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他们一家终于穿上了名牌

我死在了我的十八岁生日。在我吞下最后一颗安眠药的时候，

窗外我爸公司新大楼的庆典烟花，刚好升到最高空。绚烂，盛大。

而他正准备推开我们那个破旧出租屋的门，给我一个惊喜。一个关于亿万家产的，

迟来的惊喜。第一章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搅动，然后狠狠往上提。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的冷汗浸湿了刘海，一缕一缕地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痛。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从最开始的隐隐作痛，到后来的针扎火燎，再到现在，

像是要把我的五脏六六腑都拧成一团。我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墙上那个因为受潮而泛黄的钟。

下午五点。爸快回来了。我必须在他回来之前，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把晚饭做好。

不能让他看出来。他工作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让他为我担心。我扶着墙，

挣扎着站起来。每动一下，胃里那把刀就割得更深一分。我咬着牙，

走进那个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像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妪，

一点都不像一个今天才刚满十八岁的女孩。真丑。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柚，

生日快乐。”没有蛋糕，没有礼物，甚至没有一句来自家人的祝福。但这没关系。爸教育我，

我们家穷，没资格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懂事，才是我唯一能为这个家做的事。

我从卫生间出来，熟练地从米缸里舀出半杯米。淘米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好几次都差点把米洒出去。胃里的疼痛开始新一轮的肆虐，我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板廉价的胃药，这是我用兼职攒下的钱偷偷买的。

没有水，我直接干咽了两片。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但比不上胃里疼痛的万分之一。

药效上来还要一段时间，我必须撑住。晚饭是白粥配咸菜。这是我们家餐桌上最常见的组合。

爸说，当年他就是靠着这个，才从农村走到大城市，站稳了脚跟。他说，吃得苦中苦，

方为人上人。我一直把这句话奉为圭臬。所以，我从不抱怨衣服是捡亲戚剩下的，

从不抱怨每天的饭菜只有青菜豆腐，也从不羡慕同学脚上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

我甚至为我的“懂事”而感到一丝自豪。我觉得自己是爸爸的骄傲。

他常常在酒后抚摸着我的头，带着几分醉意说：“我们家柚柚，就是懂事，

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每到这时，我都会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香味和着水蒸气，

让这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有了一点家的味道。我靠在厨房门口，稍微喘了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的好朋友许霏发来的消息。“柚柚！生日快乐！十八岁啦！

晚上出来嗨啊，我请客，给你办个超豪华的生日派对！”我看着“超豪华”三个字，

眼前仿佛出现了KTV里闪烁的彩灯，和三层高的大蛋糕。真好啊。

但那不是我该拥有的东西。我慢慢地打字回复她：“霏霏，谢谢你。

但是我今晚要打工，去不了了，抱歉呀。”许霏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打什么工啊！

你是不是又缺钱了？我说你爸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你一个高三生这么辛苦，

你……”“不是的！”我急忙打断她，“爸对我很好，是我自己想锻炼一下。

”胃又开始抽痛，我没力气再多说一个字。“霏霏，我先不跟你说了，老板在叫我了。

”我慌乱地挂掉电话，然后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我上一次的搜索记录。

——“胃癌晚期，能活多久？”——“不治疗的话，是不是会很痛？

”——“最便宜的止痛药是什么？”答案冰冷而绝望。我是在上个月，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去社区医院做的检查。一张薄薄的报告单，宣判了我的死刑。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治疗的费用，我看过了，是个天文数字。一个足以把我爸那辆用来拉货的破旧小货车，

连同我们这个家，一起压垮的数字。我不能那么自私。爸为了我，已经够辛苦了。

他每天早出晚去，说是去工地上搬砖，晚上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愁容的脸。他一定是在为家里的生计发愁。我怎么能，

再给他添上这么重的一个担子？所以，我选择了隐瞒。并且，为自己规划好了结局。十八岁，

成年了。我可以自己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句号了。这样，我就不会再拖累任何人。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一共是五百三十二块五毛。

