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契弦超传

第一章：寒夜惊梦魏国景元公元260-264年年间的冬天，

济北郡的寒气像是能直接钻进人的骨缝里。弦超紧了紧身上那件早已磨秃了毛的羊皮大氅，

这件袍子是他唯一的体面。身为济北郡府的一名从事掾，

他每日的工作便是埋首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户籍与钱粮账目中。

枯燥的隶书在他笔下流淌，却换不来半点前程的火光。夜深了，

偏厢房的窗纸被北风撕开了一个小口，发出如困兽般的呜咽。案头那盏残灯摇曳着，

豆大的火苗拼命挣扎，映照出弦超那张略显清癯的脸。他今年二十八岁，

这在魏晋时代已是步入中年的门槛。他自幼博览群书，尤擅易理，

本以为能在这乱世中辅佐明主，像先贤荀彧、郭嘉那样谈笑间定乾坤。可现实是，

他只是太守手下一个负责抄写的卑微“文员”。“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或是握春秋笔定天下之名。”弦超将狼毫笔狠狠掷在案上，墨汁溅在了他的袖口，

像一朵凋零的枯花，“如今竟在这斗室之中，与这残灯冷砚枯守，悲哉！苦哉！

”他自嘲地一笑，推开窗，看向外面漆黑的一片。家徒四壁，孑然一身，

这种孤独在寒夜里被无限放大。连日的劳累与积郁让弦超感到一阵眩晕。他没有脱衣，

直接和衣倒在那张冷如坚冰的榻上。就在他将睡未睡，神识游离于混沌边缘时，异变陡生。

原本如死水般寂静的厢房，忽然被一股莫名的暖流充盈。紧接着，

一股香气毫无预兆地在大气中炸裂开来——那是怎样的一种味道？非兰非麝，

比之西域供奉的苏合香更清幽，比之空谷的幽兰更冷冽。弦超猛地睁眼，

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他惊愕地看到，那间四面漏风、低矮逼仄的房顶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如宝石般的星空，而星空的中心，正有一团金色的光晕缓缓降落。

光晕之中，一位女子脚踏虚空，款款而来。她身着一件流云霓裳，那布料似乎不是蚕丝织成，

而是由流动的月光凝固而成，随着她的步伐变幻着不可思议的色彩。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正是一个少女最娇艳的年纪，可那双眸子里却藏着一种看透万世轮回的淡然与清冷。

她落在弦超的榻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凡间的小吏。“弦义起。”她开口了，

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直接在弦超的脑海中回荡，如冰珠落在玉盘，

清越得让人灵魂战栗。弦超只觉得舌头像是打结了，他挣扎着坐起身，

在那股神祇般的威压下，他几乎要窒息，却又被对方那惊心动魄的美貌攫住了心神。

“仙……仙子下降，小生……不知所措。”女子微微垂首，那一低头的温柔与高傲并存，

足以让任何凡夫俗子为之疯狂。“妾身本是东郡人氏，姓成公，字知琼。

”她不疾不徐地诉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自幼双亲亡故，本是孤苦伶仃之命。

幸得天帝垂怜，怜我一点灵根不灭，收归天宫，封为玉女。”弦超屏住呼吸，

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天帝？玉女？这本该是志怪画卷里的传说，

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陋室之中。“今奉天帝敕令，下凡历劫。

”知琼的双眸紧紧盯着弦超，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一道金色的符文一闪而过，“天命盘转动，

指引我来此。弦义起，你我有宿世姻缘，今夜，我特来与君结为秦晋之好。”“结……结发？

”弦超脑中嗡的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衣衫，

又看了看这间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破屋。“某乃凡夫俗子，家贫位卑，年近而立一事无成。

”弦超的自尊心在神女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仙子高居九天，

如明月在巅；超不过是泥中蝼蚁。何德何能，敢承此天缘？”成公知琼轻笑一声。

那是弦超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又像是对命运的一种嘲弄。

“非因君有盛德，亦非因君有奇才。”知琼上前一步，那股异香愈发浓郁，

几乎要将弦超融化，“此乃‘契’。这结合，不会增加你的功德，

让你立地成仙；亦不会损耗你的气运，让你横死街头。这只是命盘的一个齿轮咬合了。君，

可愿纳我？”弦超看着她，那如雪的肌肤在残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星眸里倒映着他卑微却又瞬间燃起火焰的脸。他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这一夜，

陋室不再寒冷。在那场如梦似幻的旖旎中，弦超感觉到神女的肌肤冷如寒玉，

却在他触碰的瞬间点燃了积压多年的渴望。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

仿佛他过去二十八年的孤独，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爆发。随后的四天，

济北郡府的同僚们都觉得弦超疯了。他每日坐在偏厢房里抄写，眼神却是涣散的。

有时候他会对着一卷白纸痴痴地笑，有时候又会突然在空气中嗅闻，

仿佛在捕捉某种早已消散的香气。每当夜幕降临，他便会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知琼每晚必至。她陪他谈古论今，从上古的巫山神女谈到当今的司马氏夺权。

