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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虐恋《我的爱人死了,他们却说我的病终于好了》,讲述主角江屿林曦的甜蜜故事,作者“夜见满辉”倾心编著中,主要讲述的是:由知名作家“夜见满辉”创作,《我的爱人死了,他们却说我的病终于好了》的主要角色为林曦,江屿,属于青春虐恋,白月光,虐文,家庭小说,情节紧张刺激,本站无广告干扰,欢迎阅读!本书共计43391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04 07:25:48。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我的爱人死了,他们却说我的病终于好了
主角:江屿,林曦 更新:2026-02-04 08: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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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林曦准时醒来。她赤着脚下床,脚心触到微凉的木地板,
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这是江屿的习惯,他总是怕踩到她。她走进厨房,
从冰箱里取出昨晚就解冻好的肉丝。砧板是江屿挑的,整块的榉木,他说这种木头不易发霉。
她握着刀,一下一下切着姜丝,刀刃落在木板上的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安。皮蛋剥好,
切成小块。锅里的水开了,白雾袅袅升起。林曦把米倒进去,用勺子轻轻搅动。江屿教过她,
煮粥要顺时针搅,米粒才不容易粘锅。她记得每一个步骤,
记得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微微弯着的眼角,嘴角有个很浅的笑涡。粥煮好了,
米粒已经完全绽开,肉丝和皮蛋均匀地散在粥里。她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餐桌是原木色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用。她摆好两副碗筷,
江屿的那碗放在他常坐的位置——靠窗,能看见阳台上的绿萝。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指尖轻轻摩挲着对面那个空碗的碗沿。“快吃吧,”她轻声说,“要凉了。
”林曦没有动自己的那碗粥,只是静静看着对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粥从滚烫变得温热,
最后彻底凉了。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母亲提着菜篮走进来,
钥匙在门上碰撞出刺耳的响声。她换了鞋,抬头看见餐桌前的林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沉下去。“又这样。”母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她走到餐桌前,
看着那两副碗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看林曦,只是伸手去收江屿的那副碗筷。
她的手有些抖,碗在桌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妈。”林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别叫我妈!”母亲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滚落,“都半年了,林曦,
江屿走了半年了!你每天这样,是想把自己折磨死吗?”林曦没有说话。
她看着母亲把那个空碗拿走,看着母亲把江屿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倒进水池。
“我带你去看医生,你说不用。好,我给你时间。可是半年了,你一点没变。”母亲转过身,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水池溅起的水珠,“医生说这是病,得治。创伤后应激障碍,
你不懂这个词,我懂。我查过了,这就是病。”“我没有病。”林曦说。她的声音还是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水流声盖过。“没有病?”母亲走到她面前,手按在桌面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没有病的人会每天煮两个人的饭?会对着一把空椅子说话?
会在半夜跑到阳台喊一个死人的名字?”林曦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脸上有太多情绪——悲伤、愤怒、疲惫,还有深深的恐惧。她突然明白,母亲在怕,
怕她这样下去,会真的疯掉,或者死掉。“我只是......”林曦想说,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江屿活着。只要她还煮着他爱吃的粥,摆着他的碗筷,
记得他所有的习惯,他就没有真的离开。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母亲不会懂。没有人会懂。“你今天必须跟我去医院。”母亲抹了把脸,
语气强硬起来,“我约了精神科的王主任,十点半。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林曦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同样凉透的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松了口气,转身去收拾厨房。水流声继续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抹布擦过台面的声音。
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林曦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有老人在遛狗,
小狗摇着尾巴,远处有孩子在笑,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她想起江屿离开前的那个早晨。
也是这样的晨光,他站在这个窗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露台的花架我快做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等搬过去,我们在上面种满月季。
你画画,我看书,晚上一起看星星。”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温热的,真实的。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木屑的味道——他昨天在露台做花架,
身上沾了木屑。“好。”她那时说,手指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谁能想到,
那是他最后一次拥抱她。几个小时后,他就躺在了冰冷的马路上,身下开出一片刺眼的红。
他是工程师,建筑工地掉落的钢管,不偏不倚正正砸中了他。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林曦闭上眼睛,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确认——这不是梦。
江屿真的走了,不会回来了。可是如果连这点执念都不能保留,
她该用什么来证明他曾经存在过?该用什么来填充他离开后留下的那个巨大空洞?
母亲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发呆,叹了口气。“去换衣服吧,
”母亲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穿那件蓝色的毛衣,我给你熨好了。”林曦点点头,
转身往卧室走。经过餐桌时,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原本放着江屿碗筷的位置。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拂过。木质桌面光滑微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母亲在身后说:“快点,
别耽误时间。”林曦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那件蓝色的毛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熨烫得平平整整。这是江屿去年冬天给她买的,他说蓝色衬她的眼睛。她脱下睡衣,
换上毛衣。羊毛的质地柔软温暖,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有些乱,她拿起梳子梳了梳,动作机械。
镜中的影像陌生得让她恍惚——这真的是她吗?这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的女人,
真的是那个曾经会笑会闹的林曦吗?她放下梳子,转身走出卧室。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
手里拿着她的包和外套。“走吧。”母亲说,声音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林曦穿上外套,
跟母亲一起出门。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门缝,她看见餐桌,看见窗,
看见那片空荡荡的位置。2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林曦被母亲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
母亲的手握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诊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浅蓝色的,
上面挂着一个金属牌子:精神科主任医师 王明远。母亲敲了门,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请进。”门开了。林曦的呼吸一滞。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
白墙,白地板,白色的办公桌,白色的文件柜。医生的白大褂是另一种白——更冷,更硬,
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坐吧。”医生抬起头,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林曦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冰凉坚硬。母亲坐在她旁边,手还是紧紧抓着她,像怕她下一秒就会逃走。
医生大约五十岁上下,戴着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冷静。他面前摊开一个病历本,
笔已经握在手里。“林曦,28岁,画家。”医生看了看病历,又看向她,
“你母亲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一些情况。失去伴侣,半年了,还无法接受现实,是吗?
”林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每天煮两个人的饭?说她对空气说话?说她在深夜里会听见江屿喊她的名字?“林曦,
”母亲在旁边推了推她,“说话啊。医生问你话呢。”医生抬起手,示意母亲不要催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曦身上,声音放缓了一些:“没关系,慢慢说。可以先告诉我,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林曦的喉咙发干,“我很好。”“很好?
”医生微微挑眉,“那你母亲为什么带你来这里?”林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起早上那碗凉掉的粥,
想起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我只是......”她顿了顿,“我只是想他。”“想他,
这很正常。”医生点点头,“失去挚爱的人,思念是必经的过程。
但思念和......执着,是有区别的。”他在“执着”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听说你每天还会准备他的饭菜,摆他的碗筷。”医生继续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对着空椅子说话,有时候会喊他的名字。
这些行为,持续多久了?”林曦抬起头:“从......从他走后,就一直这样。
”“一直。”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病历上写了什么,“每天如此?没有间断?
