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神明契约书

1 被风卷走的夏天七月的最后一天，空气是胶状的。

老旧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每转三圈就要卡顿一次，

像是要把最后一口力气也喘进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林小满趴在凉席上，

下巴抵着泛着潮气的竹篾，手指机械地刷新着手机银行界面。余额：¥327.50。

小数点后两位数字红得刺眼，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旁边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催款单上，

七个零像一串绞索，整整齐齐地勒在"林建国"三个字后面。"爸，

你到底去哪儿了……"她对着旋转的扇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刚出口就被热风撕碎。

三个月前那个清晨，父亲提着磨破边的公文包，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是说："小满，我去想办法筹钱。"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连背影都透着仓皇。

十七岁。独居。高三。负债。这四个词像四块砖头，每天在她心口垒高一点。

白天要应付期末考，晚上要对着催债电话练习撒谎的艺术："是的，我父亲出差了……对，

下个月一定……"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了八度，

像是要把生命最后一刻的燥热全部泼洒进这间屋子。然后，风来了。不是热风。

那是一股**冷冽到近乎疼痛**的气流，带着雪后松针的清香，

从锈死的窗缝里强行挤了进来。小满还没来及打哆嗦，

那股风就化作实质——像无数条冰冷的绸带缠绕上她的手腕、腰肢、脚踝。"——等等！

"视线瞬间颠倒。出租屋的霉味、风扇的嗡鸣、催款单的数字，全都被抽离成模糊的色块。

她在虚空中翻滚，胃里翻江倒海，耳边是某种古老而悠远的、像是雪粒摩擦冰面的沙沙声。

坠落感戛然而止。"唔……"她摔进了一团柔软里。不是水泥地，

而是某种堆积蓬松的、带着干燥植物气息的物质。睁开眼，视野被一片纯白占据。**雪？

**不，是花瓣。白色的、五瓣的、薄如蝉翼的花瓣，正在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

在盛夏的空气中静静飘落。小满撑着"地面"坐起来，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她低头，

看见自己正坐在一片由白色花瓣铺成的海洋里，那些花瓣没有融化，

反而在接触她皮肤的瞬间，凝结出细小的霜花。"不是梦。"声音从前方传来，

冷得像冰棱相撞。小满猛地抬头。拜殿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银白的长发用玄色发绳束着，

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像是落满月光。深蓝色的着物外罩着绣有霜纹的羽织，

衣摆随着不存在的微风轻轻摆动。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纯粹的黑，

黑得像深冬的寒潭，却又仿佛沉淀着八百年未曾消融的霜雪。他就站在那里，花瓣纷纷扬扬，

却没有一片敢落在他的肩头。"九条凛。"他自报家门，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霜花神社的宫司。至于此处——"他抬起手，虚虚一划，"是**现世与常世的狭缝**，

时间流速不同，温度恒定零下三度。你可以理解为，我的神域。"小满打了个寒颤，

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单薄的夏季校服，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钻心的疼。"为什么……"她声音发抖，"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九条凛走下台阶，木屐踩在花瓣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随着他的靠近，

空气里的寒意凝成白雾，小满甚至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他面前结成冰晶。"林小满，

十七岁，市立第三高中二年级。"他报出她的信息，像在读一份档案，"父林建国，

失踪九十二天，目前负债总额——"他顿了顿，报出一个精确到个位的数字，

正是催款单上那个让小满眼前发黑的金额。"你调查我？"小满下意识后退，

花瓣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不需要调查。"九条凛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你的'绝望'味道太浓了。在这座神社荒废的三十年里，

你是第一个在暴雨夜对着空荡神龛祈祷的人——虽然是误打误撞，

把催款单当成了御守塞进了赛钱箱。"小满愣住了。上周三的深夜，

她确实路过一座破败的街边神社。

当时她醉醺醺的——其实是太累出现的幻觉——把父亲的催款单揉成一团扔了进去。

"那、那又怎样？"她强装镇定，"我要回家，下周还有期末考……""回家？

"九条凛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优雅，

"回那个断电三天、冰箱里只剩下半瓶腐乳、明天就要被换锁的'家'？

"小满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听着，人类。

"九条凛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纸张边缘已经脆化，

上面用古老的字体书写着契约条款，"与我缔结契约，成为霜花神社的**代理人**。

替我收集散落在人间的'神气'，重燃神社的香火。作为交换——"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一道冰蓝色的光晕闪过，"我会抹消你父亲的债务，并给你提供容身之处。

