下午拒绝跑车，系统给了奖励。现在这股权……收还是不收？系统没提示。收了，算不算“接受任何形式的补偿或替代馈赠”？会不会有什么未知影响？不收，看秦雨薇这架势，恐怕没那么容易罢休。
“秦小姐，”他斟酌着词句，感觉比应付最难缠的客户还累，“我们真的不认识。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地……”
“我看你顺眼，不行吗？”秦雨薇打断他，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蛮横，“我秦雨薇想送谁东西，还需要理由？下午是受人所托，公事公办。现在是我自已乐意。”她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探究起来，“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对你这个人，非常、非常好奇。这份股权，就当是……我买一个‘观察权’？”
这个理由更离谱了。张灵州哭笑不得。有钱人的世界，他果然不懂。
但“受人所托”四个字，让他心里一动。下午送车是受人所托？谁？系统安排的？还是……别的什么？
信息太少，想不通。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秦雨薇的耐心似乎渐渐耗尽了，秀气的眉毛蹙起。“张灵州，我的时间很宝贵。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要么收下车，要么签了这份协议。二选一。如果你两个都不选……”她拖长了语调，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里的威胁味道，连张灵州都听出来了。
他知道，今天不留下点什么，这位大小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车太扎眼，后续麻烦无穷。相比之下，股权似乎……隐蔽一些？虽然同样烫手。
最终，对系统可能存在的潜在规则的顾忌，以及尽快摆脱眼下纠缠的迫切，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合上文件袋，没有去动里面附带的签字笔。“协议我可以先拿着，”他迎上秦雨薇的目光，尽量显得不卑不亢，“但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找专业人士看看条款。这不过分吧？”
秦雨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多了点玩味。“可以。还算谨慎。不像个会被天上掉馅饼砸晕的傻子。”她拿出手机，“号码。”
张灵州报出了自已的手机号。秦雨薇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很快，张灵州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一行：“秦雨薇。协议上有我律师的联系方式，有疑问直接找他。考虑好了告诉我。”
发信人赫然就是面前的秦大小姐。
“就这样。”秦雨薇收起手机，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她的跑车。剪刀门缓缓落下，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黑色的车影利箭般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淡淡的尾气和依旧有些愣神的张灵州。
周围重新陷入老旧小区特有的寂静，只有远处野猫的叫声和不知谁家电视隐约的声音。张灵州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感觉自已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手机里银行的到账短信，口袋里昂贵的零食，还有怀中这份价值连城的股权协议，都在冰冷而真实地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用力揉了揉脸，深吸几口夜里冰凉的空气，试图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一些。然后，他迈步走向那栋他住了两年多的灰扑扑的六层板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如既往地反应迟钝，他用力咳嗽了好几声，昏暗的灯光才勉强亮起，照亮了墙上斑驳的污渍和小广告。熟悉的潮湿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涌入鼻腔。这与刚才秦雨薇带来的那个光鲜、昂贵、充满压迫感的世界，割裂得如同两个维度。
爬上五楼，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客厅兼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卫生间需要侧身才能进去。但这里是他过去两年多在这座巨大城市里唯一的落脚点，承载了他所有的疲惫、挣扎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对未来的期盼。
他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和离奇暂时隔绝。把文件袋和便利店买的东西放在旧书桌上，他脱掉潮湿的外套，瘫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合着巨大的精神冲击带来的虚脱。他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银行的app图标上，代表着未读消息的红点数字惊人。他点进去，手指有些发颤地输入密码。
账户总览页面跳出来。
那一长串零再次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他一个个数过去，反复数了三遍。
不是幻觉。不是bug。是真的。多个账户加起来，余额稳稳地停在那个让他呼吸困难的数字上。
他退出app，又点开短信，一条条翻看那些入账通知。不同的银行，不同的时间点（几乎都在下午他完成任务后的几分钟内），金额巨大，但汇款方信息却都模糊处理，只显示“跨行转账”或“银联入账”，看不出源头。
系统的手笔，干净利落到令人心悸。
有了这笔钱，他首先想到的，再也不是下季度的房租、下个月的饭钱，或者林薇口中那“看不到头的日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现在，他能买下什么？
他摇摇头，试图把这暴发户般的想法甩出去。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现实的问题。
他找到房东太太的微信，那个备注为“王姨（房东）”的联系人。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他询问能否晚两天交房租，房东太太回了一个“尽量快点哦”的表情包。
他点开转账，输入了下季度原本的租金数额，想了想，又多加了两千，备注：“王姨，下季度房租，多出的请您喝茶。”
点击，指纹验证，发送。
几乎是秒速，转账被接收了。紧接着，房东太太的语音消息就弹了过来，点开，是前所未有的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谄媚的语调：“哎哟小张啊！这么客气干嘛呀！收到了收到了！你安心住着哈，有什么需要修的随时跟姨说！对了，你隔壁那户好像要搬走了，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大点的？姨给你留个朝南的！”
张灵州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句：“谢谢王姨，暂时不用了。”便关掉了对话框。
原来，钱的魔力，不仅在于能买到东西，更在于能瞬间改变别人对你的态度。这种改变直白、赤裸，甚至有些丑陋，却真实得可怕。
他靠在椅背上，环顾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过去，这里是他疲惫生活的缩影，是他在城市挣扎的证明。现在，看着那剥落的墙皮、吱呀的椅子、洗得发白的床单，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它们不再代表窘迫和压力，反而像某种……纪念品？或者，是一个急需被摆脱的旧壳。
他应该立刻搬家，搬到市中心最好的公寓，或者干脆去看别墅。他应该去疯狂购物，买下所有以前只能看看的东西。他应该去最好的餐厅，点最贵的菜……
但莫名的，一股巨大的倦意和一种近乎怯懦的迟疑涌了上来。这一切变化太快，太不真实。他像一个突然被抛入深海的人，即使知道身上绑着救生圈，依然对四周无边无际的幽暗海水感到恐惧。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来确认，来规划。
至少今晚，他不想动弹。
他拿起那盒一百二十块的巧克力，又吃了一颗。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然后他拆开那包四十五块的进口饼干，口感酥脆，带着浓郁的黄油香。确实比超市里十块钱一大包的好吃不少。
就着那瓶二十八块的矿泉水，他慢吞吞地吃着饼干，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
秦雨薇……雨薇科技……受人所托……
这些疑问像幽灵一样盘旋在他脑海里。系统从哪里来？为什么选中他？秦雨薇的“受人所托”和系统有关吗？那份股权协议，到底是福是祸？
他想得头昏脑涨，却理不出任何头绪。
最终，疲惫战胜了一切。他草草洗漱，倒在床上。身下是廉价的、有些塌陷的床垫，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光晕和遥远隐约的车流声。
他以为自已会失眠，会辗转反侧，会为这颠覆性的一天激动难抑。
然而，或许是精神透支得太厉害，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沉重的睡意就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恍惚地想，明天醒来，这一切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梦？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旧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一点银辉，落在那张旧书桌上。桌上，喝了一半的昂贵矿泉水瓶反射着微光，旁边是拆开的精致零食包装，以及那个沉默的、装着数千万财富的牛皮纸袋。
在这个平凡又破旧的房间里，一个普通人的人生轨迹，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彻底偏航。而航向何处，连他自已，也一片茫然。只有脑海里，那淡蓝色的系统界面，在沉睡中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旋即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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