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次仙骨尽碎

1 云台誓星轨系他是九重天上最慈悲的帝君，曾许诺与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直到他为了苍生，亲手将我的仙骨一根根剔出，作为镇压魔界的阵眼。众仙赞叹他的无私，

我的血染红了整座诛仙台。后来，魔界裂缝再度开启，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以身填补。

“等我回来，阿沅。”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

我早已偷偷用仅存的一缕神魂，在他身上种下了同命咒。帝君陨落那日，

九重天下了整整百日红雨。而我在人间的小酒馆里，数着第一百零一次仙骨尽碎的时辰，

对着空杯轻笑：“这一次，终于轮到你了，我的……苍生。”瑶台之上的云雾，

总是凝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冷冽的清香。阿沅赤足走过回廊，冰凉的白玉地面贴着脚心，

驱散了方才在炼丹房沾染的一丝炉火燥意。廊外，疏疏朗朗种着几株琼花，花期未尽，

偶尔有细碎的花瓣被风卷着，拂过她素白的裙裾，留下一点几不可察的淡影。

一切都静得恰到好处，合乎规矩，如同这九重天上每一处被精心度量过的景致。

可阿沅心里却有些没着没落，像是遗忘了什么极要紧的事，空空地悬着。她停下脚步，

望向云海深处，那里霞光流淌，金殿的飞檐若隐若现。那是昭辰帝君的紫微宫方向。

“又在发呆了？”含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清润如玉石相击，

瞬间驱散了她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阿沅回身，望进一双眼里。那眼瞳是极深的墨色，

此刻映着天光与她小小的身影，漾着明明白白的暖意。昭辰就站在几步开外，

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素青常服，袖口随意挽着，手里还拈着半卷星图，大约是刚从观星阁下来。

“帝君今日回来得早。”阿沅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星图卷轴，指尖不经意相触，

他掌心干燥温暖。“推算已毕，左右无事。”昭辰顺势牵了她的手，

引着她往瑶台边缘的云台走去，“倒是你，整日闷在丹房，也不怕被炉火熏坏了眼睛。走，

陪我去看看云。”云台悬于瑶台之外，四周并无栏杆，只有最精纯的仙云凝成氤氲的雾气，

缓缓涌动。站在此处，仿佛置身寰宇中央，下方是奔流不息的万丈云涛，

头顶是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长发交缠。

昭辰将她往身边拢了拢，用宽大的衣袖为她挡去些许风势。阿沅靠在他身侧，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带着星辰气息的淡香，心里那点悬空感奇异地被填满了。“阿沅，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着，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郑重，“你看这星子。

”阿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天穹深处，两颗星辰挨得极近，光芒柔和地交融在一处。

“那是我的命星。”昭辰的指尖微微一动，指向稍亮的那一颗，

又移向稍暗却始终相伴的另一颗，“旁边那颗，是你的。”他的手指收回来，

轻轻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星轨相连，命数相系。阿沅，

无论往后岁月如何更迭，劫数如何轮转，我与你，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誓言随着浩荡的天风，撞进阿沅的耳中，直抵心尖最柔软处，烫得她眼眶微微一热。

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用力点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那时的云台风很大，星光很亮，他眼中的情意是真的，

她心里的欢喜和笃定，也是真的。2 魔渊裂苍生劫后来，阿沅曾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

她想，如果时光能永远凝固在云台之上，星河之下，该有多好。

哪怕之后要承受剜心剔骨之痛，只要记忆停驻在此刻，她或许也能靠着这点余温，

苟延残喘下去。可惜，时光最是无情。魔气第一次泄露征兆，

是从下界一处极偏僻的荒渊传来。起初只是几缕黑气溢出，秽染了方圆百里的生灵。

天界遣了数位仙君下界查探、封印，皆无功而返。那裂缝非但未能堵住，反而日益扩张，

渗出越来越浓浊的、带着不祥嘶鸣的魔息。凌霄宝殿的气氛一日凝重过一日。

往日缭绕的祥云瑞霭，仿佛都染上了一层阴翳。朝会上，各路仙卿争论不休，

战报与噩耗流水般呈递上来。下界已有数十处灵脉被污染，一些小仙门抵挡不住，惨遭灭门，

哀嚎与血光甚至隐隐穿透了界壁，传到九重天边缘。阿沅守在瑶台，

能感觉到整个天界的仙灵之气都在隐隐躁动，那是大劫将至的惶然。

她不止一次看见昭辰从紫微宫匆匆而出，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眼中布满血丝。

她端去的清心凝神的仙露，他常常忘了喝，摆在案头，直到凉透。她想问，想为他分忧，

可每次触及他疲惫却依然温和安抚的眼神，所有话语又都咽了回去。他是统御三界的帝君，

肩上担着苍生，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守好瑶台，不让他再为琐事分心。直到那一日。

3 诛仙台剔骨刑那是个没有星光的夜晚，

连瑶台惯常的皎洁月华都被浓厚的、泛着铁锈味的乌云遮蔽。

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威压笼罩着整个九重天，连仙禽都蜷缩在巢中，

不敢发出一丝鸣叫。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打破了瑶台死寂的宁静。阿沅心中一跳，推开殿门，