她的见解高屋建瓴，往往一句话便能点破弦超苦思冥想数年的易经难题。“义起，

凡间名利皆是过眼云烟。”知琼曾这样轻抚他的额头，“但我既降凡尘，

便会让你在这浊世之中，见识一分真正的色彩。”弦超已经彻底分不清了。白日的公文是虚，

夜晚的神女是实？还是白日的苦难是实，夜晚的柔情是虚？他只知道，他的命，

已经在那一晚彻底改变。而第五日的夜晚，不再仅仅是梦。第二章：锦车入凡第五日的黄昏，

夕阳如同一块被揉碎的咸鸭蛋黄，颓然地挂在济北郡破败的城墙根上。

弦超早早地推开了手头所有的抄写差事。太守府的刘掾史见他魂不守舍，本想训斥几句，

可一触碰到弦超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竟被那股莫名的威仪慑住，

到了嘴边的责骂生生咽了回去。回到那间偏厢房，弦超的心跳如擂鼓。前四夜虽然旖旎，

但知琼总是在子时悄然而至，卯时随风而去，像是一场抓不住的幻梦。而今日不同，

昨夜临别时，知琼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地吐了一句：“今宵之后，你我不仅是魂梦相交，

更是人间夫妻。”他在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在木地板的嘎吱声上。

他试图整理这间简陋的屋子，可看看那断了腿的漆案、满是墨迹的席子，

心中竟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若她真在现实中降临，这陋室如何容得下真神？

”夜幕完全垂落，济北郡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的犬吠。忽然，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云端飘落。那声音起初极远，如高山流水，转瞬便近在咫尺，

蹄叩击青砖地的清脆声——那是只有极平整、极昂贵的驰道上才会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律动。

弦超猛地推开门，一股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但他却感觉不到冷。原本空旷荒芜的小院，

此刻竟被一片柔和的青光笼罩。一辆巨大的、造型古朴而华贵的辎軿车，

竟无视了院墙与柴门，凭空悬停在院落中央。那车身由不知名的黑木雕琢，

纹理间流淌着暗金色的流光；垂下的青丝帷帐层层叠叠，每一根丝线都缀着一颗细小的明珠，

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拉车的并非凡马，而是两匹毛色纯白、目如紫电的神骏，

它们轻轻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竟在空中凝成了一朵朵小巧的云霞。“义起，久等了。

”帷帐掀开，成公知琼踩着一名青衣小鬟的背脊，缓步而下。现实中的知琼，

比梦境中更具有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冲击力。

她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底子、绣着金边曼陀罗纹的织锦缎裳，

腰间系着一条缀有七宝的火齐珠佩。随着她的走动，环佩撞击出的声音仿佛能洗涤人的灵魂。

弦超彻底呆滞了。他原本以为梦中的美色已是极限，却未曾想，月光下的知琼，

那肌肤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每一处线条都像是上苍最完美的造物。

“你……你当真来了？”弦超颤声道，甚至不敢上前。知琼微微一笑，

那是少女的狡黠与神祇的深邃交织的表情。她走到弦超面前，

近得让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异香。“我曾言，我已七十高龄。”她伸出如削葱般的玉指，

轻轻点在弦超的胸口，“可在天宫，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义起，你眼前的我，是豆蔻年华，

也是白发苍苍。你可嫌弃？”“超，生死相随，断不敢有半点亵渎！”弦超直接单膝跪地，

这不仅是对爱人的臣服，更是对某种崇高存在的膜拜。随着知琼的一声令下，

那八名随行的青衣小鬟鱼贯而入。这些侍女个个姿容俏丽，放在凡间足以引起一国之乱，

此时却只是低眉顺眼地捧着各种器皿。她们动作轻盈无声，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原本简陋的木案被铺上了洁白的丝绸。“这是……”弦超看着摆在他面前的东西，

眼珠几乎转不动了。那是青白两色琉璃制成的壶与榼。在这个时代，

琉璃是价比黄金的稀世珍宝，且大多浑浊。可眼前的杯盏，透明得如同凝固的清泉，

甚至能看清杯壁上镂刻的微小符文。一名侍女提起琉璃壶，一道琥珀色的酒浆汩汩流出。

那酒液不似凡间的浊酒，它清澈透明，却又粘稠如膏，

入杯时竟激起了一阵细微的、如同仙乐般的鸣响。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酒香瞬间充满了整间厢房，弦超只闻了一下，便觉得浑身毛孔舒张，

多年来因伏案而留下的腰背酸痛竟奇迹般消失了大半。“此酒名为‘忘忧散’，虽不能长生，

却能解你凡胎之苦。”知琼端起一杯，递到弦超唇边，“饮下此杯，你我便在人间定契。

”弦超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知琼冰冷而细腻的皮肤，心中一阵颤栗。他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液入喉，起初如冰雪消融，随后化作一团烈火，直冲丹田。他觉得自己的视力变得极好，

