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在占鹊巢

### **第一章 赝品**窗外，盛夏的蝉鸣被厚重的隔音玻璃滤去大半，

只剩下微不可闻的、断续的嘶嘶声，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林家的餐厅里，冷气开得极足，

空气中浮动着顶级牛排的焦香和波尔多红酒的醇厚气息，一切都精致得如同杂志硬照，

却也冰冷得像一座精心布置的陵墓。我——林舒，林家名正言顺的二小姐，

正姿态优雅地切割着盘中的菲力。银质的刀叉在骨瓷餐盘上划过，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声响。

我能感觉到，坐在对面的母亲沈秋萍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身上，

审视着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从手腕的角度，到咀嚼的频率。十七年了。

从我七岁那年被领进这个家门开始，这样的审视就从未停止过。“小舒，慢点吃。

”父亲林建国放下酒杯，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家人的情绪。

我对他露出一个练习过上万次的、温顺甜美的笑容：“知道了，爸爸。

”坐在我身旁的哥哥林舟，只是沉默地切着牛排，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深不见底。

他比我大五岁，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我觉得自己永远也看不透的人。他对我，总是客气，

却也总是疏离，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今天这道‘松鼠鳜鱼’，

是我特地让张妈做的。”母亲沈秋萍忽然开口，

将一道色泽金黄、造型别致的鱼推到餐桌中央，目光却直直地看着我，“小舒，你尝尝。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的心脏猛地一沉，握着刀叉的手指瞬间冰凉。

**反常细节**松鼠鳜鱼。酸甜口。这道菜，是那个“林晚”——林家真正的小女儿，

我名义上的“姐姐”——生前最爱的菜。而我，林舒，对花生和坚果过敏，

这是被领进林家的第一天，就明确告诉过他们的事实。张妈在林家做了二十年，

绝不可能忘记这一点。餐桌上的气氛陡然凝固。父亲的脸色微微一变，看了一眼母亲，

眼神里有责备，也有无奈。哥哥林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目光第一次如此锐利地落在我脸上，仿佛要剖开我的皮囊，看清里面的灵魂。

母亲沈秋萍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

依旧用那双漂亮的、却总是蒙着一层哀伤的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期待，

轻声催促：“怎么不吃？快尝尝，看看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困难。十七年前，林家唯一的女儿林晚，

在一次海边度假中意外失踪，被宣告死亡。半年后，悲痛欲绝的林家夫妇从孤儿院里，

领回了一个和林晚有着七分相似、同样七岁的女孩。那个女孩，就是我。

他们给了我林晚的房间，林晚的衣服，林晚的玩具，甚至给了我一个新的名字——林舒。舒，

舒服的舒。他们希望我能让他们“舒服”一点，填补失去爱女的空虚。他们一遍遍地告诉我，

我就是他们的女儿。我努力学习林晚的一切。她的字迹，她的口头禅，她走路的姿势，

她对古典乐的偏好。我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试图将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我成功了，

成功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在午夜梦回时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林舒，

还是死而复生的林晚。可过敏反应，是刻在基因里的，无法模仿，无法更改。这道松鼠鳜鱼，

就像一个残酷的提醒，将我十七年来精心编织的美梦，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它在告诉我：赝品，终究是赝品。你永远也成不了她。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做这样一道菜？

是常年压抑下的精神恍惚，记忆出现了偏差？

还是……她终于厌倦了这场长达十七年的替代游戏？我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

家给予我的一切——优渥的生活、良好的教育、旁人艳羡的身份——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一旦谎言被戳破，我将一无所有，被打回那个阴暗、潮湿、没有未来的孤儿院。

我必须补上这个漏洞。我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更加灿烂无辜的笑容，夹起一小块鱼肉，

动作自然地仿佛这道菜就是为我而准备的。“谢谢妈妈，好香啊。”我说着，

将鱼肉缓缓送入口中。我甚至能想象到，几分钟后，我的喉头会如何肿胀，呼吸会如何急促，

身上会如何布满丑陋的红疹。没关系。一场急诊，总好过身份的彻底崩盘。

父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哥哥林舟的眼神变得复杂，那里面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母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那笑容却像冬日惨淡的阳光，没有丝毫暖意。

