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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七日的真相

用户43255189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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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守灵七日的真相》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是“用户43255189”大大的倾心之小说以主人公谢永明葫芦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精选内容:男女主角分别是葫芦,谢永明,阿海的男生生活,民间奇闻,白月光,救赎,家庭小说《守灵七日的真相由网络作家“用户43255189”倾情创描绘了一段动人心弦的爱情故本站无广告干精彩内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6712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2 11:18:00。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守灵七日的真相

主角:谢永明,葫芦   更新:2026-02-02 14:5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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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葫芦暴雨砸在车窗上,啪嗒啪嗒,像奶奶最后那声叹息。

电话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打来的。我摸过手机,看见“爸”这个字在屏幕上跳。

心里咯噔一下——我爸从来不在这个点找我。“阿浩……”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又黏又哑,

“你奶奶……去山口了。”我一下子坐起来,床头灯刺得眼睛疼:“什么?

”“她带了那个木葫芦……”我爸在电话那头喘气,像刚跑完十里地,

“葫芦里……葫芦里是空的。”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木葫芦。奶奶的命根子。核桃大小,

油亮油亮的,她总揣在怀里。小时候我问她里面装什么,她摸着我的头说:“装月光呀。

”有次我偷着打开过。空的。什么也没有。“我马上回来。”我说。挂电话的时候,

手指头在抖。车开出市区,雨更大了。雨刷器疯了似的左右甩,前路还是糊的。我开得飞快,

轮胎压过积水,哗啦溅起一片。脑子乱糟糟的。想起三个月前回村,奶奶坐在门槛上绣东西。

天都暗了,她也不开灯。我说奶奶进屋吧,她拉住我的手,手心糙得像砂纸。“阿浩,

”她声音很轻,“奶奶累了。”我当时说:“累就歇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像一张纸,轻轻一捅就破。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就在告别了。到村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雨小了点,变成密密麻麻的雨丝。村道泥泞,我的车陷进去两次。山口在村南,

要过一片老林子。车开不进去,我下车跑。鞋踩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沉甸甸的。

老远看见蓝光在闪。警车。两辆。心往下沉,沉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我爸蹲在路边,

抱着头。他五十八了,背驼得像只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阿浩……”他嘴唇哆嗦,“你奶奶她……”我绕过他,

往林子深处走。警察拉了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扎眼。

一个年轻警察拦住我:“家属?”我点头。他侧身让我过去,低声说:“节哀。

”然后我看见了她。奶奶躺在一小片空地上,侧着身,蜷着,像睡着了。

她穿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在脑后挽了个小髻——她一辈子讲究体面。手搭在胸口,握着那个木葫芦。葫芦盖拧开了,

倒在一旁。空的。她身边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个牛皮面的笔记本,

边缘都磨毛了;三卷老式磁带,用橡皮筋捆着;还有一个棕色的小瓶子,倒在地上,空了。

农药。我认得那个牌子。一个老警察蹲在边上,戴着手套翻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动作停了。“老人家留了字。”他说。我凑过去看。纸页上只有半行字,

墨迹被雨水洇开一些:“我走了,风水会……”后面的字被撕掉了。撕得很急,

纸边毛毛糙糙的,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打断。“就这些?”我问。

老警察点头:“本子前面都写满了,就最后一页撕了。”他顿了顿,“鞋底有泥,新鲜的。

不是这儿的土。”我看向奶奶的脚。她穿一双黑色布鞋,鞋帮子上沾着黄泥,已经半干了。

林子里是黑土。她来之前,还去过别的地方。“老太太什么时候……”我问不出口。

“初步判断,前天傍晚。”老警察合上笔记本,“具体要等法医。不过……”他看了我一眼,

“走得挺平静的。”是平静。奶奶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嘴角甚至还微微弯着,

像在做一场好梦。可越是平静,我越觉得心里发冷。堂舅公余国雄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七十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他以前是村小的校长,

说话带着一股子教训人的味儿。“让开让开。”他用拐杖拨开人,走到奶奶遗体前。站定,

看了半晌。然后他转过身,脸板得像块铁:“横死在外,按老余家的规矩——”他顿了顿,

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子女得跪灵七日,焚千金纸扎,做足法事。”我爸还蹲在地上,

听到这话,肩膀抖了一下。“不然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余国雄看我一眼,

眼神像刀子:“不然风水反噬,子孙不顺。光绪三十五年,余家有个媳妇投井,子女没守灵,

三年内,家破人亡。”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课堂上讲课文。

我妈李金凤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我爸身后。她手里攥着个小包,指关节发白。

听见“七日”“千金纸扎”,她眼皮跳了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看懂了她嘴型——她在算钱。二叔谢永明是开着轿车来的。车停在不远处,

他一边往这边走一边打电话:“……王总放心,家里的事三天就完,

那批货我肯定准时……”走到跟前,他挂了电话,看了眼地上的奶奶,

眉头皱了皱:“妈这是何苦。”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四姑谢秀娟最后到。

她穿着一身黑,头发梳得光溜,

一到就扑过来:“我的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声音又尖又亮,

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可是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她跪在地上,手拍着泥地,拍得啪啪响,

眼睛却四下里瞟,瞟向警察,瞟向余国雄,瞟向每一个可能看她的人。表演。全是表演。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张张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奶奶躺在我们中间,那么安静。

她手里握着空葫芦。葫芦里本该有月光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把整个世界织进一张潮湿的网里。而网的中央,躺着一个秘密。

一个被撕掉半页纸、鞋底沾着陌生泥土、葫芦空荡荡的秘密。我弯腰,捡起那个笔记本。

牛皮封面被雨水泡软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颗还没停止跳动的心。

第二章 灵枷祠堂里那股子霉味,一百年都没散过。早上八点,人都到齐了。

长条凳摆了三排,男的坐左边,女的坐右边,跟几十年前分男女学堂一个样。

余国雄坐在最前头的太师椅上,背后是黑漆漆的祖宗牌位。他把一本族谱摊在膝盖上,

纸黄得跟老菜叶似的。“都听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撞来撞去,

“光绪三十五年,余家有个媳妇,受不了婆婆苛待,投了井。”没人吭声。“她三个儿子,

觉得娘死得不体面,草草埋了,没守灵,没做法事。”余国雄抬起头,

眼睛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结果呢?三年,就三年——老大染瘟病死了,

老二出门被劫道的捅了,老三好好的突然疯了,跳进同一口井。”他合上族谱,啪一声。

“横死在外,阴气重。不按规矩办,风水反噬,子孙遭殃。”他顿了顿,

“清花是咱们余家的姑娘,嫁出去也是余家的血脉。这灵,必须守满七日。流水席要摆,

纸扎要烧金山银山,法事要做足。”我妈李金凤就坐在我旁边。我听见她小声嘀咕,

像蚊子哼:“七日流水席……一桌算三百,一天二十桌,七天就……纸扎金山银山?