”“没有。”“有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你感觉他就在你身边,能听见他说话,甚至看见他?
”林曦的睫毛颤了颤。她想起昨晚,她坐在沙发上画画,忽然感觉有人从身后靠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她猛地回头,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灯光静静地照着空荡的房间。
但她没有说这个。她只是轻声说:“他在我身边,只是你们看不见。
”诊室里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医生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表情没有变,
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不是同情,不是理解,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判断。“林曦,”他说,
“江屿已经去世了,半年前,在建筑工地的事故中。法医出具了死亡证明,葬礼也举行了。
这些,你都记得吗?”“我记得。”林曦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记得他躺在那里,
我记得葬礼,我记得墓碑。我都记得。”“那你为什么还说他‘在你身边’?
”“因为......”林曦闭上眼睛,又睁开,“因为他在我心里。因为我还爱他。
因为只要我还记得他,还在做我们曾经一起做的事,他就没有真的离开。
”母亲在旁边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在病历本上快速书写起来。
“创伤后应激障碍,”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伴轻度妄想症状。
患者无法接受伴侣死亡的事实,通过维持逝者生前的行为模式,来否认现实。
出现感知异常——声称能感知逝者的存在,这是典型的妄想表现。”林曦的身体僵住了。
“医生,这......这严重吗?”母亲的声音颤抖着。“需要干预。”医生推了推眼镜,
“两种方案。一是住院治疗,我们会通过系统的药物和心理疏导,
帮助她重新建立对现实的认知。二是门诊治疗,定期复诊,长期服药,配合心理咨询。
核心目标是让她接受江屿离世的事实,摆脱执念,回归正常生活。”“我没有妄想。
”林曦突然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大,“我只是记得他!记得一个人,爱一个人,是病吗?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但那怜悯更像是一种职业姿态,而非真正的共情。
“记得不是病,林曦。”他说,“但拒绝现实是病。你刚才说‘他在我身边,
只是你们看不见’,这在医学上,就是一种对现实的扭曲认知。健康的哀悼是承认失去,
带着记忆继续生活,而不是......活在一个自己构建的幻象里。”“那不是幻象!
”林曦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那是我的生活!是我的选择!
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定义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为什么我不能用自己的方式想念他?
”母亲也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臂:“林曦!你怎么跟医生说话的!”“我只是在说事实!
”林曦转头看着母亲,眼泪终于涌出来,“妈,我没有病,
我只是......只是太想他了。想他有什么错?爱一个人有什么错?”“想他没有错,
”母亲哭着说,“可是你不能这样下去啊!你看看你自己,这半年你瘦了多少?
你画不出画了,你不出门,你每天对着空气说话......女儿,妈妈怕啊,
妈妈怕你有一天就真的......”“我没有!”林曦的声音破碎了,“我没有疯,
我只是......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医生安静地看着这场母女之间的拉扯。
等林曦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冷静的、专业的声音:“林曦,
你现在可能不理解,但我们真的是为你好。
这种状态持续下去……药物治疗可以帮你稳定情绪,心理疏导可以帮你慢慢接受现实。
等你真正走出来,你会发现,生活还有很多可能。”“我不需要别的可能。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医生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这是事实。
无论你接受与否,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治疗的目的,就是帮你接受这个事实。
”林曦看着医生,看着母亲,看着这个纯白得令人窒息的房间。
她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他们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一套标准化的诊断,
一套无懈可击的“治疗方案”。而她,只是一个需要被“矫正”的病例。“如果我不同意呢?
”她轻声问。母亲的手猛地收紧:“林曦!”医生叹了口气:“林曦,
这不是同意不同意的问题。这是治疗。如果你不配合,情况可能会恶化。
到时候可能就需要强制干预了。”强制干预。这四个字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林曦缓缓坐回椅子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江屿的习惯——他总是说,画家的手要好好爱护。“好。”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治。”母亲松了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是如释重负的眼泪。她抱住林曦,一遍遍说:“好孩子,妈妈知道你难受,
可是这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好......”林曦没有回抱母亲。她的手臂垂在身侧,
眼睛看着前方。所有的颜色都被吞没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白。
医生开始详细说明治疗方案。药物的名称,剂量,可能的副作用。心理疏导的频率,
需要配合的“家庭作业”。母亲在旁边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些问题。林曦没有听。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她看见外面有一棵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秋天要来了。江屿最喜欢秋天。他说秋天的颜色最丰富,从金黄到深红,层层叠叠,
最适合入画。去年秋天,他们开车去郊外,她画了一整天的枫叶,他就坐在旁边看书,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林曦?”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清楚了吗?”林曦转过头,看着医生。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看不清眼睛里的神情。“听清楚了。”她说。“那好,先去药房取药。下周三同一时间,
来复诊。”医生在病历上写了最后几行字,撕下一张处方单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单子,
连声道谢。她拉起林曦,又对医生鞠了一躬,才拉着她走出诊室。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那片纯白的世界。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些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
母亲紧紧攥着处方单,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走吧,”母亲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轻松,“去取药。取了药我们就回家。”林曦点点头,
跟着母亲往前走。她忽然想起江屿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他们刚搬进那个小公寓的时候,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说:“你看,树每年都会落叶,但春天又会发芽。
生命就是这样,有失去,也有新生。”那时她以为他在说树。现在她才明白,他是在说告别。
可是她不想告别。她宁愿守着那些落叶,守着那份已经死去的爱情,
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然而这个世界不允许。医生不允许,母亲不允许,
所有人都不允许。她必须“痊愈”,必须“走出来”,必须“重新开始”。“林曦?
