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渡人

老槐树下那个蓝布包袱，王守信念了十六年，没敢打开。直到女儿出嫁那天，他才颤抖着手，

从箱底取出那块羊脂玉佩。窗外的鞭炮声噼啪作响，他却在昏暗的土坯房里，对着这块玉佩，

怔怔坐了半晌。那年他从树下抱起她时，她才刚会哭。如今她要嫁人了。

——故事要从十六年前的深秋说起。深秋的风带着刀子。王守信走到老槐树下时，

天刚蒙蒙亮。露水重，草叶子上白茫茫一层，脚踩上去，裤腿洇湿半截，

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是被一阵哭声拦住的——确切说，那不是哭，是游丝般的呜咽，

混在风声里，像只快冻死的小猫。老人循声找过去。老槐树的根部长年累月拱出地面，

盘成一片疙疙瘩瘩的凹槽，那个蓝布包袱就塞在凹槽里，被枯叶盖住大半，要不是那声呜咽，

走过去都发现不了。他蹲下身，拨开枯叶。破旧的蓝布包袱，露水打得透湿。

他轻轻掀开衣角——一张小脸，紫得发青，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得紧紧的，

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是个婴儿。王守信愣在那里，粗糙的手指僵在半空。

五十六岁了，深山里的老光棍，这辈子没见过几回这样的事。他扭头往四下看，山路空荡荡，

一个人影都没有。远处村子里的鸡叫了一遍，炊烟还没升起来。他把手伸进包袱里，

触到那滚烫的额头，心猛地一揪。造孽啊。他脱下自己的破棉袄。棉袄穿了七八年，

补丁摞补丁，里头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疙瘩，可那是他唯一一件御寒的东西。

他把棉袄一层层裹住婴儿，贴在心口焐着。那身子轻得像片羽毛，烫得像块炭，

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他放弃了进山的打算。原本是要去采药的，

崖上那几株石斛再不采就过季了。可这会儿，他抱着这团微弱的温热，

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跑。土坯房在村东头，孤零零一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他把婴儿放在炕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是个女娃，瘦得皮包骨头，

肚皮一起一伏，喉咙里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王守信心头一紧。这症状他认得，

山里娃常见，肺弱，受不得凉，一折腾就要命。他转身就去熬药。灶膛里添把柴，瓦罐坐上，

从墙上挂的草药包里抓出几味——川贝、麦冬、桔梗，都是润肺的。水开了，

药香慢慢漫出来，漫了满满一屋子。他端着药碗坐到炕边，用筷子蘸着药汁，

一滴一滴撬开婴儿紧闭的牙关。她咽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淌在破布上。

王守信不着急，把流出来的再蘸起来，再喂。一滴，又一滴。三天三夜，土坯房里药香不散。

头一天，婴儿烧得说胡话——其实不是胡话，是咿咿呀呀的呻吟，嗓子都哑了。王守信守着，

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喂不进去就硬灌，灌进去吐出来，吐出来再灌。第二天，烧退了一点，

可人还是不醒。王守信熬得眼睛通红，坐着坐着就打起盹来，头一栽醒过来，

赶紧伸手去摸——额头还烫着，心才放下来。第三天夜里，他开始怕了。后半夜，

婴儿突然抽搐起来，小脸憋得青紫，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王守信把最后一滴药汁灌进去，她全吐了出来，吐在他手上，滚烫的，带着血丝。

油灯里的煤油快见底了，他舍不得点。可这三天三夜，灯没灭过。

老人抱着那团越来越烫、越来越软的小身体，在昏暗的油灯下，第一次掉了泪。“老天爷，

我王守信这辈子没求过人……”他哑着嗓子，对着门外漆黑的夜，“这孩子要是能活，

我年年进山采药，免费给穷人家看病，分文不取！从今往后，但凡有看不起病的，

来找我王守信，我绝不收一分钱！”没有回应。只有风，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

他把脸贴在孩子冰凉的额头上，就那么抱着，抱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怀里的温度，

似乎降了一点。他不敢动。就那么抱着，直到第一缕光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像山涧里的水洗过似的，清透透的。

她看着守在炕边、眼睛熬得通红的老人，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枯井里，

忽然照进一束光。老人怔怔地看着，半晌，抬起袖子擦眼睛。擦完了，又看，又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他给她取名“果香”。野果般顽强，日子要过得香。

后来村里人说，王守信疯了，穷得叮当响，还给人免费看病。他不吭声，

只是更勤快地进山采药。那几年，他的土坯房里常有人半夜敲门。

发烧的娃、咳血的老人、摔伤的劳力——他都看，都不收钱。有人过意不去，

偷偷放一把青菜、两个鸡蛋在门口。他看见了，就笑笑，收下，下次采药回来，

给人捎把草药送去。果香稍大一点，问他：“爹，咱为啥不收钱？”王守信正在院里晒药，

听了这话，手上的活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大山，说：“爹跟老天爷发过誓。

人要讲信用，老天爷才信你。”果香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爹发这个誓，

是为了她。果香的肺是纸糊的。稍受凉就咳，咳起来小脸憋得青紫，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夜里睡不安生，喉咙里呼噜呼噜响。王守信背着她翻山越岭采药，