现在金箔纸涨价了,一套下来少说五千……还有道士钱,

一天八百……”她手指头在膝盖上点点划划,在算账。我爸谢永忠坐在男人那边最角落,

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那双手糙得裂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黑。他一动不动,

像截木头。二叔谢永明翘着二郎腿,手机在手里转。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有消息进来。

他看一眼,按掉,又转。四姑谢秀娟突然“哇”一声哭出来。

“我的娘啊——”她嗓门扯得老高,在祠堂梁上绕,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啊——扔下我们不管了啊——”声音又尖又亮,可干巴巴的,

像晒了一年的劈柴,一点水分都没有。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可从指头缝里,

我看见她在瞟——瞟余国雄,瞟其他亲戚,瞟每一个可能看她表演的人。

余国雄皱皱眉:“行了,哭也得分时候。眼下要紧的是把丧事办体面了。”他站起来,

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就这么定了。今天搭灵棚,明天起鼓,守灵七日。永忠,你是长子,

你主事。”我爸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妈在底下掐了他大腿一把。

纸扎店是下午来的。一辆小货车,突突突开到门口。店老板是个矮胖男人,笑呵呵的,

像来送喜礼。“余校长订的,全套最高规格。”他指挥伙计往下搬东西。

先搬下来一栋“别墅”。三层楼,带小花园,窗户上还贴着红色的“福”字。纸扎的,

风一吹哗啦响。接着是“家电”。电视机、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

最绝的是个“智能手机”,屏幕画着微信图标,

边上还写着一行小字:“ WiFi 全覆盖”。然后是“金山”。

真的用金箔纸一层层糊出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银山”在旁边,矮一点,但也够气派。

最后是两个纸人。童男童女,脸蛋涂得红扑扑的,穿着大红大绿的纸衣裳。我站在门口看,

心里堵得慌。童女那张脸……我多看两眼,突然觉得不对劲。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

怎么看都有点像——像年轻时的奶奶。不是像现在的奶奶。

是像她藏在枕头底下那张黑白照片里的样子。齐耳短发,眼睛弯弯的。

纸扎店老板见我盯着看,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师傅按家属提供的照片画的,像吧?

”“谁提供的照片?”我问。老板挠挠头:“就那位余校长啊。他给了一张旧照片,

说按这个画,老人家在下面好有个伴。”我后背一阵发凉。电工老陈在搭电线,

临时拉了几条线进灵棚。灯泡挂起来,一百瓦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老陈一边拧螺丝一边嘀咕:“怪了,这电表跳得忒快。”我走过去:“怎么了?

”老陈指着墙上的老式转盘电表:“你看这转盘,呼啦呼啦的。这才开了几盏灯?

按说不该这么耗电。”电表装在灵棚外的墙上,铁盒子锈迹斑斑。

玻璃罩后面的铝盘转得飞快,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以前也这样?”我问。

老陈摇头:“你奶奶在的时候,我过来修过插座,那会儿转得没这么快。”他拍拍电表盒子,

“这玩意儿老了,不准喽。”可我看着那个疯转的转盘,总觉得哪里不对。天擦黑的时候,

灵堂算是布置好了。奶奶的棺材停在正中,黑沉沉的。前面摆着供桌,香炉里插着三炷香,

青烟细细地往上飘。遗照摆在正中间,用黑纱围了一圈。我盯着那张遗照看。越看越别扭。

照片上的奶奶大概六十来岁,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在笑,

但笑得很拘谨,嘴角绷着。这照片我见过。是十年前拍的全家福。二叔工厂开业那天,

请了摄影师来。一大家子二十几号人,挤在工厂大门前。奶奶站在最左边,

身子有一半被大姑的肩膀挡住了。现在,她被单独剪了出来。背景粗暴地涂成黑色,

边缘还能看出剪刀的毛茬。他们连一张奶奶的单人照都懒得找。或者说,根本就没有。

供桌两边摆满了花圈。白菊花,黄菊花,密密麻麻的挽联。来吊唁的人开始上门了,

拎着水果,提着牛奶,信封里塞着礼金。我妈李金凤坐在供桌旁边的小方凳上。

她腿上放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往来账目”。她手里攥着支圆珠笔,来一个人,

她就记一笔。我凑近瞥了一眼。本子上分了三栏。第一栏是名字,第二栏是关系,

第三栏是金额。关系那栏还分了类:“至亲”“一般亲戚”“朋友邻里”。金额也不同,

至亲后面是五百,一般亲戚三百,朋友两百。她记账时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人递过来一个薄一点的信封,她掂了掂,在金额后面画了个问号。

二叔谢永明在灵棚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几句。“……王总放心,

丧事三天,最多四天就完……那批货我已经安排装车了……尾款您看着打,不急,

咱俩谁跟谁……”他背对着棺材,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大腿。说到货款数字时,

语调会往上扬一点。四姑谢秀娟负责接待女客。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揉的还是真哭了。

一有女客进来,她就迎上去,握住对方的手,

声音带着颤:“你说我妈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她苦了一辈子,

一天福没享着……”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可等女客一转身去上香,她立刻抹抹眼睛,

从兜里掏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妆花没花。天完全黑了。灵棚里灯泡惨白的光照下来,

把每个人的脸照得青白青白的,像戴了面具。第一批吊唁的亲戚走得差不多了。

我妈把记账本合上,揉了揉手腕。她起身,走到供桌边,拿起烟盒。中华烟。软包的。

她拆开,给还坐着的几个男亲戚散烟。自己也点了一根。四姑谢秀娟看见了。她走过来,

眼睛盯着烟盒:“大嫂,这烟是给客人准备的吧?”我妈吐了口烟:“是啊,中华,体面。

”“那自家人抽什么?”谢秀娟问。我妈从兜里掏出另一包烟,扔在桌上。双喜牌,

八块钱一包。“自家人,将就点。”她说。谢秀娟笑了,笑声尖尖的:“哟,分得真清楚。

客人抽中华,自家人抽双喜。妈还在棺材里躺着呢,你就开始省了?

”我妈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谢秀娟音量提高了,“妈怎么死的?