”母亲在前面叫她。轮到她们了。母亲把处方单递进去,玻璃窗后的药剂师看了一眼,
转身去配药。几分钟后,几个药盒被推了出来。母亲接过药,仔细看着说明书。林曦没有看。
她知道那些药会做什么——会让她昏昏沉沉,会模糊她的记忆,会一点一点抹去江屿的痕迹。
这是治疗,这是“为你好”。走出医院大门时,林曦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天空。天空很蓝,
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她忽然想起江屿的眼睛。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但那是温暖的蓝,
像夏天的海,像雨后的天空。可是现在,她只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独自想念那份温暖。
母亲在旁边说:“回家吧。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林曦摇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母亲的声音又变得强硬起来,“从今天开始,你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医生说,规律的生活对恢复有帮助。”林曦没有再说话。她跟着母亲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
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街道的车流。窗外,城市的景象飞快倒退。行人,车辆,
店铺,广告牌。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按着它自己的节奏。
而她,正在被拖进一个名为“治愈”的轨道。一个会让她忘记痛苦,也忘记爱的轨道。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曦看着窗外,看见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走过。男孩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江屿,她想,如果你在,
你会怎么做?你会让我忘记你吗?你会让我“走出来”吗?没有回答。
只有车里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还有母亲在旁边翻动药盒的声音。红灯变绿。
车子继续前行。林曦闭上眼睛。药盒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林曦每天按时吃药,
那种白色的、圆形的药片。吞下去的时候会有种奇怪的涩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药效很快,半小时后世界就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她不再煮两个人的粥,
不再摆两副碗筷,母亲脸上的焦虑终于缓和了一些。但江屿还在。
他在每个清晨她睁开眼的瞬间,在每次她拿起画笔却画不出任何东西的时刻,
在深夜里她听见窗外风声以为是他的脚步声时。第四天早晨,母亲去菜市场了。
出门前再三叮嘱:“药在床头,记得吃。我很快就回来。”门关上的那一刻,
林曦从床上坐起来。药片还躺在药盒里,她没动。她走到窗边,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转身,飞快地换衣服,拿钥匙,出门。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已经两周没去那里了,那个她和江屿一起装修的新家。
出租车在城西的新小区门口停下。这里离市中心很远,江屿喜欢安静。他说,
画家需要安静的地方,需要能看见天空的地方。他们一起挑了这套顶楼的房子。
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林曦的手在抖。转了两圈,门开了。她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
走上露台。阳光一下子倾泻下来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花架,它就立在露台的东南角,
朝着最好的阳光方向。有些地方还能看见铅笔画的标记线——那是江屿在测量尺寸时留下的。
花架旁边放着一桶打开的清漆,刷子还泡在里面,已经干硬了。
砂纸、卷尺、铅笔散落在地上,一切都停在了某个瞬间。林曦走过去,在花架旁蹲下。
手指轻轻拂过木板的边缘,能感觉到砂纸打磨后留下的细腻触感。江屿做事总是很细致,
他说,花架要放很多年,要经得起风吹雨打,所以每个接口都要牢固,每个边角都要磨圆。
她的指尖停在某一处。那里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水渍。不,不是水渍。
是她的眼泪。她想起来了。那天下午,江屿在刷第二层的清漆,
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画素描。画他专注的侧脸,画他沾了油漆的手指,
画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的样子。“等搬过来,”江屿一边刷漆一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们在这里种满月季。你最喜欢的品种,每种颜色都来一盆。以后每天傍晚,
我们就在这里看日落,你画画,我陪着你。”她放下素描本,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背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那要是下雨呢?”她问。“下雨就进屋,
我煮茶,你听雨。”他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晴天看日落,
雨天听雨声,雪天堆雪人。一年四季,每一天都要好好过。”他的声音那么近,
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带着清漆淡淡的松香味。“好。”她说,眼睛湿了。一滴眼泪落下来,
正落在刚刷好的木板上。江屿看见了,笑着用手指抹开:“你看,
你的眼泪变成花架的一部分了。以后每次开花,都有你的印记。”她那时以为,
他们会有无数个那样的午后。以为那个花架会见证他们无数个日落,无数场雨,
无数个四季轮回。可是现在,花架还在这里,清漆只刷了一层,月季一盆都没有种。而江屿,
永远停在了三十岁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林曦的眼泪再次落下来,一滴,两滴,
滴在未刷漆的木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跪坐在花架旁,额头抵着粗糙的木板,
肩膀无声地颤抖。露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她不在乎。
她只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在这个还残留着江屿气息的地方,
在这个他们曾经共同构想过未来的地方。手指摸索着木板上的纹路,
她忽然触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地方。低下头仔细看,才发现那是刻痕——很浅,
但能辨认出是字。她的心猛地一跳。是江屿的字迹。他一向写得工整,但刻在木头上,
笔画有些歪斜。只有三个字:**给林曦**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形。
林曦的呼吸停滞了。她用手指一遍遍描摹那几个字,那个图案。木头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腹,
带着某种真实的、确凿的触感。这不是幻觉。这不是她的想象。这是江屿留下的,
真实的痕迹。他曾在这里,拿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下她的名字,刻下一个心形。
也许是在某个她没注意的午后,也许是在她下楼买水的间隙。这是他的告白,他的承诺,
他未完成的约定。她把脸贴在那几个字上,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不断涌出,浸湿了木头,
也浸湿了她的脸颊。“江屿......”她喃喃着,声音破碎在风里,
“我该怎么办......他们说我病了,
说我得忘记你......可是我不想忘......我不能忘......”风继续吹着,
没有回答。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曦猛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
露台的门就被用力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愤怒,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林曦!
”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林曦慢慢站起来,腿因为跪坐太久而发麻。
她挡在花架前,像守护着什么珍宝。“我......我只是来看看。”她的声音很轻。
“看看?看什么?”母亲走进来,环顾着空荡的露台,目光落在那个花架上,
眼神变得复杂——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排斥,“看这些没用的东西?
看这个没做完的架子?”“这不是没用的东西。”林曦说,手指紧紧抓住身后的木板,
“这是江屿......”“江屿死了!”母亲突然尖声打断她,
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格外刺耳,“他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你做这些有什么用?
守着这个破架子有什么用?”“妈......”林曦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是他的......”“我知道这是他的!”母亲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臂,
“所以我才不能让你再待在这里!这些东西只会让你越陷越深!医生说了,
你要远离所有能让你想起他的东西!”“我不要!”林曦第一次用力挣扎起来,
“我不要忘记他!妈,求你了,让我留着这个......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这不是你们的家!”母亲的声音也哽咽了,“这只是一个房子!
一个没装修完的房子!林曦,你醒醒吧!江屿不在了,这个房子没有意义了!”“有意义!
