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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东西

林一庭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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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东西》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作者“林一庭”的原创精品刘玲玲杨大河主人精彩内容选节:男女主角分别是杨大河,刘玲玲,周亮的现言甜宠全文《爱情是什么东西》小由实力作家“林一庭”所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本站纯净无弹精彩内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78261章更新日期为2026-01-31 21:40:02。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爱情是什么东西

主角:刘玲玲,杨大河   更新:2026-01-31 23:4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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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苹果的证言九点一刻,阳光准时切开百叶窗的缝隙,

在张爱玲办公桌的左上角投下一块暖金色的菱形。

光斑中心照例摆着一颗苹果——今天这只是澳洲青苹,表皮紧绷,泛着冷釉似的青光,

恰停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在光里凛冽,一半在阴影里沉静。办公室的空气开始微妙地流动。

打印机吐纸的刷刷声、键盘敲击的嗒嗒声里,掺进了几缕克制的张望。

出纳小赵借着递单据的机会,目光在那苹果上飞快地打了个旋儿,嘴角抿起一点了然的笑意。

“又是青苹果。”回到座位,她压低声音对邻桌的会计阿梅说,“上周是富士,前天是蛇果,

昨天好像是姬娜?真是比打卡还准时。”阿梅从贴票堆里抬起半张脸,撇撇嘴:“光送,

没个字条,算什么浪漫。”“你懂什么?”小赵嗤笑,眼神往斜后方飘,“这叫含蓄,

是老派人的体面。”她们目光所指的“老派人”,此刻正推开玻璃门走进来。

邓健穿着熨帖的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钢表。

他是电气工程师,兼着公司篮球队队长,走路时肩背舒展,带着球场上养成的从容。

五官是潮汕人里少有的深刻,眉骨高,眼窝微陷,看人时目光总像凝着神。

他腋下夹着卷图纸,径直走向里间,路过张爱玲桌边时,脚步没有丝毫迟滞,

只目光极自然地拂过那颗青苹果,随即移开,朝抬头的张爱玲略一点头,便擦身过去了。

这一眼,便坐实了所有猜测。午休时,小赵扒拉着饭盒,语气斩钉截铁:“肯定是邓工。

模样、工作、脾性,哪样不配?独独对张小姐,那份留心谁看不出来?

”阿梅吸溜着汤附和:“上周三下雨,谁把伞塞给张小姐自己淋着走的?我可看见了。

”她们的议论声细细钻进茶水间每个角落。折叠桌旁,梁文斌正埋头对付鼓囊囊的饭盒。

他顶着一头天生卷曲蓬乱的头发——名副其实的爆炸头,随着咀嚼一颤一颤。

他是机电工程师,二十五岁,来自茂名,说话总拖着上扬的尾音,显得过分活络。

听见自己名字被某种语气牵带出来,他抬起脸,镜片后的小眼睛眨了眨,

油汪汪的嘴唇咧开:“聊什么呢?带我一个呗。”小赵扭脸研究微波炉,阿梅用饭堵住嘴。

梁文斌嘿嘿一笑,拿起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要我说,这送苹果啊,天天送还不露面,

是高手。张小姐这份定力,我服。”他掰下一瓣橘肉扔进嘴里,

“不过青苹果嘛……看着就酸,还硬。”张爱玲确实安静。她像活在透明的罩子里,

外头的嗡嗡嘤嘤传进来,都失了棱角。每日的苹果,她起初无措,问过无人应,后来便沉默。

有时下午倦了,洗净,垫着纸巾小口吃,几乎不出声。果核用纸巾包好,轻轻丢进垃圾桶。

她的桌上有只小小的陶土花瓶,瓶身粗糙,上了层薄薄的青釉,里面从不插花,

常年养着几枝绿萝,叶片肥厚油亮。花瓶旁边,靠着电脑显示器底座,

立着个小小的木制相框。相框很旧了,漆面斑驳,

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

抱着一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竹篮,篮子里堆满青绿色的苹果,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女孩身后是成片的果林,远处有模糊的农舍轮廓。照片一角,

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很小的字:“阿玲六岁·梅县家中果园”。这相框在桌上摆了小半年,

人人都见过,却没谁真正留意过。只有梁文斌,有次借订书机时,手指无意拂过相框边缘,

盯着看了好几秒,问:“小时候?”张爱玲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把订书机递给他。

日子水一样流过,苹果每日降临。关于邓健的剧本越写越厚,成了不刊之论。

直到那个沉闷得胸口发黏的星期三下午。云层低压,天色浑浊。两点过五分,

青苹果再次出现,绿得凛冽。张爱玲被叫去楼上送急件。办公室里困倦如苔藓蔓延。

梁文斌端着印有夸张动漫角色的大茶杯站起来,趿拉着鞋踱过通道,经过那张桌子时,

停住了。他先看了眼桌上的相框——小女孩抱着青苹果篮,笑容灿烂。然后,

他盯着眼前这只真实的青苹果,看了五六秒。在至少三四双半开半阖的眼睛注视下,伸出手,

稳稳握住。没有停顿,没有询问。径直送到嘴边——“咔嚓!”清脆、响亮,带着狠劲,

像冰层猝然断裂。小赵的笔掉在键盘上。阿梅半张着嘴忘了呼吸。打盹的同事一个激灵坐直。

梁文斌浑然不觉。他大力咀嚼,腮帮鼓动,目光扫过惊愕的脸,眼神里没有恶作剧的得意,

反有种奇异的专注。咽下果肉,舌尖缓慢、清晰地舔过手指上亮晶晶的汁液。“梁文斌!