累死的!苦死的!省了一辈子,省到最后连命都省没了!现在倒好,她尸骨未寒,

你连烟钱都要分个三六九等!”“谢秀娟你少在这装孝顺!”我妈也来气了,“当年妈生病,

是谁在床前伺候的?是我!端屎端尿的时候你在哪儿?在城里打麻将!”“我打麻将?

我那是陪客户!我不挣钱,妈看病的钱哪来的?”“你挣的钱?你挣的钱给过妈一分吗?

全填你那个亏本的店了!”两个人越吵越凶。其他亲戚都看过来,没人劝。有的低头玩手机,

有的假装喝茶。我爸谢永忠还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头更低了,快要埋进裤裆里。“够了!

”余国雄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咚一声,闷响。灵棚里瞬间安静了。老人站起来,

脸色铁青:“你们妈还躺在这儿!当着她的面吵,像什么话!”他走过来,看看我妈,

又看看谢秀娟,眼神像鞭子:“孝道是什么?孝道是脸面!是规矩!是让外人看看,

你们谢家不是没教养的人家!”他指着供桌上的遗照:“你妈苦了一辈子,

临走还得看你们丢人现眼?”我妈和谢秀娟都不说话了,但互相瞪着,胸脯一起一伏。

余国雄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了点,但更沉了:“七天,就七天。把这七天熬过去,

把场面撑起来。以后你们怎么吵,我不管。但这七天——”他顿了顿,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面不能丢。”“余家的脸不能丢。”“你妈的脸,

更不能丢。”他在摆当奶奶娘家的舅公威风,想发飙了。外面起风了。灵棚的帆布哗啦啦响,

像有人在哭。我抬头,又看见奶奶的遗照。被剪下来的,孤零零的,站在一片漆黑的背景里。

她在笑,可那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看着这场为她准备的,

盛大而荒唐的表演。供桌上的香烧完了,灰烬掉下来,散成一摊。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第三章 枕头芯里的秘密灵棚里的灯熄了。守夜的人熬不住,在长条凳上东倒西歪地睡。

我爸谢永忠还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个泥塑。烟头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忽明忽暗。

我轻手轻脚退出来,走进院子。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半个脸,惨白惨白的。

老屋的门虚掩着,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子灰尘味扑面而来。奶奶的房间在一楼最里边。

门没锁。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灯泡大概烧了。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束光柱劈开黑暗。房间已经被收拾过了。衣柜门敞着,里面空了大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

用麻绳捆好,堆在墙角。桌子上的杂物清干净了,只剩下一个竹编的针线筐,

里面还插着几根没绣完的丝线。奶奶走得突然,他们收拾得倒挺快。我站在原地,

光柱慢慢扫过房间。墙壁上贴着的年画还在,是那种老式的“福禄寿三星”,边角都卷了。

窗台上有个空罐头瓶,里面插着几根枯了的野菊花。整个房间透着一股被掏空的味道。

像一个人被从生活里硬生生抠了出去,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我走到床边。床是旧的木板床,

床头雕着简单的花纹,漆都快掉光了。枕头还在——一个蓝布枕套,洗得发白,

上面绣着一对小鸭子。奶奶喜欢绣鸭子。她说鸭子会游水,再大的浪也淹不死。我拿起枕头,

掂了掂。比一般的枕头沉。捏了捏,里面是荞麦壳,沙沙响。

但有个地方手感不对——硬邦邦的,一块长方形的东西。我拉过拉链,手伸进荞麦壳里。

荞麦壳凉凉的,滑过手指缝。我摸到了。一个硬壳的本子。抽出来,在手机光下看。

牛皮封面,四个角都磨圆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被手汗浸过无数次。封面上没写字。

翻开第一页。纸已经黄了,脆得吓人,翻的时候得特别小心。字是用蓝色钢笔水写的,

娟秀工整,一笔一划。“1962年4月12日 晴“阿海今天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小葫芦,核桃那么大,说是自己雕的。”“我问他雕这个做什么。”“他说,

装月光呀。”“我说月光怎么装得住。”“他笑了,说装不住月光,装得住心意。

他把葫芦塞给我,把我绣的那方帕子要走了。帕子上绣的是一对鸳鸯,我绣了好几天。

”“他的手真巧。葫芦上的花纹细细的,像真的藤蔓一样。”我盯着这行字,

手指停在纸页上。阿海。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心里。窗外忽然传来哭声。

是灵棚那边的声音。谢秀娟的嗓门,扯得老高:“……我的娘啊!

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又突兀,又刺耳。我合上笔记本,

走到窗边。透过窗户,能看见灵棚里的一点微光。几个人影晃来晃去。谢秀娟跪在棺材前,

身子一耸一耸,哭得撕心裂肺。旁边一个亲戚在劝:“秀娟,节哀,节哀啊……”话音未落,

谢秀娟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当下最流行的网络神曲,欢快得要命,跟灵棚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谢秀娟哭声戛然而止。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起身,走到灵棚外边,

背对着这边。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能听见几句。“……那笔钱你到底还不还?”“少废话!

八万!加那批货五万!白纸黑字写的!”“你别逼我!把我逼急了,

我上你工厂门口拉横幅去!让大家看看你谢永明是个什么东西!”声音又尖又厉,

像刀子划玻璃。灵棚里,我爸谢永忠还坐在那儿。他面前摆着一个铁盆,盆里烧着纸钱。

火光映着他的脸,木木的。一片纸灰飘起来,带着火星,落在他手背上。他动都没动。

像感觉不到烫。我转回身,重新翻开笔记本。手有点抖,翻了几页。

“1988年9月3日 雨”“永忠的学费还差三百。永明的校服钱也没着落。

秀娟要买新书包,在店里站了半天,眼巴巴看着。”“我拿着葫芦去了当铺。

”“当铺老板姓刘,戴着个老花镜。他把葫芦拿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掂了掂。”“说,

这木头不值钱,雕工还成,最多五十。”“我求他,再加点,孩子们等着交钱。”“他摇头,

说就这个价,爱当不当。”“我当了。”“永忠知道后哭了,说那是娘的心爱东西。

我说哭什么,等有钱了,娘再去赎回来。”“其实我知道,赎不回来了。”“有些东西,

一旦离开手,就再也回不来了。”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胸口那块地方,堵得发慌。

灵棚那边又有动静。是我妈李金凤的声音,不高,

但清清楚楚飘过来:“……上个月电费单子呢?拿给我看看。”另一个女人声音:“嫂子,

这节骨眼上还看什么电费……”“我得看看,”我妈的声音斩钉截铁,“老太太在的时候,

电费每个月都高。现在人走了,这账得算清楚。”一阵窸窸窣窣的翻纸声。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带着点如释重负:“你看,我说吧。这个月电费少了**十个点。