”林曦哭喊着,“这里的一切都有意义!这个花架,这个露台,
这面墙的颜色......都是我们挑的,我们一起选的......妈,
你不能把它们都拿走......你不能......”但母亲的力气比她大得多。
她几乎是被拖着离开露台的。挣扎中,她的指甲划破了花架的木板,留下几道深深的刮痕。
“不......不要......”她回头看着那个花架,看着上面“给林曦”那几个字,
看着那个小小的心形。它们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这房子我会尽快卖掉。
”母亲一边拖着她往外走,一边喘息着说,“眼不见心不烦。卖了钱,给你换个地方住,
离这里远远的。”“不要卖......”林曦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妈,
求你了......不要卖......”但母亲没有理会。
她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林曦带出房子,关上了门。砰的一声。门关上的那一刻,
林曦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关在了里面。上车前,林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顶楼的那个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那是她和江屿的窗户。
那是他们曾经一起憧憬过的、属于他们的未来。而现在,那扇门关上了。没有人会知道,
那里曾经住过一个叫江屿的男人,和一个叫林曦的女人。没有人会知道,
那个露台上有一个未完成的花架,花架上刻着“给林曦”和一颗心。没有人会知道,
他们曾经多么相爱,曾经多么认真地构想过一个共同的未来。车子发动了。母亲系好安全带,
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静地说:“回家吧。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林曦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栋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钥匙。新家的钥匙,
她刚才出门时带上的。她紧紧握住那把钥匙,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这是她和江屿之间的,联结。一个空荡荡的房子,一个未完成的花架,一把冰凉的钥匙。
她慢慢合拢手指,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攥得那么紧,仿佛只要松开一点,就会彻底失去他。
从那天起,母亲搬进了林曦的公寓。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但林曦知道,
那不是陪伴,是监视。客厅的沙发被铺成了床。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煮早餐,
叫林曦起床,看着她吃药,然后一整天都守在她身边,像看守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今天天气不错,”母亲说,拉开窗帘,“要不要下楼走走?”林曦摇头。窗外阳光很好,
但她只想待在房间里,待在还有江屿气息的地方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摞东西出来。林曦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她的素描本。
十几本,厚厚的一摞,全是她画江屿的素描。从他们刚认识时,到他离开前一天。
有他工作的样子,有他睡觉的样子,有他微笑的样子,有他皱眉的样子。
每一张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用掉了不知多少支铅笔,不知多少个夜晚。
“这些......”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不能再留着了。”“妈!
”林曦从沙发上站起来,“那是我的画!”“我知道是你的画。”母亲没有看她,
只是把素描本放在地上,又从书房里搬出几个画框,“可是医生说了,
所有能让你想起他的东西,都要处理掉。你要学会......学会向前看。
”画框里装着的,是江屿的画像。有油画,有水彩,有她在不同季节、不同光线里画下的他。
最大的一幅挂在卧室墙上,是去年江屿生日时她画的。画里的他坐在窗边看书,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神很专注,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林曦最喜欢的一幅画。江屿也说喜欢,他说:“你把我画得太温柔了,我哪有这么好。
”“你就有这么好。”她那时说,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现在,
母亲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坚决。画框很重,她抱在怀里,
脚步有些蹒跚。“妈,不要......”林曦的声音在发抖,
“求你了......”母亲抱着画,停在客厅中间。她看着林曦,眼圈红了,
但眼神依然坚定。“林曦,”她说,声音哽咽,“妈妈不是不心疼你。
可是你看看你自己......这半年,你瘦了快二十斤。你不画画了,不接工作了,
不出门了......你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毁了。”“我没有毁!”林曦哭喊着,
“我只是在想念一个人!想念一个人有什么错!”“想念没有错,”母亲也哭了,
“可是你这不是想念,是......是执念。你活在过去里,
活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身边。林曦,江屿已经走了,你得接受这个事实。”“我接受!
”林曦说,“我接受他走了,可是我不想忘记他!为什么一定要忘记?
为什么不能带着对他的记忆继续生活?”“因为你现在不是在‘生活’!”母亲提高声音,
“你是在......在陪葬!你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墓碑!”这句话像一把刀,
狠狠扎进林曦的心脏。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母亲不再看她,
抱着画走进厨房。林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
母亲走出来,手里空了。“我扔了。”母亲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楼下的垃圾桶。
很快就会被收走。”林曦冲进厨房。垃圾桶里果然塞满了东西——她的素描本,江屿的画像,
还有一些零散的小物件:江屿用的咖啡杯,他最喜欢的钢笔,他常戴的那条围巾。
所有的东西都被粗暴地塞进黑色的垃圾袋里,像一个草草掩埋的坟墓。
“不要......”林曦跪在垃圾桶旁,伸手去掏那些东西。“林曦!
”母亲从后面抓住她,“别这样!脏!”“这是我的东西!这是江屿的东西!”林曦挣扎着,
手指已经触到了素描本的边缘,“你没有权利......你没有权利扔它们!
”“我是你妈!”母亲的声音颤抖着,“我有权利让你好好活着!这些东西只会害了你!
”拉扯间,一个相框从垃圾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玻璃碎了,
里面的照片露出来——是林曦和江屿的合影。去年秋天在郊外拍的,她靠在他肩上,
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照片里的阳光很好,枫叶红得像火。
林曦伸手去捡照片。但母亲的动作更快,她一把抓起照片,看也没看,就用力撕成了两半。
撕裂的声音很清脆,像骨头断裂的声音。林曦愣住了。母亲把撕成两半的照片又对折,再撕,
再对折,再撕。照片变成了碎片,从她指间飘落,像一场苍白的雪。
“妈......”林曦喃喃着,看着那些碎片落在地上,
“你......你怎么能......”“妈妈只是不想看你这样毁了自己。
”母亲哭着说,蹲下身,抱住林曦,“女儿,妈妈爱你,妈妈比谁都希望你好。
可是你现在这样,妈妈看着心疼啊......江屿已经不在了,你得为自己活,
你得往前走......”林曦没有回抱母亲。她的手臂垂在身侧,
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有一片碎片上,还留着江屿的笑容——只是半个笑容,
但依然温柔,依然熟悉。她伸手去捡那片碎片。指尖刚碰到,母亲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捡了。”母亲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让它去吧。让一切都去吧。”林曦看着母亲,
看着这个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女人。母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全是心疼,
全是那种名为“爱”的、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情感。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是真的相信,
这样做是为她好。是真的相信,忘记江屿,她就能重新开始,就能“痊愈”,
就能“好好活着”。可是母亲不懂,也不愿懂——如果忘记江屿,她就不是完整的林曦了。
如果忘记那些爱,那些回忆,那些共同构想过却未能实现的未来,她就不完整了。
可能会变成一个会呼吸、会吃饭、会睡觉,但不会爱、不会痛、不会想念的空壳。
她不想忘母亲松开她的手,起身去拿扫帚和簸箕。她小心地把所有碎片扫起来,倒进垃圾桶,
然后又把垃圾袋打了个死结。“我下去扔垃圾。”母亲说,提起垃圾袋,“你在家待着,
别乱跑。”门关上了。林曦依然跪在地上。她的手还保持着想去捡碎片的姿势,
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地上的碎片已经被扫干净了,只留下几粒细小的玻璃碴,
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她缓缓收回手,捂住了脸。没有哭声。眼泪从指缝间无声地涌出来,
温热地,汹涌地,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流干。心里的某个角落,随着那张照片一起,
碎了。4下午,门铃响了。母亲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女人——是林曦的朋友,小雅和敏敏。
她们手里提着水果和点心,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笑容。“阿姨好。”小雅说,
“我们来看看林曦。”母亲侧身让她们进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你们来了就好。
多陪她说说话,劝劝她。她最近......不太好。”“我们知道的。”敏敏点头,
“阿姨您放心。”林曦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朋友走进来。她们在她身边坐下,
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找话说。“最近天气转凉了,”小雅说,“你得多穿点。”“是啊,
”敏敏附和,“听说今年冬天会很冷。你家里暖气怎么样?”林曦没有回答。她看着她们,
看着她们脸上那种刻意的、生怕说错话的表情。她们曾经是那么亲密的朋友,一起逛街,
一起喝酒,一起分享所有的心事。可是现在,她们坐在她身边,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林曦,”小雅终于进入正题,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听说......你最近在吃药?