只见数位身着甲胄、神色仓皇的天将疾奔而至，为首之人甚至来不及行礼，

急声道：“阿沅仙子！帝君有请，请您即刻前往诛仙台！”诛仙台？阿沅指尖一颤。

那是天界惩戒极恶仙神、剥离仙骨仙元之地，寻常仙家避之唯恐不及。

昭辰为何突然召她去那里？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勉强定了定神，

随着天将驾云而起。越靠近诛仙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便越重，

风中传来隐约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凄厉呼号，

还有……一种让她神魂都感到刺痛战栗的、庞大而邪恶的律动。诛仙台并非高台，

而是一片巨大而空旷的、以某种暗沉金石铺就的圆形广场。广场边缘，

矗立着九根刻画着繁复禁制符文、高耸入云的玄色石柱。此刻，

广场中央流光溢彩的封印阵法已然黯淡大半，取而代之的，

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浓稠如实质的漆黑魔气！魔气中心，

一道横亘的、边缘不断扭曲撕裂的空间裂缝，正发出“嗬嗬”的怪响，

无数狰狞的魔影在其中挣扎欲出。昭辰就站在裂缝正前方。他依旧穿着那身庄重的帝君冕服，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阵法残余微光与魔气映照下，明明灭灭。他背对着阿沅来的方向，

身姿挺拔如松，面对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魔渊，竟显出几分孤绝的意味。广场四周，

影影绰绰站满了仙神。

托塔天王、太上老君、四海龙王、各方星君……几乎天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上仙都到了。

他们面色凝重，眼神复杂，或担忧，或决绝，或畏惧，却无一人上前，只沉默地围成半圆，

目光都聚焦在昭辰身上，以及……他面前那翻腾的魔渊。“帝君。”阿沅落地，

快步走到昭辰身侧，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涩，“这是……”昭辰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阿沅的心直直沉了下去。那张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容颜，

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所有的温情、怜惜、乃至疲惫，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此刻翻涌的魔渊，映不出半点她的影子。

“阿沅，”他开口，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润，却淬着诛仙台金石般的寒意，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地砸在她耳膜上，“魔界裂缝非寻常之力可封。

需以至纯至净、且与天界本源相连的仙骨为引，重布‘九极封魔阵’，方可镇压。

”阿沅怔住了，一时未能理解他话中深意，

只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语去想：“至纯至净的仙骨？那……那需得寻哪位上古仙尊遗泽，

或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昭辰的目光，正平静地、不容错辨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犹疑，

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千万遍、无可更改的事实。“你的仙骨，”他说，

“乃天地初分时一缕至清之气所化，纯净无瑕，且因常年居于瑶台，受天界核心仙蕴滋养，

与界源最为契合。”轰——！仿佛有万钧雷霆在阿沅的识海中炸开！她踉跄着后退半步，

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边是魔渊呼啸的尖啸，

是四周仙神压抑的呼吸，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可所有这些声音，

都抵不过他方才那句话带来的灭顶死寂。“……什、什么？”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

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以你仙骨为阵眼，可封此裂缝，保三界万年太平。

”昭辰的语调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如同在解说一道寻常的阵法原理，“阿沅，

苍生为重。”苍生为重。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那九根玄铁石柱更沉重，

将她最后一点渺茫的希冀砸得粉碎。她忽然想起云台上，他握着她的手，

指着头顶星辰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星光似乎还在眼前闪烁，

那温暖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可转眼间，这说着誓言的人，

就要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昭辰，你不能……”她摇着头，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视线瞬间模糊，“你说过的……你说过生生世世……你看看我，

我是阿沅啊！”她扑上前，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可指尖还未触及那玄色的衣料，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便将她推开。

昭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帝君的神力。他看着她，

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正在无理取闹的陌生人。“带她过去。

”他移开目光，对侍立在一旁的天将吩咐。两名金甲天将应声上前，

一左一右扣住了阿沅的手臂。他们的手像铁钳，带着冰冷的甲胄寒意，毫不留情。“放开我！

昭辰！昭辰——！”阿沅挣扎起来，仙力不受控制地涌动，却轻易被天将压制。

她只能徒劳地嘶喊，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背对着她，

一步步走向诛仙台中央那闪烁着惨淡光芒的阵法核心。众仙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阿沅的目光仓惶地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太上老君垂着眼，

拂尘微微颤动；托塔天王面色紧绷，

握着塔身的手背青筋凸起；四海龙王别开了头；平日与她交好的几位仙女，早已捂住嘴，

红了眼眶，却无一人出声。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魔渊的咆哮和她自己绝望的呼喊在空旷的诛仙台上回荡。昭辰站定在阵法中央，转过身，

面对被天将押解着、踉跄拖到特定方位上的阿沅。他抬起手，指尖开始凝聚金光，

繁复古老的符文在他周身浮现、流转，与下方阵法的纹路逐渐呼应、连接。“阵启。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嗡——！九根玄色石柱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柱冲天而起，

在诛仙台上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立体阵图。阵图中心投下一道光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