老太太一个人住,一盏灯开到半夜,能不费电吗?”我猛地睁开眼。低头,

快速往后翻笔记本。纸页哗啦啦响,像急促的呼吸。

“2019年11月7日 阴”“金凤今天带人来换了电表。”“她说旧表不准,跑得快,

多收钱。”“新表是电子的,小小的一个盒子,上面有红色数字跳。”“她说,‘妈,

以后用电你看着点,别老开着灯’。”“我其实就开一盏灯。五瓦的小灯泡,放在绣架旁边。

绣孔雀眼睛的时候,得看清楚针脚。”“但现在我不敢开了。”“我怕数字跳得太快,

她又说我。”“天黑得早,我就坐在黑暗里,摸黑绣。针扎了几次手指头,没事,惯了。

”手指攥紧了笔记本,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蹲下来,背靠着床沿。

手机手电筒的光打在纸页上,那些字像活过来一样,在我眼前跳。阿海。葫芦。学费。电表。

一幕幕,一桩桩。一个女人的一辈子,就压在这薄薄的纸页里。我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几页时,手指停住了。最后十页纸,不对劲。纸面皱皱巴巴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像被水泡过。墨迹晕开,好多字都糊了,看不清。我把手机光凑近,眯起眼睛辨认。

说那里风水好……”“……我累了……”“……不拖累他们了……”水渍的痕迹一圈一圈的,

干透了,留下浅浅的印子。是泪痕。我数了数,十页纸,页页如此。她是一边哭一边写的。

最后一页没写完,只有半行字,就是警察发现的那句“我走了,风水会……”。

后面被撕掉了。撕口很新,纸茬还是白的。有人撕了这页纸。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阿海是谁?

奶奶为什么提到他?这笔记本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事?正想着,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我趴下身,手机光往床底下扫。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杂物堆里,躺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

我伸手够出来。是个老式录音机。索尼的,磁带那种。深灰色塑料壳,边角都磨白了。

上面还有一根细长的天线。我按了按开关。没反应。翻过来看,背面连着一根黑色的电线,

电线另一头是个变压器,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头还插着。

指示灯没亮——因为整个房间断电了。但变压器是温的。也就是说,在我进来之前,

这个插座一直通着电。录音机一直处在待机状态。奶奶在听什么?我小心地把录音机翻过来。

带仓盖子上贴着两张小小的标签纸,褪色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A面:给阿海的话莫让人听B面:真相在葫芦底我的手僵在半空。葫芦底?

奶奶那个木葫芦,我亲眼看过,空的。警察也看过。里面什么都没有。

除非……除非葫芦本身有夹层。除非“底”不是指里面,而是指葫芦的底部。

窗外“咔嚓”一声巨响。闪电。惨白的光瞬间劈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又瞬间暗下去。

借着那半秒钟的亮光,我看见——房间的窗户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就站在门外。

隔着门缝,往里面看。闪电过去,雷声滚滚而来。轰隆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我站在原地,呼吸屏住了。门外有人。是谁?我慢慢挪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轻轻拉开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灵棚里的一点烛火,

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上有水渍。新鲜的,几个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那边。

脚印不大,女人的尺码。我认得那个鞋底的花纹。是我妈李金凤今天穿的那双黑布鞋。

她刚才在门外。她听见了多少?看见了多少?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像要炸开。

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笔记本,和录音机。奶奶的声音,奶奶的秘密,奶奶的眼泪,

都在这两样东西里。而门外,是一场为她举办的、盛大而虚伪的葬礼。雷声还在远处滚。

雨又下起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像无数个细小的锤子,在敲一具看不见的棺材。

第四章 调快的电表天刚蒙蒙亮,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灵棚里守夜的人横七竖八睡着,

打鼾声此起彼伏。我爸还坐在那儿,背靠着柱子,眼睛闭着,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笔记本,捏得手心出汗。然后我走进厨房。

我妈李金凤正在烧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一眼,

又低下头,往灶里添柴。“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奶奶房间的电表,”我说,“怎么回事?”她添柴的手顿了顿。“什么怎么回事?

”她声音很平,“旧表坏了,换新的,有什么问题?”“那旧表呢?”“扔了。

”她说得干脆,“坏东西留着干什么?”“扔哪儿了?”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眉头皱着:“阿浩,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节骨眼上,你奶奶的后事还没办完,

你操心一个破电表?”“我就想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电表,到底坏没坏?

”厨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水壶开始叫,尖尖的声音,刺耳。我妈站起来,拎起水壶,

往热水瓶里灌水。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旧表不准,”她说,

声音从水汽后面传出来,“跑得快,多收钱。我换了新表,是为老太太省电费。有什么不对?

”“省电费?”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自己声音难听,“奶奶一个月就开一盏五瓦的灯。

她能费多少电?”“你懂什么!”她突然提高声音,热水瓶重重放在桌上,

“老太太晚上不睡觉,灯一开就是一整夜!电费每个月都超标!邻居都说闲话了,

说我们谢家连老人的电费都舍不得!”“哪个月超标了?”我问,“账单呢?拿给我看看。

”她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地面,嘴唇抿得紧紧的。“妈,”我声音软下来一点,

“你把旧表扔哪儿了?我就看看,看完就没事了。”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后,

她别过脸去,声音很低:“杂物间。靠墙那个破木箱里。”杂物间在后院,以前放农具的。

现在堆满了破烂。断腿的椅子,裂了缝的水缸,生锈的锄头。靠墙确实有个木箱。没上锁,

盖子虚掩着。我掀开盖子。一股子霉味冲出来。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旧衣服,破鞋子,

一捆捆泛黄的报纸。我在最底下摸到了。那个老式电表。铁壳的,圆形的玻璃罩,

里面的铝盘静静停着。我把它拿出来,吹掉灰尘。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贴着一张纸条。

不干胶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上面有字,圆珠笔写的,有些模糊了。我凑近看。

要求:调快50%维修人:陈电工日期:2021.3.15用户签字:李金凤签字很潦草,

但确实是她的笔迹。那个“凤”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得很高。我盯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手有点抖。调快50%。一盏五瓦的灯,在调快50%的电表上,

看起来就像七点五瓦。一个月下来,数字能差不少。她说的“电费超标”,是这么来的。

她说的“为老太太省电费”,是这么省的。我把电表抱在怀里,走回前院。晨光已经亮了点,

灰白色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我妈还在厨房里。我走进去,把电表放在灶台上。

“这是什么?”我问。她瞥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妈,”我说,“2021年3月15号。

你找陈电工,把奶奶的电表调快了50%。为什么?”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奶奶一个月就开一盏五瓦的灯,”我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说明书,“她绣孔雀眼睛,

得看清楚。你就为了那点电费,让她摸黑绣?让她针扎手?”“我没有!”她突然尖叫起来,

“我没有让她摸黑!她自己舍不得开灯!关我什么事!”“那你调电表干什么?