”林曦点点头。“医生怎么说?”敏敏问。“创伤后应激障碍。”林曦说,
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伴轻度妄想症状。建议住院治疗,或者长期服药加心理疏导。
”两个朋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
还有一种林曦不愿深究的东西——也许是庆幸,庆幸这样的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其实......”小雅犹豫了一下,“医生说得也有道理。江屿已经走了半年了,
你确实该......该走出来了。”林曦的手指蜷缩起来。“是啊,”敏敏接话,
“江屿那么爱你,他肯定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他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开开心心的。
”“你怎么知道他希望什么?”林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尖锐。两个朋友都愣住了。
“我......”敏敏结巴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觉得?
”林曦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走出来’,应该‘放下’,应该‘重新开始’。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算了林曦没继续说客厅里一片寂静。母亲从厨房走出来,
端着切好的水果:“来来来,吃水果。刚买的橙子,很甜。”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在三个女孩之间来回扫视。小雅拿起一块橙子,小声说:“林曦,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希望你过得好。”“我知道。”林曦说,
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你们都是为我好。”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
两个朋友轮流说话。她们说工作上的趣事,说最近看的电影,
说某个共同认识的朋友要结婚了。她们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让林曦想起江屿的话题,
刻意营造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林曦配合着。她点头,微笑,偶尔回应一两句。
她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正在“康复”的人。母亲看在眼里,
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送走朋友后,母亲一边收拾果盘一边说:“你看,
朋友多关心你。她们说得对,你是该往前看了。”林曦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两个朋友并肩离开的背影。母亲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然后轻声说:“林曦,妈妈不是要逼你。
妈妈只是......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沉下去。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江屿是你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他不能是你生命的全部。”林曦转过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但那泪水不再是愤怒的,而是温柔的,恳切的。“妈,
”林曦说,声音很轻,“如果我永远忘不了他呢?如果我就是要带着对他的记忆,
一个人过完这辈子呢?这样不行吗?”母亲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不会的。”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信,
“等你真正走出来,等你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你就会明白,
现在的执念是多么没有必要。”林曦没有再反驳。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母亲都不会懂。
在母亲的世界里,治愈等于忘记,等于放下,等于用新的生活覆盖旧的伤疤。
可是林曦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在她的世界里,江屿不是伤疤,而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忘记他,
就像割掉自己的一部分身体,虽然能活下来,但永远残缺了。林曦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目光扫过房间——原本挂画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书架上的书被重新整理过,江屿的书都不见了。茶几上原本放着的、江屿常用的那个烟灰缸,
现在换成了一个崭新的玻璃果盘。所有的痕迹都在被清除,所有的记忆都在被覆盖。
而最可怕的是,就连她自己的记忆,也在药物的作用下,开始变得模糊。昨天早晨,
她醒来时,忽然想不起江屿眼睛的颜色。她拼命回忆,在脑海里搜寻所有关于他的画面,
但那些画面像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她慌了,跑到书房想找出他的照片,才想起来,
所有的照片都被母亲扔了。她最终也没有想起他眼睛的颜色。直到晚上,在梦里,
她看见他对自己笑,那双熟悉的、温柔的眼睛,才重新变得清晰。但醒来后,她又忘记了。
这种遗忘比痛苦更可怕。痛苦至少证明他存在过,证明她爱过。而遗忘,
是在一点一点抹杀他的存在,抹杀他们之间的一切。林曦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客厅的墙上,母亲贴了一张新的纸条。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娟秀的字写着:**忘记过去,
重新开始**那七个字像七个钉子,钉在她的视线里,钉在她的心上。
可是如果过去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忘记过去,她还能“重新”开始吗?还是说,
所谓的“重新开始”,其实是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对了,”她说,
“明天王医生那里有心理疏导课,我陪你去。医生说这种团体课效果很好,能让你看到,
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但他们都走出来了。”林曦睁开眼睛,看着母亲。
母亲的脸上带着期待,带着希望,带着那种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盲目的乐观。“好。
”林曦说。她还能说什么呢?在这个所有人都认为她病了、需要治疗的世界里,
她的声音太微弱,她的感受太不合时宜,她的选择太“错误”。所以,她只能配合。
林曦突然想起江屿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有一次看完日落,
他说:“你看,太阳每天都会落下,但第二天又会升起。有些东西看似消失了,
其实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那时她以为他在说日落。现在她才明白,他是在说告别,
说记忆,说爱。可是母亲不懂,医生不懂,所有人都不懂。
他们只相信眼睛看见的——太阳落下,就是消失了。一个人死去,就该被忘记。
只有她固执地相信,有些东西,即使看不见,也依然存在。5药片从一片变成了两片。
白色的,圆形的,像两粒小小的月亮,躺在林曦的掌心。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端起水杯,一仰头吞了下去。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曦还是能听见。
“嗯,吃了......好多了,这几天都不怎么提了......对对,
医生说要坚持......我知道,谢谢王主任关心......”关心。林曦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所有人都“关心”她,用他们的方式,
用那种要将她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模样的方式。药效来得很快。先是视线开始模糊,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然后身体变得沉重,四肢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最后是大脑,思维像陷进了沼泽,越来越慢,越来越粘稠。她慢慢走回卧室,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旋转,日光灯的白色光晕一圈圈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却有更多的光斑在跳动。这就是治疗。这就是“好转”。***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林曦坐起来,头还是昏沉沉的,像宿醉之后的感觉。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些。走出卧室,客厅里没有人。母亲大概是出门买菜了。
厨房里很干净。流理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各归其位。林曦打开冰箱,
看见了昨天买的皮蛋和肉丝。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她想煮粥。不是为了让谁吃,
也不是为了什么仪式。就只是......想煮粥。想在厨房里做点什么,
想闻米粒在锅里翻滚的味道,想感受热气扑在脸上的感觉。米下锅了,水开了,
她顺时针搅动着。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然后她停下来,愣住了。要放多少盐?
江屿喜欢吃咸一点的粥。他总是说,粥要够咸才够味。可是具体是多少?半勺?一勺?
