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浸了井水的毛巾,一下下抽在脸上。灵堂里那点昏黄的灯光,现在看着暖,可我骨头缝里还冒着刚才的寒气。九泉提灯……那盏青幽幽、冷冰冰的玩意儿,真是我脑子里长出来的?还是小时候那场差点要了我小命的瘟病,给我落了这么个“病根”?,手里拿着一团墨黑色的线,线轴是老竹根雕的,油亮亮的,不知道传了几代。他脚步没停,又径直进了我爷住的正屋东厢房。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里面没点灯。我爹轻车熟路地摸进去,借着窗外一点微光,走到墙角。那里立着个半人高的老旧木柜,黑沉沉的。我爹蹲下身,打开柜门,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用黑布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我心脏莫名地多跳了一下。隔着黑布,我好像都能感觉到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阴冷,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燥烈的、让周围空气都变得“干净”了些的感觉。“这就是桃木剑?”我小声问。“嗯”了一声,把黑布包裹递给我:“拿稳了,别乱动。我去拿墨线,你先送过去。”,入手比想象中沉。黑布是厚棉布,缠了一层又一层,但里面物件的轮廓还是清晰——一柄剑的形状,长度大概二尺有余。我双手捧着,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个烫手山芋,又像是捧着根救命稻草。。我站在原地,没忍住,手指隔着黑布,轻轻碰了碰剑身中段的位置。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以为是错觉的颤鸣,从包裹里传来。与此同时,我眉心深处,那盏刚刚沉寂下去的“九泉提灯”,青白色的火苗似乎也跟着摇曳了一下。
我吓得差点把东西扔出去。
“磨蹭什么?”我爹拿着墨线盒过来,低声道,“快送去!”
我抱着桃木剑和墨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灵堂。门开着,爷爷还站在棺材旁,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神祇的石像。供桌上的长明灯,火光已经彻底平稳,昏黄的光晕洒在他青布长衫上,勾勒出一个令人心安的背影。
“爷,东西拿来了。”我把桃木剑和墨线盒放在香案空处。
爷爷转过身,先看了看那黑布包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警惕。他没动桃木剑,而是拿起了那团镇棺墨线。
线是墨黑色的,但在灯光下细看,隐隐泛着暗红,像是浸透了什么东西。线很细,却给人一种异常结实的感觉。
“看着。”爷爷对我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教学般的意味。
他走到棺材头部,捏着线头,手指灵巧地一绕,打了个我从未见过的、结构复杂的结,套在了棺盖与棺身接缝处的一个木质榫头上。然后,他拉着墨线,沿着棺材一侧,走向尾部。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手绷着墨线,不松不紧。
那墨线被拉直,悬在棺材上方约一寸处。当线经过棺材中段——大约就是里面尸体心口对应的位置时,我眼皮猛地一跳。
不是错觉。
那根看似普通的墨线,在接触到棺材上方空气的瞬间,线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就像烧红的铁丝在极度黑暗中掠过那样,一丝转瞬即逝的暗红流光。
而棺材里,毫无征兆地传来“咯”的一声轻响,像是里面什么东西被勒紧、被束缚住了。
爷爷恍若未闻,继续走到棺材尾部,将墨线在另一端的榫头上固定好,同样打了个复杂的结。接着,他如法炮制,在棺材的另一侧,也拉上了一根平行的墨线。
两根墨线,横亘在黑漆棺木之上,如同两道不可逾越的枷锁。
灵堂里的气息,似乎又凝实、稳固了几分。之前那种即便尸体安静了也隐隐徘徊的阴冷窥伺感,被彻底隔绝在了墨线之下、棺木之中。
做完这些,爷爷额头上渗出更多细密的汗珠。他闭了闭眼,调息片刻,才看向香案上的黑布包裹。
这一次,他伸出手,解开了包裹。
黑布层层褪去,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柄桃木剑。木料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紫褐的颜色,纹理细密流畅,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温润光泽,而非新木的毛躁。剑身修长,线条古朴,没有过多的雕饰,只在剑锷处刻着两个极其古拙、我完全不认识的符号。剑刃并未开锋,却自有一股沉凝的锐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剑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形暗红色玉片,玉片里仿佛有絮状的纹路在缓缓流转。
这剑一看就不是凡品,更不是市面上那些骗人的玩意儿。它静静躺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邪祟难近。
爷爷握住了桃木剑的剑柄。他的脊梁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没有挥剑,也没有念咒,只是手持桃木剑,剑尖向下,悬在棺材正上方,两根墨线的中央。他就那么站着,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灵堂里静得可怕。只有长明灯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爷爷和那柄剑。
渐渐地,我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棺材,也不是来自爷爷。
是来自我自已的身体,或者说,是来自我眉心深处那盏该死的“灯”。
一种微弱的、冰凉的牵引感,从那柄桃木剑上传来,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试图勾连我意识深处的青白火焰。那盏“九泉提灯”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起来,但这一次,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是被更高位格的力量所引动?