”“我……”她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我就是……就是想让她省着点!她一个人住,

灯开一整夜,多浪费!我说她她不听,我只能……”“只能调电表?”我打断她,

“让她以为自己用了很多电,让她内疚,让她连五瓦的灯都不敢开?”厨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灶膛里的火灭了,只剩一点余烬,暗红色的。我妈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的,羞恼的。“阿浩,”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你妈。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奶奶也是你妈。”我说。说完,我转身走出厨房。

手里还抱着那个电表。上午,亲戚陆续又来了。灵棚里重新热闹起来。哭丧的,烧纸的,

聊天的,嗡嗡嗡一片。我找了个机会,溜进奶奶房间。这次我直奔衣柜。

衣柜是老式的双开门,樟木的,漆掉了大半。我拉开左边那扇门。里面空荡荡的。

几件旧衣服挂在衣架上,灰扑扑的。底下叠着几床被单。我蹲下来,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了。

一个油布包,捆得紧紧的。我把它拖出来,放在地上。油布已经发硬了,

边缘裂开细小的口子。我解开捆着的布绳。一层,两层,三层。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套衣服。

不是普通的衣服。是戏服。潮剧的旦角戏服。水红色的缎子,绣着金色的凤凰,

领口袖口镶着细细的银边。虽然旧了,颜色褪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我轻轻展开。

衣襟内侧,靠近心脏的位置,绣着一行小字。针脚细细密密的,彩色的丝线,

已经有些褪色了。余清花 & 阿海1963.7.15 于潮州戏院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1963年。奶奶那会儿才二十出头。阿海,那个雕葫芦的阿海。

他们一起去看戏。在戏院。她穿着这套戏服?还是他送给她的?我继续翻找。

在戏服的夹层里,摸到一张硬硬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两寸大小,

边角已经磨损了。照片上两个人。左边是年轻时的奶奶。齐耳短发,眼睛弯弯的,

笑得像月牙。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方手帕——应该就是她绣的那方鸳鸯帕。

右边是个年轻男人。清瘦,个子高高的,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

正低头雕着什么。侧脸很秀气,嘴角带着笑。背景是一棵大榕树。我认出来了。

是山口那棵老榕树。现在还在。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字迹潇洒:“清花一笑,

月光满枝。”“阿海,1963年夏”我把照片按在胸口。那里堵得厉害,喘不过气。

中午吃完饭,我看见炳叔往外走。就是那个风水先生。矮胖,秃顶,手里永远攥着个罗盘。

他跟余国雄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个人往村口方向去。我悄悄跟了上去。村口有家茶楼,

老字号了,两层木楼。炳叔走进去,直接上了二楼。我也进去,在一楼靠楼梯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壶茶。二楼是包间,木地板,隔音不好。我竖着耳朵听。果然,有余国雄的声音。

“七日,一天不能少。”他说,声音沉沉地,“规矩就是规矩。”然后是炳叔的声音,

带着笑:“余校长,您放心,法事我肯定做足。场面保证风光。

就是这费用……”“费用怎么了?该多少是多少。”“嘿嘿,”炳叔干笑两声,“您知道,

现在纸扎涨价了,金箔纸涨了三成。道士的工钱也涨了。按原来那个数,不够。”一阵沉默。

然后余国雄说:“你要多少?”“加三成。”炳叔说得干脆,“您放心,这钱不白加。

我给老太太选最好的墓穴,保您外甥余家子孙三代兴旺。”“三成……”余国雄沉吟,

“永明他们能答应吗?”“谢永明?”炳叔笑出声,“他巴不得呢!我跟他讲了,

老太太选山口是‘眠牛之地’,葬好了能旺他的工厂。他眼睛都亮了,说钱不是问题。

”“荒唐!”余国雄的声音突然提高,“那是他亲娘!不是什么风水投资!”“哎哟余校长,

”炳叔压低声音,“这话您可别当着他们说。现在的人,不就信这个?

您要说实话——老太太是自己想不开,他们能掏这个钱?能守这个灵?”又是一阵沉默。

长长的,压抑的沉默。最后,余国雄叹了口气,声音很累:“……总得有人守规矩。

总得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是孝,什么是脸面。”“孝?脸面?”炳叔的笑声尖刻起来,

“余校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死了的人才讲规矩,活人,讲的是利益。”“你!

”“您别生气,”炳叔赶紧说,“我这不是帮您吗?您要场面,我要钱,他们求心安。

各取所需,多好。”楼上再没说话。只有茶杯轻轻碰撞的声音。我坐在楼下,

手里的茶杯凉透了。下午,天又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沉沉的,像要塌下来。

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今晚有暴雨,局部大暴雨。灵棚的帆布被风吹得哗啦响,

绳子绷得紧紧的。我站在灵棚外,看着那具黑棺材。手里攥着录音机。今晚。就今晚。

我要把一切都揭开。正想着,有人拽了拽我的袖子。是谢秀娟。她眼睛还是红的,

但妆补过了,粉有点厚,卡在细纹里。她把我拉到一边,避开人。“阿浩,

”她声音压得很低,神神秘秘的,“我问你个事。”“你说。

”“你奶奶走之前……”她舔了舔嘴唇,“是不是找过你二叔?要钱?

”我一愣:“什么意思?”“就是,”她凑得更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老太太是不是知道永明欠我钱?她是不是去帮我要账了?”“我不知道。”我说实话。

“你想想,”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老太太突然去山口,为什么?

是不是永明跟她说了什么?是不是把她逼急了?”“四姑,”我把她的手掰开,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盯着我,眼睛亮得吓人:“如果老太太是因为永明死的,

那他得负责!我那八万块钱,他必须还!还有精神损失费!”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算计的,急切的光。她在找理由。

找一个能让谢永明还钱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是奶奶的死。“我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转身要走。“阿浩!”她在后面叫我,“你要知道什么,一定告诉我!咱们是一边的!