还是更多?她努力回想。脑海里浮现出他们一起吃早餐的画面——他坐在对面,
用勺子舀起粥,吹一吹,送进嘴里。然后他会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表情,说:“好吃。
”可是她想不起他放了多少盐。想不起她每次煮粥时,手指捏起盐罐,撒下去的那个分量。
记忆像一池被搅浑的水,浑浊不清。她拼命打捞,却只捞起一些破碎的片段,
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我记得的......我应该记得的......”她一直记得。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
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些记忆是她和江屿之间最后的联结,
是她证明他存在过的唯一方式。可是现在,就连这些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了。她放下勺子,
双手撑在流理台上,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滴大滴地落在台面上,
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恐惧。她害怕这种遗忘。害怕有一天,
她会彻底想不起江屿的笑容,想不起他的声音,想不起他拥抱时的温度。害怕有一天,
他会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名字,一段与她无关的往事。如果连记忆都没有了,
那他还剩下什么?她又还能剩下什么?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母亲提着菜篮走进来。
“林曦?”母亲看见她站在厨房里,有些惊讶,“你在干什么?”林曦慌忙擦掉眼泪,
转过身:“没......没什么。”母亲走进厨房,看见了灶台上煮着的粥,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试探的喜悦。
“你煮粥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曦点点头。母亲走到灶台边,
看了看锅里的粥,又看了看林曦。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伸手抱住了林曦。
“好孩子......”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妈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看,
你现在能自己煮粥了,能正常生活了......这就是进步,
这就是好转......”林曦僵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的身体很温暖,怀抱很柔软,
像小时候每次她生病时那样。可是此刻,这种温暖只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进步?好转?
因为她想不起江屿喜欢放多少盐?因为她对江屿的记忆开始模糊?
因为她正在一点一点失去他留下的所有痕迹?这是进步吗?这是好转吗?还是说,
这只是遗忘的开始,是“治愈”的第一步——先是忘记细节,然后忘记面容,最后忘记名字,
忘记这个人曾经存在过?母亲松开了她,擦了擦眼角:“粥快好了吧?来,妈妈帮你调味道。
”她拿起盐罐,往锅里撒了一些盐,然后用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嗯,刚好。
是你喜欢的味道。”林曦看着母亲。母亲的脸在厨房的灯光下看起来很温柔,
眼神里充满了希望和欣慰。她是真的相信,女儿正在“康复”,正在“走出来”。
可是母亲不知道,
的一部分——那个爱着江屿、记得江屿、以江屿为生命一部分的林曦——正在药物的作用下,
一点点消失。“来,盛出来吃吧。”母亲说着,转身去拿碗。林曦站在原地,看着锅里的粥。
热气还在袅袅升起,带着米香和肉香。可是她闻不到味道,也尝不出味道。她的味觉,
好像也和记忆一样,开始变得迟钝了。***周三,复诊的日子。诊室还是那么白,
白得刺眼。王医生还是坐在那张白色的办公桌后面,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最近感觉怎么样?”医生问,笔已经握在手里。母亲抢着回答:“好多了,王医生。
她开始自己做饭了,也愿意出门走走了。就是有时候还是有点发呆,但比以前好多了。
”医生点点头,看向林曦:“你自己觉得呢?”林曦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药吃了之后整天昏昏沉沉,想说记忆力越来越差,
想说有时候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想说那种仿佛灵魂被抽离的空洞感。
但她最终只是说:“还好。”“情绪上呢?还会经常想起江屿吗?”想起江屿。
这个问题让林曦的心猛地一紧。她当然会想起江屿,每时每刻都在想。可是现在,
那些“想起”变得很不一样——不再是清晰的画面,不再是真实的声音,
而是一种模糊的、遥远的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会。”她说,
“但是......没有那么痛苦了。”这是真话,也是假话。痛苦确实减轻了,
但那不是因为她“走出来了”,而是因为药物麻痹了她的情感。她感觉不到那么深的痛苦了,
但也感觉不到别的——感觉不到喜悦,感觉不到期待,感觉不到爱。
她变成了一个情感上的残疾人。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然后抬起头:“这是正常的。
药物在起作用,帮助你稳定情绪,减少痛苦。记忆上的模糊也是暂时的副作用,
身体适应了就会好转。”他顿了顿,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处方单:“不过从你母亲描述的情况看,目前的剂量可能还不够。
我建议加量,从每天两片增加到三片。配合心理疏导,效果会更好。”三片。
林曦看着医生递过来的处方单。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她看不懂的药名和剂量,
最下面签着医生的名字——龙飞凤舞,像一个不容置疑的判决。母亲接过处方单,
连声道谢:“谢谢王医生,我们一定按时吃。”医生点点头:“要坚持。治疗是一个过程,
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只要你配合,我们一定能帮你彻底走出来。”彻底走出来。
从什么里走出来?从对江屿的爱里?从对他的记忆里?
从那段曾经让她完整、让她幸福的感情里?林曦忽然很想笑。
她想象自己“彻底走出来”的样子——一个不再想念江屿的林曦,一个不再为他流泪的林曦,
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林曦。那个林曦,还是她吗?还是说,
那只是一个被药物塑造出来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名为“林曦”的空壳?“林曦?