”小赵炸开,“你疯啦!那是张小姐的苹果!”“怎么随便吃别人的东西!”阿梅涨红了脸。

梁文斌又咬一口,嚼得嘎吱响。他晃了晃缺了两大口的苹果,青色果皮上牙印刺目。

“别人的东西?”他重复,语气夸张地困惑,底下是冰冷的讥诮,“写她名字了?

你们谁亲眼看见,是哪个‘别人’亲手放的?”他加重“别人”二字,

目光掠过邓健空着的座位——下午生产线故障,邓健被叫去车间了。“你强词夺理!

”小赵站起来,“大家都知道……那是……那是……”她卡住了,脸憋红。

构建许久的浪漫想象,被这两口啃出丑陋的黑洞。“知道什么?”梁文斌逼近半步,

个子不高却气势压人。他举着残破的苹果,像举着证据,“知道这苹果,

是某个英俊体面、打球厉害、眼神会说话的‘别人’,天天偷偷放的定情信物?

然后张小姐就该感恩戴德,等着哪天‘别人’施恩般来认领?”他嗤笑,笑声干涩。

“你们哪,”摇头,蓬发晃动,“看见苹果,就想到伊甸园,想到白雪公主,

想到一切甜丝丝、轻飘飘的好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油滑消失,

变成一种近乎肃穆的平板:“怎么就没一个人问过,送苹果的人,到底是谁?

”他往前挪一小步,靠近张爱玲空着的椅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砸进死寂的空气:“这三十七天,每天换一个品种,

富士、嘎啦、蛇果、花牛、姬娜、玫瑰皇后……到今天这颗澳洲青苹。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旧相框上,停留一瞬,“张小姐,”他忽然转向门口,声音提高,

带着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力度,“你从来不好奇,是谁注意到你桌上那张旧照片里,

六岁的你抱着一篮子青苹果笑得那么开心?是谁猜你大概从小就喜欢苹果,

喜欢到要把小时候的照片放在每天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砰——啪!

”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从走廊尽头储物柜方向传来,隐约伴着篮球弹跳的余音。

几乎是同时,张爱玲怀里的硬壳文件夹脱离控制,边角砸在地板上,滞重闷响。

雪白的会议纪要挣脱束缚,“哗啦”飞扬,扑簌簌落了一地,像仓促的雪崩。

张爱玲站在门口,逆着走廊惨白的荧光灯。脸颊微红迅速褪去,褪成纸张般的苍白。

那苍白从额头蔓延到脖颈,侵蚀了淡色的唇。她僵直不动,只有眸子睁得极大,

漆黑瞳孔深处,有什么瞬间被击碎,裂出惊惶的纹路,倒映着满地狼藉的白,

和一张张凝固的脸。时间被钉在原地。梁文斌嘴里那口冰凉青苹肉,突然变成粗糙的纤维,

堵在喉咙。他手里缺了两口的苹果,重得像浸透冰水的石头。

他看着张爱玲眼中迅速坍塌的世界,张了张嘴,喉咙发出“嗬嗬”轻响,

伶俐的嘴唇徒劳翕动,吐不出一个字。混不吝的面具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空白,

和一丝更深切的慌乱。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无限放大。第二声“哐当!

”从走廊传来,有人狠狠踹了铁皮柜。沉重迅疾的脚步带着压抑的怒气逼近。

邓健出现在门口。额发微乱,呼吸急促,衬衫袖卷到肘部,前臂肌肉紧绷。

脸上惯有的平静不见,下颌线绷如刀锋,唇抿成冷硬的直线。眼里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几乎灼人。他先看张爱玲惨白失神的脸,停留一瞬,怒火里掺进一丝复杂的东西,

随即视线锐利如箭,钉在梁文斌脸上,钉在那个残缺的苹果上。

空气悬浮着梁文斌话语的余温。邓健胸口微起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梁文斌,

眼神里的怒意化为实质的重量,沉沉压过去。有被冒犯的尊严,有被横插一脚的惊怒,

还有凌厉的质问。梁文斌感到那重量,下意识后退半步,握苹果的手指收紧,

指甲几乎掐进果肉。张爱玲被邓健压迫的气息惊动,极轻微瑟缩,长睫垂下盖住翻腾的情绪。

再抬起时,只剩荒芜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慢慢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捡拾散落的纸张。