”我没回头。风更大了。吹得灵棚剧烈摇晃,像随时要散架。暴雨要来了。我握紧录音机,

手心全是汗。奶奶,再等等。今晚,我把你的月光,还给你。

第五章 葫芦底的月光我把自己反锁在奶奶房间里。外面天阴沉得可怕,乌云压得低低的,

像一床厚重的黑棉被捂在村子上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我坐在床沿上,

手里捧着那个木葫芦。核桃大小,油亮亮的,奶奶摸了几十年,表面已经包浆了,

温润得像玉。我把它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平平的,雕着一圈简单的蔓草纹。

看不出什么特别。但我记得录音带标签上那句话:真相在葫芦底。

我从针线筐里找出一片刮胡刀片。老式的,双面刃,锈迹斑斑。奶奶用来裁绣样的。

我把葫芦握在左手手心,右手捏着刀片,对准底部边缘。轻轻刮。木屑一点点掉下来,很细,

像金色的粉末。我刮得很小心,怕伤到里面的东西。刮了大概两三分钟,

底部那层薄薄的漆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然后我看见——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缝。不是裂缝。

是一条严丝合缝的接缝,沿着蔓草纹的内圈,绕了一圈。这是个夹层。我放下刀片,

用手指甲抠那条缝。抠不动。我又拿起刀片,沿着缝轻轻撬。撬到某个角度时,

“咔”一声轻响。底盖松了。我屏住呼吸,用指尖捏住底盖边缘,慢慢掀开。

里面是空的——不,不是完全空。有三样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小小的空间里。

我小心地把它们夹出来。第一样,是一张黑白照片。比戏服里那张更小,一寸大小,

边角已经磨损得发毛了。照片上两个人,靠得很近。是年轻的奶奶,和那个清瘦的男人阿海。

他们站在一棵大榕树下——就是山口那棵。奶奶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海侧着脸看她,手里拿着个还没雕完的小玩意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

墨色已经淡了:“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1962年秋,与清花于山口。

”第二样,是一张信纸。折叠成小小的方块,纸已经黄得厉害,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我轻轻展开。字是蓝色的钢笔水,字迹潇洒,但有些地方笔画发抖,像写字的人手不稳。

“清花:写这封信时,我已在海上漂了十七天。船票被偷了。所有的钱,所有的行李,

都没了。同乡说,是船工干的。我们这些偷渡客,没身份,丢了东西也不敢声张。

船在槟城靠岸时,我们被卖给了橡胶园主。契约十年。十年内,不得离园。清花,

我回不去了。你若嫁人,我不怨你。是我命不好,配不上你。这个新葫芦我雕了三年。

每天晚上下工后,借着月光雕一点。木料是橡胶木,不好雕,但我雕得很用心。托同乡带回,

他若寻到你,便给你。若寻不到,便是天意。你说月光装不满葫芦。是,装不满。

但我心里装着你,满满的,一辈子也装不满。保重。阿海1965年冬,

于槟城橡胶园”信纸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的痕迹,晕开了几个字。我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字,

只有一行,写得极轻,墨水被水渍晕开,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等。”就这一个字。

写了一半,停住了。墨水在那个“等”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像一滴永远没落下来的泪。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第三样,是一张纸。A4纸,打印的,很新。折叠得方方正正。

我展开。是一份遗嘱。标题是粗体字:“余清花遗嘱。”正文是宋体,五号字,

工工整整:“我,余清花,于2023年冬月十一立此遗嘱,神志清醒,自愿为之。

1. 我自愿赴村南山口。此地风水先生炳叔言乃“眠牛福地”,葬此可福荫子孙。

我以此残躯,换子女顺遂,家宅安宁。2. 我去后,丧事从简。不必铺张,不必守灵七日。

骨灰洒于山口即可。3. 子女五人:永忠、永明、秀娟、秀兰、秀云。你等皆为骨肉,

莫再为钱财争执。我走后,望和睦相处,互相扶持。4. 老屋归长子永忠。

存款十二万三千元,五子女平分。5. 木葫芦随我葬。内有我年轻时的梦,莫笑。阿海,

若你看到此遗嘱,我从未怪你。望你余生安好。6. 我累了。想歇歇。

立嘱人:余清花指印2023年冬月十一”指印是红色的,按得很重,边缘有些模糊。

我盯着那几行字。盯着“我累了”那三个字。盯着“莫再为钱财争执”。

盯着“内有我年轻时的梦,莫笑”。窗外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打雷了。雷声滚过天际,

震得窗玻璃嗡嗡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暴雨来了。我把三样东西小心收好,握在手里。站起身,走到窗边。灵棚在院子里,

帆布顶被风吹得剧烈鼓动,像一只挣扎的巨兽。绳子绷得紧紧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然后,我看见灵棚的一角被风掀开了。帆布“刺啦”一声撕裂。雨水灌进去。

纸扎的“金山”被风吹倒,歪在一边。金箔纸遇水,开始融化,金色的颜料顺着雨水流下来,

在地上淌成一道道金色的溪流。接着是“银山”,也跟着倒了。纸扎的别墅摇晃了几下,

轰然倒塌。纸板做的墙壁泡了水,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那个画着WiFi符号的“智能手机”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院墙上,

碎成几片。灵棚里乱成一团。有人惊叫,有人跑去拉绳子,有人忙着抢救纸扎。

雨水把一切都泡烂了。我转身,拉开房门,冲进雨里。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瞬间湿透了全身。我眯着眼睛,踩着积水,冲进灵棚。灵棚里已经半塌了。

帆布顶破了个大洞,雨水像瀑布一样灌进来。地上到处是水,混着融化的金箔,

黄澄澄的一片。人都在躲雨,挤在还没塌的一角。我爸谢永忠站在棺材旁边,没躲。

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像没感觉。我妈李金凤抱着她的记账本,缩在供桌底下,浑身发抖。

谢永明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几乎在吼:“……货先别发!等雨停!这鬼天气!

”谢秀娟的妆花了,黑一道白一道,像个花脸猫。她正试图把还没湿的纸钱往怀里塞。

余国雄站在最里面,拄着拐杖,看着漏雨的棚顶,脸色铁青。我走到灵棚中央,站在棺材前。

雨从破洞浇下来,浇在我头上,脸上,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冰冷刺骨。我举起手。

左手握着木葫芦。右手握着那份遗嘱,打印纸已经被雨打湿了,字迹晕开,但还能看清。

“都听着!”我喊。声音在暴雨里显得很单薄,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我奶奶,

”我吸了口气,雨水流进嘴里,咸的,“不是去换什么风水的!

”我把遗嘱举高:“她留了话!”余国雄向前一步:“阿浩!你拿的什么!”“遗嘱!