”母亲碰了碰她的手臂,“跟医生说谢谢。”林曦抬起头,看向医生。医生的表情很平静,
很专业,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理解,只有一种职业性的专注。他在做他的工作。
至于这个治疗会带来什么,会夺走什么,那不是他考虑的范围。“谢谢。”林曦说,
声音很轻。医生点点头:“下周三再来复诊。记住,按时吃药,有任何情况及时联系。
”走出诊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母亲紧紧攥着处方单,另一只手挽着她的手臂,
像是怕她随时会倒下,或者逃跑。“你看,医生都说你好转了。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再加点药,很快就能彻底好了。
到时候妈带你去旅游,去海边,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看海。江屿也说过要带她去看海。
他说,等新家装修好了,等他们搬过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海边度假。
他说要带她去他老家那边的海,说那里的海特别蓝,沙子特别细。“我想看日出时的海,
”她那时说,“据说特别美。”“好,”江屿笑着说,“那我们就四点钟起床,
裹着毯子去海边等日出。你要是冷,我就抱着你。”那个约定,和其他的无数个约定一样,
永远无法实现了。而现在,母亲要带她去看海。去看一个没有江屿的海,
去看一个日出的画面里不会有他的拥抱的海。那还是海吗?还是日出吗?还是说,
那只是一个地点,一个景观,一个“重新开始”的象征?药房窗口前还是排着队。
还是那些麻木的脸,还是那些递出来的药盒。母亲把处方单递进去,几分钟后,
三个药盒被推了出来。母亲接过药,仔细看了看说明书,然后放进包里。“走吧,回家。
”她说。林曦跟着母亲走向停车场。阳光很好,秋高气爽的天气。医院门口的花坛里,
菊花开了,金黄的一片,在阳光下灿烂得刺眼。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菊花。
江屿不喜欢菊花。他说菊花总让他想起葬礼,想起离别。他喜欢向日葵,
说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永远充满希望。“以后我们在露台上种向日葵,”他说,
“这样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希望。”可是现在,露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向日葵,
没有月季,没有江屿亲手做的花架。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未完成的家,
和一个即将被卖掉、被遗忘的未来。“林曦?”母亲在前面叫她。林曦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坐进车里,母亲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街道的车流。窗外,
城市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鲜活。可是林曦的眼睛里,这个世界正在褪色。
从五彩斑斓,变成灰白,变成模糊的影子。药物的作用又上来了。视线开始模糊,
思维开始迟钝,身体开始沉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努力回想江屿的样子。
可是脑海里只有一片混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听不见声音。
她拼命集中注意力,想象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可是那些细节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抓不住,留不住。她抬起手,
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在那一瞬间,
江屿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温柔的笑容,专注的眼神,微微上扬的嘴角。可是很快,
疼痛过去,药效重新占据上风。那张脸又变得模糊,像水中倒影,一碰就碎。
眼泪无声地滑落。母亲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在哭,叹了口气,但没有说话。也许在母亲看来,
这是康复过程中必须经历的阵痛,是告别过去的最后挣扎。她不会懂,这不是告别,
这是谋杀。是药物在谋杀林曦的记忆,是治疗在谋杀她对江屿的爱,
是这个名为“治愈”的过程,在一点一点谋杀那个曾经完整、曾经幸福的林曦。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林曦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街角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向日葵。
金黄的花盘向着太阳,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抖。她看着那些向日葵,看了很久。
然后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前行。花店消失在视线尽头,向日葵的金黄也渐渐远去。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新家的钥匙。
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这是她和江屿之间,
最后的、唯一的、真实存在的联结了。她紧紧握住那把钥匙,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她知道,这根稻草也终将断裂。在药物的作用下,在治疗的进程里,
在所有人为她规划的“未来”里。她终将忘记这把钥匙的来历,忘记它打开的是哪一扇门,
忘记门后曾经住着谁,曾经有过怎样的约定。她终将“痊愈”。然后她慢慢合拢手指,
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攥得那么紧,仿佛只要松开一点,就会彻底失去他。也彻底失去自己。
6江边的风很大。林曦站在栏杆边,看着黑色的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破碎的银光。
已经是深夜了。母亲吃了安眠药,睡得很沉。林曦悄悄地起床,穿上外套,溜出了门。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家里,不想看着墙上那些“忘记过去,
重新开始”的纸条。走着走着,就到了江边。这里是江屿最喜欢的地方。
他说江让他感到平静,说流动的水象征着时间,说看着江面会觉得一切烦恼都会流走。
“以后我们老了,”他曾经指着江对岸的灯火说,“就买一套能看到江景的房子。
每天晚上吃完饭,就手牵手来江边散步。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看夜景,聊天,
一直到很晚很晚。”那时她觉得这个未来好遥远,遥远得像一个美丽的梦。现在她知道,
那个未来永远不会来了。江水在脚下流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看见了。对岸的灯火里,有一栋楼。
楼顶的轮廓很熟悉——那是她和江屿的新家所在的小区。她甚至能辨认出是哪一栋,哪一层。
那个露台,那个花架,那个刻着“给林曦”的木板上,现在是不是已经落了厚厚的灰?
那些未完成的约定,是不是也像这江边的风一样,散得无影无踪了?
“江屿......”她轻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微弱得像叹息。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江屿!”还是没有人回答。只有江水在流淌,风在呼啸。
“江屿!”她开始喊,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江屿!你在哪里!
你回来!你回来啊!”眼泪涌出来,被风吹得满脸都是。她抓着栏杆,身体前倾,
对着江面大喊:“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海的!
你说过要在露台上种向日葵的!你怎么可以食言!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没有人回答。
永远没有人回答。她瘫坐在栏杆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声被风吹散,
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看见了母亲的脸。母亲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心疼,
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林曦,
”母亲的声音在颤抖,“跟妈妈回家。”“不......”林曦摇头,
“我要在这里......江屿在这里......”“江屿不在这里!”母亲提高声音,
眼泪也掉下来,“女儿,你醒醒吧!江屿死了!他不在这里!不在这江边!不在任何地方!
”“他在!”林曦哭喊着,“他在我心里!在我记忆里!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还在!
”母亲不再说话。她对那两个白大褂点了点头。男人走上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林曦还没看清,就感觉到手臂上一阵刺痛。冰凉的液体注射进血管,世界开始旋转,
声音变得遥远。最后看见的,是母亲哭泣的脸,和江面上破碎的月光。然后,一切都黑了。
***醒来时,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林曦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
床单是白色的,被套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混合着药物和封闭空间的气味。她想坐起来,
却发现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头很痛,像被重物击打过。门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很年轻,
表情却很严肃,像戴着一副面具。“醒了?”护士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该吃药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杯,里面有几粒药片,还有一杯水。林曦看着她,没有动。
“把药吃了。”护士又说了一遍,语气强硬了一些。“我......”林曦开口,
声音嘶哑,“我在哪里?”“精神科病房。”护士言简意赅,“你昨晚情绪失控,
有自伤风险,家人把你送进来接受治疗。现在,把药吃了。”精神科病房。治疗。
她想起昨晚,江边,风,呼喊,然后手臂上的刺痛。是镇静剂。他们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把她带到了这里。“我妈妈呢?”她问。“在外面办手续。”护士把药杯往前递了递,
“先把药吃了。”林曦看着那些药片。白色的,圆形的,和她之前吃的一样,但好像更多。
她数了数,五片。“这么多......”她喃喃道。“这是医嘱。”护士说,
“你需要稳定情绪。吃了药,情绪就会平复。”林曦慢慢地伸出手,接过药杯和水杯。
把药片倒进嘴里,喝水吞下。熟悉的涩味在喉咙里蔓延开来。护士看着她吃完,
点了点头:“很好。半小时后吃早餐,然后去活动室参加团体活动。”她转身要走,
林曦叫住了她:“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护士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她一眼:“这要看你的恢复情况。只要你配合治疗,情绪稳定,不再有危险行为,
医生评估后就可以出院。”“我没有危险行为......”林曦说,
“我只是......”“你昨晚站在江边栏杆旁,情绪激动,有坠江风险。”护士打断她,
“这在我们这里,就是危险行为。你需要治疗,林曦。你需要学会控制情绪,接受现实。
”说完,她走出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她被锁在这里了。***早餐是白粥和馒头。
粥很稀,馒头很硬。林曦机械地吃着,尝不出味道。餐厅里还有其他病人。有年轻的女孩,
一直低着头,不停地抠自己的手指,指甲已经抠出血。有中年男人,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道在说什么。有老奶奶,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一口一口喂娃娃吃粥。
他们都有各自的“病”。在医生和护士眼里,都是需要被“治疗”、被“矫正”的人。
只有林曦觉得自己是清醒的。她没有幻听,没有幻觉,没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倾向。
她只是太想一个人,太爱一个人,以至于无法接受他的离开。这算是病吗?