"小满盯着那张纸，勉强辨认出"灵魂羁绊"、"神力共享"、"直至契约完成"几个词。

这听起来像卖身契，而且是卖给一个非人类。"如果我不签呢？"九条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咔。一声脆响。小满惊恐地低头，

发现自己的帆布鞋面上正在蔓延开白色的冰花。冰冷的触感从脚踝爬上来，

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瞬间缠上了她的小腿。不是幻觉，肌肉在低温下开始痉挛，

皮肤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你做了什么！放开我！""签，还是不签？

"九条凛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问咖啡要加几块糖，"签了，你就是我的代理人，

受神力庇佑。不签——"他微微歪头，"就留在这里当冰雕吧。反正神社破败，

正缺一尊守门像。"冰已经爬到了膝盖。小满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变慢，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神明的男人。

那双黑眸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只有八百年孤独沉淀下来的、绝对的漠然。债务。孤独。

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还有……那间堆满复习资料却冰冷彻骨的小屋。

"我……"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签……"话音刚落，冰的蔓延停止了。下一秒，

那些冰霜像退潮一样瞬间消融，只留下刺骨的余痛。小满腿一软，跪坐在花瓣堆里。

九条凛打了个响指。契约书平展着飘到她面前，一支缠着朱色丝线的毛笔凭空出现。"用血。

"他说，"指尖。"小满咬破食指，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血珠涌出，

在接触到纸面的瞬间变成了金色的液体，自动游走着签下她的名字。契约成立的刹那，

一道暖流从指尖窜入，沿着手臂经脉一路上行，最后灼烧在左手手背上。小满低头，

看见那里浮现出一个印记——**半透明的、琥珀色的爱心形状，

周围环绕着冰晶状的纹路**，像是被冻住的蜜糖。"半糖色……"她喃喃道。"契约印记。

"九条凛收起契约书，第一次露出类似满意的神情，"从今天起，你的命与我相连。我生，

你生；我若消亡，你也会……""会怎样？""变成普通人。"他转身向拜殿走去，

银发在暮色中划出冷冽的弧线，"跟我来，代理人。在晚饭前，

你需要记住这座神社的三条禁忌。"小满揉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飘落着花瓣的空地。

夕阳——或者是某种类似夕阳的橘色光晕——正从杉木的缝隙间漏下来，

给九条凛的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

她的人生像被这阵妖风卷起的窗帘，彻底翻向了未知的那一面。

---2 神社里的新生活霜花神社比想象中更**寂静**。

拜殿的木结构已经腐朽成深褐色，梁柱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绘马架空空荡荡，

只有一块被雨水泡发的木牌还挂在那里，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赛钱箱的投币口结着蜘蛛网，

箱顶积了厚厚一层灰，灰上甚至还有鸟粪的痕迹。"这里……真的还有香火吗？

"小满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产生轻微的回音。九条凛正在检查一盏放在神龛前的油灯。

灯是青铜制的，造型古朴，灯罩是透明的琉璃，里面空空如也，连灯芯都没有。"三十年前，

最后一位神职人员离开。"他头也不回，"二十年前，最后一位参拜者忘记这里的存在。

十年前，我在现世彻底'隐身'，只有被绝望浸透的人类才能偶然踏入。"他说得轻描淡写，

小满却听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八百年。一个人类王朝从建立到覆灭也不过如此，

而他一直在这里。"那这盏灯……""心灯。"九条凛的指尖轻轻拂过灯罩，

"存储'神气'的容器。神气是人类对自然的敬畏、感恩、祈愿等正面情感凝结的实体。

"他看向小满，黑眸在昏暗的拜殿里微微发亮，"现代社会，人类对自然只剩索取，

不再敬畏。神社的神气日渐稀薄，我的存在也在衰弱。"小满注意到，他说这话时，

身体边缘有细微的透明感，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我的工作，就是去收集这些……情绪？