甚至能看清窗外百步之外枯叶上的脉络；他的听觉也变得灵敏，

能听到地底下虫蛹复苏的微弱剥落声。宴席过半，知琼挥手示意侍女退下。室内红烛摇曳，

火光在琉璃杯上折射出迷离的光影。她收起了先前的温柔，目光变得异常严肃，

甚至带着几分冷冽。“弦义起，你听好。”弦超心中一凛，酒意醒了三分，俯首听令。

“我虽为仙体，既嫁与你，便会守这凡间的夫妻之礼。从此，

你不再是那个受冻挨饿的文书小吏。你出行将有轻车肥马，食则有四海珍馐，这些东西，

我挥手即来。”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幽冷：“但我有三条规矩，你若破了，便是泼天的大祸。

”其一， 我乃仙体，不能为你弦家诞下凡胎。日后你若要传宗接代，尽可去娶凡间女子，

我非但不妒，还会赠你重礼。其二， 我虽名为成公知琼，但在凡人眼中，

我只是你的一场幻觉。你我欢好之时，不可有凡人在场。其三，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知琼站起身，身影在烛火下拉得很长，充满了一种压迫感。

“神凡殊途，你我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泄露于第三人，

哪怕是你未来的发妻、你的双亲，或是你最好的挚友。一旦言语泄露，你我缘分立断，

届时雷霆之怒，非你能承受！”弦超望着眼前这位半是温柔、半是威严的绝代佳人，

在那琥珀色酒浆带来的亢奋中，他重重地磕头起誓：“臣弦超，若泄露夫人半点隐秘，

必叫五雷轰顶，永堕轮回！”知琼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熄灭了残灯。那一夜，

在月光照不进的帷帐内，红丝被翻浪，弦超真正领略到了何谓“神交”。

那不是简单的肉欲满足，而是一种灵魂被彻底剥离、又与更高维度的存在重组的极致快感。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八名青衣小鬟守护的院外，一团黑云正悄然掠过济北郡的上空。

第三章：易理通神当济北郡的第一缕晨光穿透破旧的窗棂时，

昨夜那如梦似幻的繁华已悉数散去。琉璃盏、琥珀酒、还有那辆惊世骇俗的马车，

仿佛从未存在过。然而，弦超起身时，却发现原本冰冷的木榻上多了一叠散发着幽香的帛书。

知琼并未离去，她正站在案前，素手研墨。她并未换上仙服，而是穿着一身凡间的素白深衣，

却更显得出尘脱俗。“义起，富贵权势不过是锦上添花，唯有洞察天机的智慧，

才能让你在这乱世中立命。”知琼指着那一叠帛书，淡淡说道，

“此乃我亲笔注释的《易经》七卷。这世间的兴衰更替、吉凶祸福，皆在其中。

”弦超如获至宝，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的文字非篆非隶，字迹飘逸如飞仙，

每一笔都似乎带着流动的气韵。他本就天资极高，平日里钻研《周易》常觉阻碍重重，

可看知琼的注释，却如拨云见日，那些晦涩的卦辞在他脑海中瞬间鲜活起来。

“《易》之大者，在于‘通’。”知琼站在他身后，吐息如兰，“通天人之际，达古今之变。

你若能悟透这七卷，这凡间的祸福便再难逃过你的双眼。”从这一天起，

弦超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白日里，他依然去郡府点卯，

但同僚们看向他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惊畏。

他不再是那个面色枯黄、畏首畏尾的小吏。他穿上了最上等的蜀锦，肤色如玉，

双目灿若星辰。更可怕的是，他在处理积压多年的疑难案件时，往往只需扫一眼卷宗，

便能精准地指出矛盾所在，甚至连案发时的天气、方位都能说得丝毫不差。

太守王大人近来正为一桩消失的官银案急得火烧眉毛。

上千两官银在戒备森严的库房中凭空消失，负责守卫的士兵皆言当夜见到了鬼神。“弦从事，

你对此案有何看法？”太守在议事厅内，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问道。众官员皆低头不语，

唯有弦超排众而出。他神色淡然，手中把玩着三枚知琼赠他的古铜钱，在大厅内随手一掷。

“叮叮当当”几声，铜钱落下。“明府莫忧。”弦超嘴角泛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此非鬼神所为，乃是‘内贼借水遁’。请往郡府东南角三里处的枯井下挖掘三尺，

银两自现。此外，捉拿此案主谋时，请务必在今日申时三刻动手，那时他正值‘气运衰竭’，

无从遁形。”太守将信将疑。半日后，衙役们果然在枯井中起出了封条完好的官银，

并在申时准点将正欲潜逃的库头抓个正着。一时间，整个济北郡都沸腾了。

“弦从事通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街头巷尾。那一年的济北郡，

遭遇了十年难遇的大旱。农田干裂，如同老人的手，百姓们在田间地头哀鸿遍野。

太守王大人在求雨台前跪得双腿发麻，却见不到半滴雨星。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之际，

弦超在深夜的密室中，向知琼求教。“夫人，苍生受苦，超心如刀绞。不知这《易》中，

可有救民之方？”知琼坐在一盏琉璃灯前，正专心致志地为弦超缝制一件新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