我难受极了,脑子里像有根弦被来回拨弄,又晕又胀。我咬着牙,拼命忍着,不让自已发出声音,更不敢乱动,怕打扰了爷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爷爷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沉静。他缓缓放下了桃木剑,剑尖在距离棺盖一寸处虚点三下,然后收剑,重新用黑布仔细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他看上去疲惫极了,脸色苍白,握着剑的手都有些不稳。
“暂时……镇住了。”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看向我,“天快亮了。你出去,把铁柱和石头找回来。告诉他们,没事了,刚才……只是猫惊了尸,常见的。”
猫惊了尸?我愣了一下。那么大的动静,铁柱吓得魂都没了,能信吗?
爷爷看穿了我的想法,眼神一厉:“照我说的做。另外,告诉所有人,灵堂已经封禁,天亮之前,谁也不许再靠近堂屋半步。后天的下葬,时辰、路线,全部按我最早定的,一丝一毫不能改。”
“……是。”我咽了口唾沫,应了下来。
“还有你,”爷爷盯着我,语气不容置疑,“今晚看到的一切,包括这柄剑,埋在肚子里。等七叔爷安然下葬,我有话问你。”
我心里一紧,知道躲不过去,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出灵堂,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我看了一眼偏屋的窗户,我爹应该在里面。远处,隐约能听到狗吠和人声,大概是跑掉的铁柱和石头惊动了邻近的几户人家。
我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眉心,那里,青白灯盏的幻影似乎烙下了印记。七叔爷最后指向我的手指,竹林里奔逃的恐惧和背心的剧痛,爷爷疲惫而凝重的脸,还有那柄让人心悸的桃木剑……所有画面混杂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翻腾。
我知道,爷爷说的“暂时镇住了”,意思就是这事儿,根本没完。
而我的“病根”,或者说这盏要命的“九泉提灯”,恐怕才是所有麻烦真正开始的源头。
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长夜将尽,但匡家村的鸡鸣,迟迟没有响起。
我走出灵堂,院子里那口老井黑洞洞地张着嘴,像是等着吞下什么秘密。远处的狗吠稀拉下去,村子又被一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寂静包裹。铁柱和石头估计躲回自家被窝哆嗦去了,现在去找,怕是问不出什么,反而坐实了“有事”。
爷爷让我传的话,得传,但不能真这么去嚷嚷。我定了定神,先朝偏屋走去。我爹正坐在一堆刨花里,手里拿着那把刚凿好的柏木灵牌,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着边角,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眼神里的询问比说出来的话多。
“爷说暂时镇住了,”我压低声音,把爷爷的吩咐说了一遍,略过了桃木剑和那盏灯的事,“爹,铁柱他们……”
“天亮再说。”我爹打断我,声音干涩,“你爷既然发了话,照做。去院门口守着,别让人靠近堂屋。”
我点点头,走到院门边,背靠着冰凉的门柱。天际那抹灰白正在缓慢扩散,但离真正的天亮还早。山里的晨雾起来了,丝丝缕缕,贴着地面爬,给本就诡异的夜晚又蒙上一层迷瘴。
灵堂里再没传出任何异响。爷爷也没出来。堂屋的门依旧敞着,里面长明灯的光晕透出来,成了这沉沉黑暗里唯一稳定的光源,却也像一只沉默的、窥探着外界的独眼。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我站得腿麻,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各种念头乱窜。七叔爷最后看到的那个“非人”的脚印,到底是什么东西?竹林里追他的是什么?爷爷显然知道更多,他看我的眼神,提到“灯”时的凝重……这盏破灯,到底是什么来路?是福是祸?
还有那柄桃木剑。它出现时,我脑子里那盏灯的反应……
正胡思乱想,一阵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从村道那头传来,还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低语。我立刻挺直了身子,眯眼看去。
是村长匡家庆,还有村里另外两个辈分高的老头,三叔公和五爷。他们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雾里乱晃,脸上都挂着没睡好的疲惫和惊疑。
“二狗?”村长走到近前,手电光在我脸上晃了晃,又紧张地瞟向我身后的灵堂,“里面……怎么样了?刚才铁柱那小子连滚爬带地跑回家,话都说不利索,说什么……诈、诈尸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三叔公和五爷也凑过来,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求证。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过去,但也不能照实说。想起爷爷“猫惊尸”的说法,虽然牵强,好歹是个由头。
“家庆伯,三叔公,五爷,”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没事了。刚才是有点动静,可能……可能是夜猫子窜过去,惊了棺。我爷已经处置了,现在里头安稳了。”
“猫惊尸?”五爷将信将疑,伸长脖子往灵堂里看,“可铁柱那小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吓破了胆,话还能信?”我打断他,侧身挡了挡他们的视线,“我爷吩咐了,灵堂已经封禁,天亮前谁也不能进。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吧。”
村长看看我,又看看那透出灯光的堂屋门口,脸上阴晴不定。他显然不完全信我这套说辞,但匡四爷的威望摆在那里,他不敢硬闯。最后,他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四爷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在外头等等。二狗,真没事?”
“真没事。”我重复道,手心却在冒汗。
他们三个没再坚持,退到院子外的老槐树下,蹲着,抽烟,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焦虑地瞟向灵堂。手电光熄了,只有三个烟头的红点在雾里明明灭灭。
又过了一阵,东边的天空终于不再是灰白,而是透出些微的鱼肚青。村里的公鸡像是终于找回了胆气,此起彼伏地打鸣,嘶哑尖利,划破了凝固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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