如果爱得太深、记得太牢是一种病,那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病入膏肓?吃完早餐,
所有人被带到活动室。活动室很大,墙上贴着鼓励的话语:“拥抱阳光,
远离阴霾”“放下过去,拥抱未来”。窗户很高,装着铁栏杆。心理医生来了,
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她让大家围坐成一圈,开始今天的“情绪管理课”。
“今天我们来谈谈‘失去’。”心理医生说,
“每个人生命中都会经历失去……”她看向林曦:“林曦,你最近经历了一次重大的失去。
你愿意和我们分享一下你的感受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曦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
有同情,有麻木,也有空洞。林曦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以说说你现在的心情。
”心理医生鼓励道,“悲伤?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林曦张了张嘴,
“我只是很想他。”“想他是正常的。”心理医生点头,
“但我们需要区分健康的思念和不健康的执着。健康的思念是带着爱和感激,回忆过去,
然后继续向前。不健康的执着是活在回忆里,拒绝现实,
甚至出现感知异常——比如感觉逝者还在身边”林曦的心沉了下去。又是这套理论。
又是这种划分——什么是“健康”,什么是“不健康”,什么是“正常”,什么是“病态”。
“你觉得江屿还在你身边吗?”心理医生问,声音很温和,但问题很尖锐。林曦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不,他不在了,我知道他走了,我正在接受这个事实。
但她说不出口。如果说出口,就等于承认江屿真的消失了,就等于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爱,
背叛了她自己。“在。”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在我心里,在我记忆里。
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还在。”活动室里一片寂静。其他病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心理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在手中的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林曦,”她说,
“我理解你对江屿的感情。但我们需要认识到,他已经离开了。这是一个事实。
承认这个事实,是你康复的第一步。”“我没有不承认。”林曦说,“我知道他走了。
但我为什么要忘记他?为什么不能带着对他的记忆生活?”“因为你现在不是在‘生活’。
”心理医生重复了母亲说过的话,“你是在用记忆构建一个虚幻的世界,拒绝面对现实。
这对你的身心健康是有害的。”林曦不再说话。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
都会被归为“病情表现”,都会被用来证明她“需要治疗”。团体活动结束后,
是自由活动时间。林曦回到病房,
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她翻开本子,想画点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自然而然地开始勾勒一个轮廓——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是江屿的侧脸。那个她画过无数次的侧脸,那个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侧脸。她画得很专注,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画画的时候,世界会暂时退去,只剩下她和纸上的线条,
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你在画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曦猛地回头,
看见护士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想把本子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护士走过来,伸手拿走了本子。“这是......”护士翻看着本子上的画,
表情变得严肃,“林曦,谁允许你在病房里画画的?”“我......”林曦站起来,
“我只是......”“而且画的是他。”护士看着画上的江屿,摇了摇头,“林曦,
你需要忘记,不是回忆。这些画只会让你越陷越深。
”“把本子还给我......”林曦伸出手,“这是我的......”“从现在起,
没收了。”护士把本子和铅笔一起收走,“病房里不允许有私人物品,
尤其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东西。你需要的是休息,是稳定,不是沉浸在过去里。
”“那是我唯一的......”林曦的声音颤抖了,
“我只有这个了......”“你还有未来。”护士说,声音很平静,却冰冷得刺骨,
“只要你配合治疗,等你出院的时候,你会有一个全新的未来。一个不需要这些画,
不需要这些回忆的未来。”她转身走出病房,门再次关上,锁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曦站在原地,手还伸在空中,保持着想要回本子的姿势。指尖在颤抖,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连画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在这个地方,她不能想念江屿,
不能为他流泪,不能画他的样子。她必须“忘记”,必须“放下”,必须“重新开始”。
即使那意味着,她要亲手杀死心里那个还活着的江屿,杀死那个爱着他的自己。
7住院的第三周,林曦学会了观察。最重要的是,她学会了伪装。她按时吃药,
参加所有团体活动,在心理医生问她“你觉得江屿还在吗”时,她会低下头,沉默一会儿,
然后说:“不在了,我知道。”医生会在记录本上写下“认知有所改善,但仍需加强”。
她不再试图画画,不再提起江屿的名字,不再在夜里哭泣。
她表现得像一个模范病人——安静,配合,顺从。母亲来看她时,
她甚至会对母亲微笑:“妈,我很好,别担心。”母亲的眼睛里充满了欣慰的泪光:“好,
好......你好好听医生的话,很快就能回家了。”快了。林曦在心里说。快了。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短暂逃离这个白色牢笼,去见江屿的机会。
机会在第四周的周三来了。那天下午,医院组织病人去康复花园活动。她坐在长椅上,
翻开书,假装在看。眼睛却透过书页的上方,观察着周围。护士在花园入口处聊天,
没有注意到她。其他病人三三两两地散步,或者坐在其他地方晒太阳。没有人往这个角落来。
她等了十分钟。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把书放在长椅上,像只是要去洗手间一样,
自然地走向花园角落的小屋——那里是工具房和洗手间。她迅速脱掉病号服,换上外套,
戴上帽子。病号服塞进洗手间的垃圾桶最下面。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没有人注意她。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围墙。围墙很矮,只有一米五左右。她小时候爬过树,
这点高度不算什么。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这里,然后双手撑住围墙顶部,
用力一跃,翻了过去。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一阵刺痛传来。但她顾不上这些,立刻站起身,
沿着小路快步离开。小路尽头是街道。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哪里?”司机问。
“南山公墓。”她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要去墓地。但司机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城区,驶向郊外。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变成山林。秋天的山色很丰富,金黄,深红,墨绿,
层层叠叠。如果是以前,林曦一定会让司机停车,她要画下这些颜色。但现在,
她只想快点到那里。到江屿身边。***南山公墓很安静。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山坡上,
一排排墓碑在光影中静默着。松柏长青,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低语,像叹息。
林曦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里的安眠。脚踝还在痛,
但她感觉不到,或者说不介意。第三排,第七个。她停住了。黑色的大理石墓碑,
上面镶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江屿穿着白衬衫,笑得温柔,眼睛弯成月牙,
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她拍的,
在他们刚搬进那个小公寓的第二天早晨。晨光从窗外照进来,他回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光。
照片下面刻着字:**江屿****1990-2020****爱人,挚友,
永远的阳光**永远的阳光。这是她执意要刻上去的。葬礼上,
所有人都说这样的碑文太不正式,太孩子气。但她坚持。她说,江屿就是她的阳光,
没有了他,她的世界就永远黑暗了。现在,她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里的他,看着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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