是我从小学开始，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三千块钱，

是前几次考试拿到奖学金，爸奖励给我的。我把这些钱，连同一封信，装进一个信封里。

信上只有一句话：“爸，对不起，女儿不孝。这些钱，您拿去，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空了。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爸回来了。我听到他放下钥匙的声音，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走到我的房门口，停住了。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

我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想告诉他，我好痛。爸爸，救救我。但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听见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这孩子，真是……”然后，

他轻轻地关上了门。我睁开眼，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爸，对不起。也，谢谢你。

我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药瓶。拧开盖子，把里面五颜六色的药片，

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没有水，就那么干咽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胃里翻江倒海，但我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窗外，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光十色，照亮了半个天空。紧接着，是第二朵，

第三朵……烟花一朵接着一朵，仿佛一场盛大的庆典。我看着窗外那片绚烂，意识渐渐模糊。

原来，今晚有烟花啊。真好看。就像……我从未拥有过的人生。第二章我的灵魂飘了起来。

很轻，像一缕烟。我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药末。

原来人死后，是这个样子的。一点也不好看。我飘到天花板上，静静地看着。

客厅里，我爸苏振宏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跟什么人通话。他的脸上，

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的笑容。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发愁的落魄中年人，

而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都准备好了吗？”“好，让他把直升机停在楼顶，动静小一点，

别吓到我女儿。”“鲜花、蛋糕、乐队……一样都不能少。”“对了，

把那条‘海洋之心’的项链给我准备好，那是我送给柚柚的十八岁礼物。

”我的灵魂在半空中晃了晃。直升机？海洋之心？那是什么？我爸是在……跟人排练话剧吗？

他挂了电话，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十八年了……”他喃喃自语，“这个贫穷游戏，终于要结束了。”“柚柚，我的宝贝女儿，

爸爸为你准备了一份天大的惊喜。”“从今天起，你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公主。

”他看着我房间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骄傲。“我苏振宏的女儿，

被我培养得这么优秀，不贪慕虚荣，不骄不躁。那些老家伙们的孩子，哪个比得上？

”“等会儿宴会开始，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女儿有多棒！”他说着，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造型精美的车钥匙。

“全球限量版的粉色布加迪，我的小公主肯定会喜欢。”我的灵魂，或者说，我的意识，

陷入了一片巨大的空白。贫穷……游戏？培养？宴会？公主？这些词，我每一个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我却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我低头，看着自己躺在床上的，

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又抬头，看着那个满脸红光，正在畅想美好未来的男人。

一种荒诞到极致的感觉，将我整个人淹没。所以，都是假的？那些吃不饱的日夜，

那些缝了又补的衣服，那些因为贫穷而抬不起头的瞬间……全都是假的？

他不是工地上搬砖的工人，他是一个……可以随便送出限量版跑车的……有钱人？

我“看”着苏振宏整理了一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然后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做什么重要的决定。他朝着我的房间走来。一步，两步。他的脸上，

是准备揭晓谜底的，兴奋的笑容。“柚柚，爸爸进来了哦。”他推开门。笑容，

凝固在了他的脸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烟花的光，一阵一阵地掠过。光影明灭中，我看到他的瞳孔，

在一点一点地放大。他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还在以为，这是我睡着了。

是他那个“懂事”的女儿，因为白天太累了，所以早早地睡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动作很轻，

似乎怕吵醒我。“柚柚？”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走近了一点。终于，

他看见了我嘴角的白色粉末，和床头柜上那个倒空的药瓶。还有药瓶旁边，那个压着的信封。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剧烈的战栗。

“不……”他发出一声像被扼住喉咙的，嘶哑的呻కిలి.他伸出手，想要碰我，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我的身体是什么滚烫的烙铁。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

那只刚刚还拿着限量版车钥匙的手，此刻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花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才终于把那个信封拿了起来。他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

而变得惨白。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和那沓零零碎碎的钱。五百三十二块五毛。

还有那张存有三千块钱奖学金的银行卡。我的灵魂飘在空中，冷冷地看着。看，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了。够不够给你买一包好烟？信纸上，

