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见闻录——红鞋

我叫白羊。二十六岁那年，我从一座北方的大城市逃到了白城。为什么逃？我不愿意说。

你只需要知道，我离开的时候，连辞职信都没写。手机关了一个星期，房东找不到我，

把我那点东西全扔了。无所谓。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离开。离开那间出租屋。

离开那些熟悉的面孔。离开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到白城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秋天已经有了凉意。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混着路边早点摊炸油条的味道。

这是一个普通的北方小城。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感。

---我在网上找了个房子。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租便宜得离谱。

电话里房东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她说："小伙子，房子好几年没人住了。

你帮我收拾收拾，房租可以便宜。"我说："行。"见了面。签了合同。

房东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锐利。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那眼神让我后背发毛。"小伙子，"她说，"你确定要住？

"我笑了笑。"确定，阿姨。这价格上哪儿找去？"她没再说什么。收了钱。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对了，"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这房子里以前住过一个道士。"我愣了一下。"道士？""嗯。""他怎么了？""走了。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房间里有股味道。香烛。混着很淡的霉味。还有一丝铁锈。

像有什么东西。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腐烂。---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窗外是白城的夜景。灯火阑珊。我照了照镜子。左眼角那颗痣。

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滴干涸的血。我摸了摸。没事。只是颗痣。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然后我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九月的晚上。不应该这么冷。我睁开眼。房间里很暗。

但不是全黑。有光。是月光。但月光是绿色的。不是正常的银色。是惨绿色的。那种绿。

像有人把萤火虫的尸体碾碎。涂在了天上。我坐起来。然后我看到了。窗台上有个影子。

很小。大概巴掌大。像一个剪纸。黑色的剪纸。是一个人的形状。它贴在窗台上。

月光照着它。然后它动了。不是风吹的动。是它自己在动。它慢慢转过身。面对我。

我看到了它的脸。它没有脸。就是一张白纸。然后它开口了。那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而是直接出现在我脑海里。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黑板。又像是砂纸擦过木头。

"你......终于来了。"---第二天醒来。一切正常。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颗痣好像变大了。颜色变深了。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墨水渗进皮肤里的黑。

我用手搓了搓。没用。"小伙子，你没事吧？"房东阿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

"阿姨？你怎么进来的？""门没关严，"她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敏感的东西，

"我来看看你住得习不习惯。""还好，"我指着镜子，"阿姨，

你知道这颗痣是怎么回事吗？"房东阿姨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恐惧。

像有人在她背后吹了一口冷气。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你......""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长。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

低得像要钻进地里。"这颗痣，"她说，"你搬进来之前没有。"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知道？""因为，"她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枝在风里摇晃，

像无数只瘦弱的手在招手，"这房子里住过的人，我都知道。""住过谁？""一个道士。

""嗯。""他住了十几年。后来走了，把房子留给了我。""他为什么把房子留给你？

""不知道，"她说，"他说房子有东西。他走了，就没人压得住了。""什么东西？

"阿姨没回答。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将死的人。"小伙子，"她说，"你要是害怕，就搬走吧。"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对了，"她说，没回头，"他叫守真子。张守真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呜——"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声音很轻。

从卫生间传来。我没搬。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那天晚上。

我去了白城的一个老书店。书店在巷子深处。门很窄。像一张嘴。我推开门。

门发出"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叹息。书店里很暗。只有一盏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

悬在柜台上方。灯下坐着一个老头。他在看书。很老的书。泛黄的书页。像干枯的树叶。

"老板，"我说，"我想买一些关于道术的书。"老板没抬头。"你是认真的？""认真的。

"老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叹尽了一辈子的疲惫。"你等一下。"他站起来。

身体佝偻。像一座被雨淋了很久的桥。他走进里屋。里屋更暗。我听到翻找的声音。

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爬。然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已经看不清了。

但还能辨认出三个字。困灵术。他递给我。手在发抖。"这本书，"他说，

"是我爷爷留下的。""记载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我接过书。书很重。不是重量重。

是气息重。像拿着一块墓碑。我闻了闻。有股味道。陈旧的纸张。混着香烛的烟味。

还有血腥味。"老板，"我问，"你爷爷是做什么的？"老板没回答。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警告。还有一丝悲悯。"小伙子，"他说，"有些东西，不该查的。""查了，

就回不了头了。"---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这本书看完。困灵术。是一种道术。

是用来困住"灵"的。不是普通的鬼。是凶灵。怨念深重。无法超度的凶灵。困灵术的核心。

是困。不是消灭。是困住。用阵法困住凶灵。让它无法害人。但代价是——困灵的人，

必须一辈子守着这个阵法。一旦离开，阵法就会失效。凶灵就会跑出来。---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房间里。那个房间和我的房子一模一样。但有些不一样。

墙上贴满了符咒。符咒是黄的。上面的字是红的。像一道道伤疤。桌上摆着法器。

桃木剑、铜钱、镜子、油灯。都落了灰。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里蹲着一个女孩。

十九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裙子。脸上有伤痕。但她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悲伤。"师父，

"她说，声音很轻，像风里的纸，"我不想害人。""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我好痛。""我知道。"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有泪。那泪是透明的。

像水银。"师父，我好痛。"守真子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抱住了女孩。"婉儿，师父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然后他站起来。

他拿起一张符。贴在自己胸口。符咒是热的。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从今天起，

师父就是阵眼。""你困在这里，师父也困在这里。""我们都不走。

"---我猛地睁开眼。天亮了。我躺在床上。满脸是泪。我不知道那是真的，

还是我的想象。但我知道一件事。守真子爱他的徒弟。爱到用自己的命去困住她。困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查到了那个凶灵的名字。林婉。十九岁。大学生。二十年前，

就在这栋楼附近失踪。三天后，尸体在城外江边被发现。全身赤裸。身上有多处伤痕。

脸上被划了十七刀。凶手一直没找到。---我继续查。查到了守真子的老照片。

道观的老照片。几十年前拍的。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像被火烤过。

照片里除了守真子。还有一个年轻女孩。穿着道袍。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很大。很亮。

照片背面写着："吾徒林婉，幼年入门，天资聪颖，惜乎命薄。"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林婉。

不是那个被害的女孩。是守真子的徒弟。她......早就死了。那天晚上，

我去了林婉父母的家。他们还住在白城。一个很旧的小区里。小区很旧。墙皮脱落。

像一张生癣的脸。我敲开门。门很薄。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敲在一具空棺材上。

"你们是？"开门的是林婉的父亲。他很瘦。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枝。

"我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是写小说的，想了解一下二十年前的事。

"林婉的母亲哭了。她站在丈夫身后。声音从压抑变成嚎啕。

"二十年......二十年了啊......""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母亲摇摇头。"不能说。""为什么？""因为......"她看了看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