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舍孤灯

1 雪落荒村隆冬的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刮过青峰山的褶皱，

把最后几片枯叶卷上灰蒙蒙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

将这藏在山坳里的荒村彻底掩埋。陈砚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缩着脖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他脸上，

凉得刺骨。他抬手拢了拢领口，目光扫过院外那片荒芜的田地，田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远处的山峦隐在雾气里，只剩一片模糊的青黛色。这里是青溪村，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村里的人大多搬去了山外的镇子，只剩下几户走不动的老人，和他这个无处可去的归人。

陈砚是半年前回到这里的，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心的疮痍，住进了祖辈留下的这间老房子。

房子是典型的山村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泛黄的土坯，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用塑料布临时盖着，风一吹就哗哗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像一只枯瘦的手，抓着这方小小的天地。陈砚走到院角的柴房，抱了一捆干柴。

柴禾是他提前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是这寒舍里唯一能带来暖意的东西。他回到屋里，

将柴禾塞进灶台，划亮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干柴，渐渐旺了起来，

噼啪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灶台连着土炕，炕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

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陈砚坐在炕沿上，伸手烤着火，目光落在墙角那盏孤灯上。

那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灯罩已经有些发黄，灯芯是他用旧布条搓的，

灯油是从山外的供销社买的，廉价却耐用。平日里，这盏灯总是亮着的。从黄昏到深夜，

昏黄的灯光透过小小的窗户，在雪夜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像一颗孤独的星，

守着这荒村寒舍。雪开始下了，先是零星的几点，后来越下越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

落在屋顶上、院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陈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

冷风夹着雪片涌进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曾是山外城里的大学生，学的是建筑设计，本该有光明的前途。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让他的人生彻底跌入谷底。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双双离世，留下他孤身一人，

还有一笔沉重的债务。他拼尽全力打拼，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捉弄，公司破产，负债累累，

最后只能躲回这偏僻的山村，苟延残喘。青溪村是他的根，可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儿时的玩伴早已远去，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只剩下这寒舍孤灯，

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寒夜。“吱呀——”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打断了陈砚的思绪。

他皱了皱眉，这荒天雪地的，谁会来这里？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雪地里，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花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

帽檐下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是隔壁的小丫头，林小满。小满今年八岁，

父母在外打工，跟着奶奶一起生活，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孩子。“陈砚哥哥，

”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许是冻的，“我奶奶……我奶奶她不行了……”陈砚心里一沉，

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小满的胳膊：“别慌，慢慢说，你奶奶怎么了？

”“她早上起来就咳得厉害，还发烧，现在躺在床上，

话都说不出来了……”小满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珠。

陈砚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拿起炕边的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退烧药和一些常用的感冒药，揣进兜里，跟着小满往隔壁跑。

隔壁的房子比陈砚的还要破旧，土坯墙裂了一道缝，屋顶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像个随时会破的气球。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林奶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呼吸微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陈砚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林奶奶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连忙倒了一杯热水，兑了点凉白开，小心翼翼地喂林奶奶喝了几口，又把退烧药碾碎，

混在水里，喂她服下。“小满，去把灶里的火生起来，烧点热水，屋里太冷了。

”陈砚一边给林奶奶掖好被角，一边对小满说。小满点点头，连忙跑到灶台边，

学着平时奶奶的样子，开始生火。可她年纪小，力气也小，折腾了半天，柴禾也没点着，

反而弄得满屋子都是烟，呛得她直咳嗽。陈砚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火柴，

熟练地引火、添柴，很快，灶膛里就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暖意渐渐弥漫开来。他坐在床边，

守着林奶奶，时不时摸一摸她的额头，看看烧有没有退。小满坐在灶台边，小手托着下巴，

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里满是担忧。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把整个青溪村都裹进了一片洁白之中。屋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两人的身影，

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盏孤灯，在隔壁的寒舍里，依旧亮着，昏黄的灯光穿透风雪，

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2 灯暖人心林奶奶的烧直到后半夜才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陈砚守在床边，

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驱散了些许寒意。陈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走到灶台边，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小满，她蜷缩在灶边的草堆里，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锅里舀出昨晚烧好的热水，倒进盆里，又加了点凉水，试了试水温，

然后走到床边，用温热的毛巾给林奶奶擦了擦脸和手。林奶奶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陈砚，

虚弱地笑了笑：“小砚，麻烦你了……”“林奶奶，您别客气，都是邻里街坊的。

”陈砚连忙说道，“您现在感觉怎么样？烧退了不少。”“好多了，就是浑身没力气。

”林奶奶咳嗽了两声，“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去了。”“您别这么说，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叫我。”陈砚说道，“我去给您熬点粥，喝点粥暖暖身子。

”他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熬粥。大米是他从山外带来的，不多，却足够煮一锅稀粥。很快，

锅里的水开了，大米在锅里翻滚，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小满被米香唤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陈砚在熬粥，连忙跑过去：“陈砚哥哥，我来帮你。

”“不用，你去看着你奶奶，粥马上就好。”陈砚笑着说。小满点点头，跑到床边，

陪着林奶奶说话。陈砚看着这祖孙俩，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在这荒村寒舍里，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还有这些邻里，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粥熬好了，陈砚盛了两碗，