是我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爸，对不起，女儿不孝。这些钱，

您拿去，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苏振宏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那是一种血灌满眶的，

恐怖的红色。“不……不会的……”他像是疯了一样，开始摇我的身体。“柚柚！你醒醒！

你跟爸爸开玩笑的对不对！”“你这个孩子，怎么又调皮了！快起来！爸爸带你去吃大餐！

”“爸爸不玩了！游戏结束了！我们不穷了！我们是全世界最有钱的人！”他的声音，

从一开始的哄骗，到后来的祈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我的身体，随着他的摇晃，

软绵绵地摆动着，了无生气。他终于停了下来。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抱着我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啊——！！！

”那声音，凄厉到足以撕裂夜空。窗外的烟花，还在一朵一朵地绽放。盛大，而又讽刺。

我看着这个我叫了十八年“爸爸”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的脸。原来，

你也会痛啊。我感觉不到丝毫的快意，也感觉不到任何悲伤。我的灵魂，像被冻结了一样。

只是觉得，很吵。第三章苏振宏疯了。他抱着我的尸体，不让任何人碰。

救护人员赶到的时候，他像一头护崽的野兽，用赤红的眼睛瞪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滚！

”“都给我滚！”“我女儿没死！她只是睡着了！”他一边吼，

一边试图把口袋里那张黑色的卡片，塞进我僵硬的手里。“柚柚，你看，这是爸爸给你的卡，

没有密码，随便刷！”“喜欢什么，我们就买什么！爸爸给你买个商场好不好？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爸爸把全世界的画廊都买下来，都给你！”卡片冰冷的边缘，

划破了我手背的皮肤，但那只手，再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它只是无力地垂着，

任由那张象征着无尽财富的卡片，掉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声音，

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苏振宏的脸上。他彻底崩溃了。他抱着我，跪倒在地，

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和他身上那件廉价的T恤一样，狼狈不堪。

我飘在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现在才哭，晚了。我痛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连一块钱一包的止痛药都舍不得买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到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哦，对了，

你在策划你的‘惊喜’。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人冲了进来。是林叔。

我们家的“司机”。那个每次看到我啃干馒头，都会偷偷别过脸去，眼圈发红的老人。

他看到房间里的情景，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先生……”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姐她……”“她没事！”苏振宏猛地抬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林伯，

你快！去把张院士请来！不，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给我叫来！”“多少钱都行！

我要他们救活我的女儿！马上！”林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摇着头：“先生，来不及了……小姐她……已经没有呼吸了。”“不可能！”苏振宏咆哮着，

“我是苏振宏！我是首富！我的钱可以买到一切！我命令你！去！

”林叔看着状若疯魔的苏振宏，和躺在他怀里，已经没有一丝生气的我。

这个一生都忠心耿耿的老人，第一次没有听从主人的命令。他只是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警察也来了。他们拉起了警戒线，开始进行例行的询问和勘察。他们从苏振宏颠三倒四，

毫无逻辑的哭喊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一个富豪，为了“锻炼”女儿，

伪装了十八年的贫穷。结果，女儿因为以为家里穷，看不起病，在十八岁生日这天，

绝望地自杀了。多么……黑色幽默的故事。我看到一个年轻的警察，在记录的时候，

手都在发抖。他看着苏振宏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苏振宏似乎也感觉到了。

他停止了哭嚎，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着周围的人。那些医生，那些警察，

那些邻居……他们的眼神，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教育成果”。他沾沾自喜的“贫穷游戏”。此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用他女儿的命，来书写的，血淋淋的笑话。“不是的……”他喃喃着，像是在对自己说，

又像是在对全世界解释，

……我只是想让她变得更优秀……”“我爱她……我真的很爱她……”没有人理会他的辩解。

在一条鲜活的生命面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我的尸体还是被带走了。

苏振宏想阻止，却被几个警察死死地按住。他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白布盖上，抬上担架，

离他越来越远。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是跪在那里，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着。

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地的狼藉。还有那张掉落在地上的，

无人问津的黑卡。以及，被他攥在手心，已经揉成一团的，我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