”我盯着他,“奶奶亲笔写的!打印的!按了手印的!”灵棚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暴雨砸在帆布上、地上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念。”余国雄说,声音很沉。

我开始念。雨声太大,我得扯着嗓子喊:“我,余清花,

于2023年冬月十一立此遗嘱……”我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念到“我自愿赴村南山口,此地风水先生炳叔言乃‘眠牛福地’”时,

我看见炳叔的脸色变了。念到“我以此残躯,换子女顺遂”时,我看见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

念到“莫再为钱财争执”时,谢秀娟别过了脸。念到“我累了,想歇歇”时,

灵棚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雨。只有雨浇在棺材上,浇在每个人身上,

浇在这个荒唐的、虚伪的灵堂上。我念完了。把湿透的遗嘱扔在供桌上。纸瘫在那里,

像一片苍白的叶子。然后我举起木葫芦:“这里面,没有月光。”我拧开葫芦盖,倒过来。

“但这里面,”我说,声音开始发抖,“有她省下来的药。”十七颗白色药片,

从葫芦里滚出来,掉在供桌上,在烛火下泛着惨白的光。“降压药。”我说,

“她每天省一颗,省了十七天。省到死。”灵棚里响起一声抽泣。是我爸。他蹲了下去,

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谢永明手里的手机“啪”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药片,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李金凤从供桌底下爬出来,浑身湿透,

记账本掉在水里,她也没管。她盯着那些药片,眼睛瞪得老大,像见了鬼。

谢秀娟一屁股坐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身。余国雄站在原地,拄着拐杖的手在抖。他看着我,

又看看遗嘱,又看看棺材,最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外面又是一道闪电。

惨白的光劈进来,瞬间照亮整个灵棚,照亮每一张惨白的脸,照亮黑漆漆的棺材,

照亮供桌上那些白色的药片。然后,雷声炸响。轰隆隆——震耳欲聋。就在雷声里,

我听见余国雄嘶哑的声音:“阿浩……你……你做什么……”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我在做,”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奶奶想让我做的事。”风雨更急了。灵棚最后几根支撑的竹子“咔嚓”折断。

整个棚顶塌了下来。帆布、竹竿、纸扎的残骸,混着雨水,轰然砸落。人们惊叫着四散逃开。

只有我没动。我站在棺材前,站在暴雨里,站在奶奶的遗像前。遗像已经被雨打湿了。

照片上的奶奶还在笑,僵硬地,拘谨地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像泪。

第六章 磁带A面:1965年的回响灵棚塌了以后,人全挤进了堂屋。屋子小,

二十几号人塞得满满当当。湿衣服贴着湿衣服,一股子汗味、雨腥味、还有纸钱烧糊的焦味,

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棺材也抬进来了,摆在正中。黑漆漆的,占了大半个屋子。

余国雄叫人点了蜡烛。十几根白蜡烛,插在空酒瓶里,沿着墙根摆了一圈。烛火黄幽幽的,

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像鬼影子。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擤鼻涕声,

还有衣服往下滴水的嘀嗒声。遗嘱就摊在棺材盖上,湿透了,纸皱巴巴的。没人去动它。

我靠着门框站着,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手一直揣在兜里,攥着那个录音机。这时候,

外面“咔嚓”一声巨响。比之前的雷声都大。紧接着,屋里所有的蜡烛猛地一暗——不是灭,

是突然暗了一大截,像被什么吸走了光。然后,彻底黑了。停电了。整个村子,

一点光都没了。“变压器炸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黑暗像墨一样泼进来,

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刚开始还有几声惊叫,很快,都没声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只有堂屋中央,棺材旁边,还有一点光。是我爸点的长明灯。

一个小油盏,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那点光太弱了,只够照亮棺材的一角,

还有供桌上奶奶的遗像。遗像在黑暗里浮着,惨白的一张脸,眼睛看着我们。我深吸一口气,

从兜里掏出录音机。又掏出充电宝——幸好是满电的。我用数据线连上,按下录音机的开关。

红灯亮起。磁带开始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

那里有个老式的广播喇叭,铁皮的,喇叭口锈得掉渣,

线还连着墙上的插座——虽然现在没电了。我把录音机的音频线拔出来,

找到广播喇叭的输入口,插进去。插紧。“阿浩,”余国雄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你干什么?”我没回答。按下了播放键。先是一阵杂音。“沙沙……滋啦……”然后,

音乐响起来了。是潮剧。《荔镜记》里的一段,陈三和五娘在花园相会。奶奶常哼的调子。

二胡拉得婉转,锣鼓点轻轻打着节奏。录音质量不好,杂音很大,

但唱腔清清楚楚:“一轮明月照花园——”“花荫深处情意长——”烛火晃了晃。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只有戏文在黑暗里流淌,哀婉的,缠绵的,

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这段唱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杂音又大了一点。磁带“滋啦”一声,

像是换了一段。戏文停了。安静了几秒钟。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老老的,

沙哑的,带着很重的口音——不是本地口音,是那种南洋华侨的调子,说话慢,

尾音拖得长:“清花……清花,听得见吗?”“我是阿海。”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我回来了……找了你四十年。”声音顿了顿,

磁带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他们说你在谢家。嫁了人,五个孩子,都成家了。

”“好……好。成家了就好。”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这个新葫芦……我雕了三年。”“木料是槟城的相思木。不好找,我托人从山里带的。

雕坏了十几个,这个最好。”“还是比不上……比不上年轻时那个。”“年轻时那个,

我雕了三天。手稳,心也静。”“现在手抖了……雕不好了。”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奶奶。我认得。哪怕隔着磁带,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我也认得。她的声音在抖:“阿海……”就两个字。叫完这个名字,

她停住了。磁带里只有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我这一生……”她说了这三个字,

又停住了。像有千斤重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这一生……”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抖了。

就在这时——磁带里突然插进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又急又响,

像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线:“妈!你又乱接陌生电话!”“跟你说了多少次!

这种来路不明的电话不要接!”“什么阿海阿河的!都是骗子!”“啪!”一声脆响。

录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沙沙”声。堂屋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没了。

只有油盏里那点豆大的火苗,还在跳,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的,摇晃的,

像一群沉默的鬼。我站在广播喇叭旁边,手还按在录音机上。指尖冰凉。第一个动的是我爸。

谢永忠。他慢慢从墙角站起来,动作很僵,像一具生锈的机器。烛光照着他的脸,

灰白灰白的,没有一点血色。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

才发出声音:“那年……妈问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说……有个老朋友,

想见见……”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你别丢人现眼……”“我说……你都多大岁数了,

还见什么老朋友……”“我说……让金凤知道了,又得吵架……”他每说一句,

声音就更哑一分。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再没提过……”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

谢永明就愣愣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里的某个地方。“所以……”他喃喃地说,

“所以妈那次问我……南洋汇款怎么收……”“她问我……从马来西亚汇款过来,

要什么手续……”“我还笑她……说你又没亲戚在马来,

问这个干什么……”“她没说话……就走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李金凤。

“大嫂……”他声音干涩,“妈接电话那次……是你……”李金凤缩在墙角。她脸色惨白,

白得像纸。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我……”她嘴唇哆嗦,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不知道是什么?”谢永明突然提高声音,

在寂静里炸开,“你骂妈接陌生电话!你骂她丢人现眼!那是阿海!是等了四十年的阿海!