川贝、沙参、麦冬、百合、桔梗、杏仁……凡听说能润肺的，他都要试试。最险一次，

果香半夜咳血，小脸白得像纸，嘴角挂着血丝，眼睛闭得紧紧的。

王守信抱起她就往镇上医院冲。那夜大雨瓢泼，山路泥泞得像抹了油，一脚踩下去，

烂泥没过脚踝。他摔了不知多少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手肘蹭破了皮，血水和着泥水往下淌。

怀里的孩子却被护得严严实实，裹在他那件破棉袄里，一滴雨都没淋着。三十里山路，

他跑了两个多时辰。天亮时冲到镇卫生院，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扑在诊室门口，

半天说不出话。医生接过孩子检查，完了摇摇头：“先天不足，肺弱得厉害，能不能活，

看造化。”王守信不说话。从那天起，他更拼命地采药。别人不敢上的悬崖他上，

别人不敢钻的山洞他钻。有一回采石斛，绳子磨断了一半，他挂在半崖上，上不去下不来，

足足两个时辰，硬是用指甲抠着石缝，一点一点挪下来。回到家，十个手指头血淋淋的，

果香见了，吓得直哭。“没事没事，”他把手藏到身后，笑着说，“爹皮糙肉厚，蹭破点皮，

不碍事。”他把采来的草药摊在院里晾晒。

红的枸杞、白的茯苓、黄的黄芪、褐的杜仲、青的柴胡、黑的黑芝麻，

在土坯房前铺成一片斑斓的地毯。果香会爬了，就坐在药摊边，小手抓起一把甘草塞进嘴里，

嚼得眉开眼笑。“苦不苦？”王守信问。果香摇头，口齿不清：“甜。”老人就笑。

笑着笑着，背过身去擦眼睛。三岁那年春天，果香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冲他伸出小手，

脆生生喊：“爹！”王守信正在院里捣药，石臼“哐当”掉在地上。他怔怔回头，

看那个小人儿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把沾着药沫的小脸贴在他粗糙的衣襟上。“哎。

”他应了一声，声音哽住。又连应好几声，把脸埋进孩子细软的头发里，肩头轻轻颤动。

从那天起，他进山采药背上总多个小包袱。果香伏在他背上，小胳膊搂着他脖子，

看漫山遍野的绿在眼前晃。春天的杜鹃、夏天的百合、秋天的野菊、冬天的松柏，一年四季，

山都有不同的颜色。他教她认药：“这是桔梗，开紫色小花，根能止咳；这是金银花，

治发烧，你摸摸这叶子，毛茸茸的；这是蒲公英，你看它像把小伞，风一吹，

种子就飞走了……”孩子学得快。五岁就能分清板蓝根和车前草，七岁能帮着晒药、分拣，

把不同药材分门别类铺好。王守信不只教她认药，还教她认字——用木炭在地上划，

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村里人看不明白：“捡来的丫头片子，识啥字？有那工夫，

不如多挖两筐药。”王守信不吭声，只是更勤快地上山。果香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他送她去村小报到。老师问：“孩子有证明吗？”他愣了一下，说：“没……没有。

”老师为难了。他站在那儿，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去找村里说说。

”后来不知道他怎么跑的，手续办下来了。那天他回来，坐在院里抽了半宿旱烟。

果香问他想啥，他说：“咱也是有人的人了。”果香那时候不懂这话的分量。

后来才明白——她这个捡来的孩子，是爹硬生生给她跑出了一条活路。十岁那年，

果香已经能在灶前看火，掌握文武火的转换——什么药先大火煮沸，什么药后小火慢熬，

什么药需要三煎三滤，她都门儿清。王守信不止教她认药，更教她做人的道理。

“药材是救命的，半点马虎不得。”他说，“采药的人，心要诚，手要稳。药采错了，

方子开错了，那可是要人命的。”果香点头，把这话刻在心里。最值钱的是川贝。

这东西长在悬崖背阴处，采的时候要绑绳子吊下去。有一次绳子磨断了，王守信摔下山崖，

躺了半个月。果香守在他炕前，熬药、喂饭、擦洗，一声不吭。等他能下地了，

她攥着他的衣角说：“爹，以后我跟你一起去。”王守信摸摸她的头：“崖太高，你太小。

”“我长大了就能去。”老人望着女儿黑亮的眼睛，里面映着灶膛跳跃的火光。他忽然觉得，

这捡来的命，或许真能活得长远。果香十六岁那年秋天，镇上的集市格外热闹。这些年，

王守信老了。腰腿不行了，走不动山路，采不了药。果香便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她已能独当一面，每月逢集，天不亮就起床，背着药材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

药摊收拾得齐整，每样药材都标了名目、药性，

字迹工整——那是王守信省吃俭用供她念书认的字。“姑娘，有川贝吗？”声音在颤抖。

果香抬头，看见一对中年夫妇。衣着体面，男人的衬衫熨得平整，

女人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在这满街的集市上，他们显得格格不入。

可两人的脸色却憔悴得厉害。女人眼睛红肿着，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刻进眼里。“有。

”果香低下头，利索地包了一小撮，“八毛钱。”女人接过川贝，手抖得厉害，纸包散开，

褐色的药末撒了一摊。她浑然不觉，仍盯着果香，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你……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是不是……胸口阴雨天会疼？

”果香动作顿住。集市嘈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她却像瞬间被抽离出去，

只听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胸口阴雨天会疼——这是真的。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王守信给她调理了十几年，还是没好利索。这事儿，除了她和爹，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