一碗递给小满，一碗端到林奶奶床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林奶奶喝了小半碗，便说饱了，

陈砚便把剩下的粥递给小满，让她喝。吃完早饭，陈砚又给林奶奶把了脉，看了看她的情况，

确认没有大碍，才放心下来。他叮嘱小满，要好好照顾奶奶，按时给她吃药，

有什么事就去叫他。回到自己的寒舍，屋里的火早已灭了，那盏孤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微弱。陈砚走到灯边，轻轻挑了挑灯芯，灯光顿时亮了几分。

他添了柴，把灶火重新生起来，屋里渐渐暖和起来。他坐在炕边，拿出一本旧书，

是他从城里带回来的，关于古建筑修复的。平日里，除了打理田地，他就靠看书打发时间。

可今天，他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林奶奶虚弱的样子，和小满担忧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刚回到村里的时候，村里人对他都很客气，却也带着一丝疏离。

他是从城里回来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都和村里人格格不入，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异类，

不愿和他多接触。可这半年来，他慢慢融入了这里。他帮张大爷修过屋顶，帮李婶挑过水，

帮村里的孩子辅导功课。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学生，而是青溪村的一份子，

一个普通的村民。而这盏孤灯，也成了村里的一个标志。每当夜晚来临，寒舍里的灯亮起，

村里人就知道，陈砚在家。有时候，村里的孩子会跑到他的院门口，扒着门缝看那盏灯，

眼里满是好奇。有时候，村里的老人会路过他的门口，看到灯光，便会停下脚步，

叹一句：“小砚这孩子，不容易啊。”这盏孤灯，不仅照亮了他的寒舍，也照亮了他的心，

让他在这荒村之中，找到了一丝归属感。中午的时候，

小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来到陈砚的院里。“陈砚哥哥，我奶奶煮的红薯，可甜了，

给你吃。”陈砚接过红薯，红薯还带着温度，烫得他连忙换手。他剥开红薯皮，

金黄的果肉露出来，散发着甜甜的香气。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谢谢你和你奶奶，红薯真甜。”陈砚笑着说。“陈砚哥哥，

你以后常来我们家玩吧，我奶奶说，你是个好人。”小满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好，

我会的。”陈砚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暖暖的。雪后的青溪村，空气格外清新，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寒舍里的孤灯依旧亮着，

昏黄的灯光和窗外的白雪相映，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宁静的画面。陈砚坐在炕边，

吃着香甜的红薯，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第一次觉得，这寒舍孤灯，也并非那么凄凉。

3 旧物藏情日子一天天过去，雪渐渐融化，青溪村迎来了短暂的暖阳。

陈砚的生活依旧平淡，每天打理田地，看书，偶尔帮村里人做点事，寒舍里的孤灯，

依旧夜夜亮起，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这天，陈砚收拾屋子的时候，在阁楼的角落里，

发现了一个旧木箱。木箱是木质的，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已经有些腐朽，落满了灰尘。

他记得，这是爷爷留下的箱子，小时候他见过，爷爷去世后，箱子就被放在了阁楼，

再也没人动过。陈砚搬来梯子，爬上阁楼，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搬下来。箱子很重，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搬到屋里。他用抹布擦去箱子上的灰尘，打开箱盖，里面装着一些旧物，

有爷爷的旧衣服、旧农具，还有一些泛黄的书信和照片。他一件件地翻看着，

心里充满了怀念。爷爷是个老木匠，手艺很好，村里的很多家具都是他做的。陈砚小时候，

最喜欢跟着爷爷在作坊里玩，看爷爷刨木头、凿榫卯，听爷爷讲过去的故事。翻着翻着，

他在箱子的底部，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是用檀木做的，打磨得光滑细腻，

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盏更小的煤油灯，

和他现在用的那盏很像，只是更加精致，玻璃灯罩晶莹剔透，灯座上刻着细密的花纹。

旁边还有一封泛黄的书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是爷爷写给奶奶的。

陈砚小心翼翼地展开书信，慢慢读了起来。信里，爷爷讲述了他和奶奶的故事。

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在青溪村长大，后来爷爷去山外学木匠，奶奶留在村里，

两人靠书信传情。爷爷学成归来，娶了奶奶，在这寒舍里过了一辈子。这盏小煤油灯，

是爷爷第一次去山外，给奶奶买的礼物。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晚上只能靠油灯照明，

这盏灯，陪他们度过了无数个寒夜。爷爷在信里说，寒舍虽破，有灯则暖；日子虽苦，

有你则甜。只要灯在，人在，家就在。陈砚的眼眶湿润了。他一直以为，

爷爷和奶奶的爱情是平淡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却没想到，

他们也有这样浪漫而深情的过往。这盏小小的煤油灯，不仅是一件礼物，

更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是他们相守一生的承诺。他拿起那盏小煤油灯，轻轻擦拭着，

仿佛能感受到爷爷和奶奶的温度。他把小煤油灯放在桌上，和那盏大的孤灯放在一起，

两盏灯相对而立，昏黄的灯光交相辉映，温暖了整个寒舍。从那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