”“我不知道!”李金凤尖叫起来,“我怎么知道!她从来没说过!

她——”“她凭什么要说!”谢永明吼回去,“她连接个电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那是家里电话!是我装的!我付的钱!”李金凤站起来,浑身发抖,“谁知道是什么人!

万一是骗子呢!万一——”“万一什么!”谢永明往前走了一步,脸在烛光下扭曲,

“万一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等的人呢!”李金凤噎住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血丝。她看看谢永明,又看看谢永忠,又看看棺材,最后,

她看向我。眼神空洞洞的,像两个黑窟窿。“我……”她声音小下去,

“我只是……不想她被骗……”“你是不想她花钱吧。”角落里,谢秀娟突然开口。

她一直坐在那儿,没动。烛光照着她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大嫂,

”谢秀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你是怕阿海找上门,怕妈把存款给他,对不对?

”“你胡说!”李金凤猛地转头。“我胡说?”谢秀娟笑了,笑声尖尖的,

在黑暗里格外刺耳,“妈那点棺材本,你盯了多少年了?每个月电费多少,水费多少,

买菜花多少,你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还有那个电表!”谢秀娟站起来,

走到李金凤面前,“调快50%!你真做得出来!妈开一盏五瓦的灯,你都嫌费电!

你让她摸黑绣!让她针扎手!”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现在好了!妈死了!

为了不拖累我们,为了那点可笑的‘风水’,她把自己弄死了!”“你满意了?啊?

”李金凤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我没有……”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没有想她死……我没有……”“那你想要什么?”谢秀娟盯着她,“想要她活着,

但别花钱?想要她乖乖的,别惹麻烦?想要她当个哑巴,当个瞎子,

当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摆设?”李金凤不说话了。她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谢秀娟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看了一会儿,谢秀娟突然笑了。“哈哈……”笑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清晰得可怕。

“哈哈哈……”她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们都以为她只是个‘妈’……”她边笑边说,

……她等了一辈子……”“她也会绣鸳鸯帕子……也会穿戏服……也会……”她笑不下去了。

笑声突然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然后,她捂住脸,蹲了下去。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一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不是装的那种哭,是真的,撕心裂肺的,

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那种哭。“妈……”她边哭边喊,

“妈……我对不起你……妈……”整个堂屋,只剩下她的哭声。

还有烛火“噼啪”爆响的声音。余国雄一直站在供桌旁边,没动。他拄着拐杖,

腰板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看着哭的,看着瘫坐的,看着发呆的。看了很久。最后,他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

掉在地上。木头砸在砖地上,闷闷的响。他弯下腰,想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半弯着腰,一动不动。然后,

我听见他喃喃地说:“胡闹……”声音很轻,很累。“这都是胡闹……”外面,雨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了。第七章 笔记本的审判谢秀娟哭了很久。哭到最后,

没声了,只剩下抽气,一下一下的,像破了的风箱。堂屋里重新静下来。只有雨声。

还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开的声响。我走到棺材前。油盏的火苗跳了跳,映着奶奶的遗像。

她在看我。一直看着我。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笔记本。本子也湿了,边角翘起来,

纸页黏在一起。我小心地翻开,翻到中间。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人。一张张脸,

在烛光下,惨白,茫然,或者麻木。“奶奶,”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很清晰,

“今天我给你守灵。”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2018年6月12日,晴。

”“金凤今天来,拿着水费单子。”“她说,妈,你这个月用水多了整整一吨。

”“我说天热,多冲了两次凉。”“她没说话,但脸色不好看。”“晚上数药,

降压药还剩十五颗。这个月先停了吧。”“省下的钱,给阿浩攒着。他要在城里买房,

首付还差好多。”我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我看向李金凤。她缩在墙角,

头还埋在膝盖里。听见这段话,她肩膀猛地一颤。“妈……”我听见她喃喃地说,

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停药……”我没接话,继续往后翻。

“2020年11月3日,阴。”“永明来了,脸色很难看。”“他说工厂资金链断了,

下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我问他还差多少。”“他说,八十万。”“我说我有个金镯子,

是你爸当年给的,值点钱。”“他看了我一眼,说,妈,你那点钱够干嘛。”“说完就走了。

”“金镯子我一直没卖。放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永明说得对,那点钱,

确实不够干嘛。”我抬起眼,看向谢永明。他站在屋子中央,愣愣的,像被雷劈了一样。

手机还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痕像蜘蛛网。“八十万……”他喃喃地说,

“我随口说的……我没想到……”“你没想到什么?”我问。“我没想到……”他声音发颤,

“妈会当真……会想把镯子卖了……”“那镯子,”我说,“是爷爷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奶奶戴了一辈子。”谢永明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

戴着一块挺贵的手表,表盘在烛光下反着光。我继续翻。“1995年4月18日,雨。

”“秀娟哭了整整一夜。”“她说她不想嫁去林家。林家的儿子她见过,木讷,不会说话。

”“我说林家彩礼给得高,你爹病着,需要钱做手术。”“她说,娘,你这不是卖女儿吗。

”“我扇了她一巴掌。”“打完我就后悔了。她脸上五个指印,红红的。”“但她没再哭,

也没再说话。”“第二天,她答应了。”“今天她回来,又说当年不该听我的。

”“她说她这辈子毁了。”“我错了。可那时候,她爹躺在医院里,一天的药费就要两百。

”“我能怎么办?”念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看向谢秀娟。她已经不哭了。坐在地上,

背靠着墙,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脸上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原来你还记得。

”她突然说,声音哑得厉害。“奶奶记得。”我说,“她什么都记得。”谢秀娟扯了扯嘴角,

想笑,没笑出来。“我以为她早忘了。”她说,“我以为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

”我说,“她在乎你们每一个人。”我合上笔记本。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个木葫芦。

葫芦湿漉漉的,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我把它举起来,举到烛光下。“这个葫芦,”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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