就在我准备咽下那块致命的鱼肉时——“叮咚——”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餐厅里诡异的平静。张妈匆匆跑去开门，

门口传来她困惑的声音：“请问……您找谁？

”一个陌生的、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的女声，清晰地传了进来。那声音有些沙哑，

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但每个字都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找林建国和沈秋萍。”“爸，妈。”随着话音，一个纤瘦的身影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风尘仆仆，脸色苍白，但那张脸……那张脸，

和我镜中的容颜有着七分相似，却比我多了几分倔强和风霜。她的眼睛，

和挂在二楼走廊尽头，那张属于林晚的、七岁时的黑白照片里的眼睛，一模一样。

整个餐厅死寂一片，连那若有若无的蝉鸣都消失了。我手里的银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发出刺耳的声响。父亲林建国猛地站了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的女孩，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母亲沈秋萍的目光从女孩的脸，缓缓移到我的脸上，

再从我的脸，移回女孩的脸上。她眼中的哀伤、期待、满意，

在这一刻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所取代，最后化为一片空白。她的身体晃了晃，

“砰”的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妈！”哥哥林舟惊呼一声，

箭步上前扶住了昏厥的母亲。而我，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僵在原地。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更重，擂鼓般敲打着我的耳膜，震得我头晕目眩。

门口的那个女孩，无视了这一室的混乱。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穿透十七年的时光，

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然后，她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句将我彻底推入深渊的话。

“我回来了。”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这满室的奢华，最后重新定格在我惨白的脸上，

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我叫林晚。”当那个女人带着和我七分相似的脸，

站在门口说出那个名字时，我知道，我十七年的人生，原来只是一场盛大而可笑的谎言。

聚光灯熄灭，舞台崩塌，我这个卖力演出的主角，

瞬间沦为了一个无名无姓的、鸠占鹊巢的跳梁小丑。那么，我是谁？

### **第二章 旧疤**混乱是短暂的。

在母亲沈秋萍被林舟和张妈半扶半抱地送上楼休息后，

父亲林建国身上那种属于商界巨擘的沉稳与威势，终于像潮水般回落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没有去看那把被他撞翻的椅子，只是重新拉开一把，坐下，双肘撑在名贵的红木餐桌上，

十指交叉，形成一个紧绷的堡垒。“你说，你叫林晚。”他的声音嘶哑，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讯意味，“证据呢？”餐厅的灯光冰冷地洒下，

将我们四人分割在光影的不同角落。我和哥哥林舟站在一边，像两个沉默的看客。

而那个自称林晚的女人，独自站在门口，与我们隔着整个餐厅的距离，

仿佛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她毫不畏惧地迎上父亲的目光，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凉意。“证据？”她说着，缓步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她的目光扫过餐厅墙上挂着的昂贵油画，扫过水晶吊灯，最后，

落在那道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松鼠鳜鱼”上。“爸，你忘了？”她轻声说，

“我六岁那年夏天，在老宅后院的香樟树上掏鸟窝，你扶着梯子，结果我脚下一滑，

从树上摔了下来。后腰的位置，撞在梯子的横档上，磕破了一大块皮。你怕妈骂我，

偷偷带我去的王医生诊所，缝了三针。”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交叉的十指瞬间攥紧，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老宅……香樟树……王医生……这些都是我十七年来从未听过的，

属于真正林晚的，尘封的记忆碎片。女人仿佛没有看到父亲的反应，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毫不犹豫地撩起了自己身上那件廉价T恤的下摆，露出一截瘦削但光洁的腰。

在她的左后腰处，一道约三厘米长的、陈旧的疤痕清晰可见。那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

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但在这样惨白的灯光下，却像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伤口愈合的时候很痒，”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我总忍不住去抓，你就给我讲故事，说那是一条沉睡的小虫子，

等它睡醒了，飞走了，就不痒了。你还记得吗，爸？

”“轰——”我感觉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这不是可以从资料里查到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