""具体来说，是去寻找'**缘之结点**'。

"九条凛从羽织内袋取出一枚冰蓝色的水晶，用红绳串起，递给她，"戴上。

"水晶入手冰凉，内部有雪花状的纹理在缓慢旋转。小满刚把它挂上脖子，

就感到一阵细微的牵引力，指向某个方向。"寻气石会指引你。

当附近有强烈的正面情感聚集时，它会发热。"九条凛顿了顿，"当然，

神气也会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低等妖怪会以负面情绪为食，盘踞在缘之结点周围，

吸食人类的快乐，放大他们的焦虑。"小满想起那些校园怪谈："就像……郁闷怪？

""烦闷怪、丧气鬼、颓气妖，种类很多。"九条凛走到殿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把扫帚。

那扫帚的柄是紫竹做的，帚头是用某种发光的草编成，虽然旧，但透着一股灵力波动。

"用这个。神社的'千代帚'，对低级妖怪有净化作用。"他把扫帚抛给小满，"当然，

如果你能学会我教你的基础术式，效率会更高。不过以你的灵力感知度……""怎样？

""大概要学三个月才能点亮照明术。""……你是在鄙视我吗？""我是在陈述事实。

"九条凛转身，"现在，去把你的行李搬进社务所。今晚你睡和室，

明天放学后开始第一次巡逻。""等等！"小满叫住他，"我的债务……你真的解决了？

"九条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隔空抛来。小满接住，是银行出具的电子版结清证明，

那个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数字，后面盖着鲜红的"已结清"印章。

"神力可以干涉物质界的因果，但代价是等量的神气消耗。"九条凛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那是我最后储存的神气。所以，别让我失望，代理人。"小满攥着那张纸，眼眶突然发热。

三个月来，她第一次感到胸口那块大石被搬开的轻盈。不是梦，那些催债电话不会再响了，

她不用担心明天醒来门被泼漆了。"谢谢。"她对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九条凛的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就在这时，

一个软绵绵、带着黏连感的声音从柱后传来："主人……有陌生的味道……"小满转头，

看见一个白色的、圆滚滚的生物从阴影里"流"了出来。它大约手掌大小，通体雪白，

质感像刚出炉的麻糬，表面甚至带着微微的光泽。没有四肢，

只有两个黑豆似的眼睛和一条细线的嘴巴。它移动的方式是**蠕动**，

像一团有弹性的糯米团子在地面上弹跳。"大福，神社的狛犬。"九条凛介绍道，

"原本是守护神兽，因为神气不足退化成这样了。"大福滚到小满脚边，仰起"脸"，

的嘴巴张了张："新代理人……好年轻……大福饿了……想供奉……"它说话的方式很奇特，

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供奉？

""红豆年糕……油豆腐……甜酒……"大福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可怜的呜咽，

"但是……神社没有米了……"小满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小家伙，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大福。触感比想象中更软，

带着微微的暖意，像捏一团温热的棉花糖。"我书包里有饼干。

"她翻出那半包快过期的苏打饼干，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大福的嘴巴突然张得比身体还宽，

一口吞掉饼干，然后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好吃……是……咸的……"它滚到小满脚边蹭了蹭，

"喜欢……新代理人……"九条凛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但很快又恢复冷淡："别宠坏它。

以前它可是能一口吞掉三只妖怪的。""以前？""很久以前了。"九条凛转身走向内室，

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流星，"晚安，代理人。记得锁好门窗——虽然对妖怪没用，

但能防小偷。"那天晚上，小满躺在陌生的榻榻米上，

听着窗外从未听过的、属于神域的夜虫鸣叫。手背上的契约印记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暖光，

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她摸了摸那个半糖色的爱心，想起九条凛说"我生，你生"时的表情。

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这个念头带着奇异的安心感，让她沉入了梦乡。梦里，

她站在漫天飞雪中。九条凛背对着她，银发与雪原融为一体。他回头看她，

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映着一点微弱的、像是要熄灭的光。"不要忘记……"他在风中说，

"即使我……"话音被风雪吞没。小满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被暴风雪吞噬。---3 笨拙的初战第一次实战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放学，寻气石突然在胸口剧烈发烫，烫得小满差点叫出声。她按照指引，

来到了学校后山的那片老槐树林。傍晚的树林光线昏暗，蝉鸣声在这里变得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