手指细白,抖得厉害,捡起一张滑落半张,动作笨拙而执拗。没有人动。没有人帮忙。

没有人敢出声。小赵和阿梅缩回格子间,脸色发白,交换惊恐眼神。

先前所有关于浪漫的窃窃私语,成了扎向自己的回旋镖。

她们看着张爱玲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背影,大气不敢出。邓健依旧站在门口,

没走向张爱玲,也没冲向梁文斌。他深深吸气,气息在寂静中拉得很长,

带着强行压制的颤抖。迈步走进办公室,脚步声很重,每一步像踩在紧绷的鼓面上。

绕过满地纸页,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没坐下,双手重重撑在桌沿,背对所有人,

肩膀线条绷得死紧,像拉满到极限、随时断裂的弓。梁文斌终于找到手臂的知觉,

猛地将半个苹果像扔烧红的炭一样砸进垃圾桶。“咚”的闷响,惊心。

张爱玲捡纸的动作几不可察一顿,随即继续,手指抖得更厉害。邓健依然背对,

撑在桌沿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铅灰色云层沉沉压下,

远处隐隐滚过闷雷。雨,终于要来了。办公室的时间以扭曲的速度重新流淌。

键盘声试探性地、零零落落响起。有人起身接水,脚步极轻。电话铃响,

接听的人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接触成了禁忌。那只被啃噬的青苹果,

静静躺在垃圾桶的废纸和茶叶渣上,暴露的果肉迅速氧化,变成肮脏的褐黑色。良久,

张爱玲捡起最后一张纸。她站起身,将略微皱的纸张在桌上轻轻墩齐,抱在怀里。

没看任何人,也没看垃圾桶,慢慢走回座位,坐下。放好文件夹,打开电脑,

屏幕光映在脸上,苍白依旧,多了一层僵硬的壳。她的目光,

第一次真正地、长久地落在那只旧相框上。相框里,六岁的自己抱着青苹果,笑容无忧。

梁文斌仍站在过道中央,像被遗忘的布景。爆炸头失去了往日张扬的气焰,蔫蔫地耷拉着。

他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没有闪烁油滑的光,只是怔怔望着张爱玲的背影,

望着她束发发圈下柔软垂落的一缕乌发。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疼。

忽然,张爱玲放在鼠标上的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空调嗡鸣吞没,

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竖起耳朵捕捉的寂静里:“……是三十七天吗?”梁文斌浑身一震。

“是。”他答,声音哑了,“从你入职那天起。”张爱玲依然没回头。她望着屏幕,

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为什么是苹果?”“因为……”梁文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那上面还留着青苹果酸涩的余味,“因为你桌上那张照片。”他顿了顿,“我第一眼看见,

就觉得……你抱着苹果笑的样子,很好看。后来每天经过你桌子,都会看一眼那个相框。

看得多了,就想,你大概是真的喜欢苹果。”他声音更低了些:“而且……我只会挑苹果。

别的,怕挑不好。”小赵和阿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交换眼色。这信息量太大,太突然,

像一道闪电劈开她们固守的剧本。邓健的背影依旧僵硬,撑在桌沿上的手,指节更白了。

“那今天……”张爱玲终于微微偏过头,侧脸在屏幕光里轮廓柔和,

眼神却空茫地落在相框上,“为什么吃了它?”梁文斌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闷雷又滚过一轮,雨点开始噼啪敲打玻璃。“因为,”他抬起头,

爆炸头似乎重新有了点生命力,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你看它的眼神,

像看一个谜。受不了别人把它当成别人的心意。更受不了……”他深吸口气,

“我自己像个影子,只敢躲在苹果后面。”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能看清张爱玲颤抖的睫毛。“张爱玲,”他叫她的全名,郑重得不像他,

“苹果是我放的。每一天,每一颗,都是我起早去市场,一个个挑的。富士要挑带竖纹的,

嘎啦要听声音,蛇果要闻香气……我查了好多资料,练了很久。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我配不上。头发像鸟窝,个子不高,嘴巴又油,只会修机器。

邓健他……他什么都好。我看得出来,你也觉得他好。”邓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可是,”梁文斌的声音忽然有了力量,那种油滑褪尽后、粗糙而真实的力度,

“可是我看见了。看见你桌上那个相框,看见你小时候抱着青苹果笑得那么开心。我就在想,

要是能让你现在也那样笑一笑,就好了。”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动作有点局促:“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至少,这苹果的资格,我得认回来。

它不是无主的浪漫,不是猜来猜去的游戏。它就是一个叫梁文斌的、其貌不扬的机电工程师,

看见你桌上旧照片,想对你说又不敢说,只好每天放一颗在你桌上的……笨拙心意。

”说完这些,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肩膀垮下来,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爆炸头蔫蔫的,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办公室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雨声渐大,

敲打着玻璃,汇成一片模糊的喧嚣。忽然,张爱玲极轻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她伸出手,

拿起那只旧木相框,用指尖轻轻拂去玻璃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转回身,面对电脑,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开始敲击。嗒、嗒、嗒……声音很稳。

她打开了一个新的Excel表格,

标题栏输入:“苹果记录·始于2023.10.08”。第一列:日期。第二列:品种。

第三列:特征。第四列:备注。她移动鼠标,

嘎啦 轻摇有响 甜脆2023.10.10 蛇果 深红有蜡香 略粉……她输入得很慢,

很仔细,仿佛在誊写什么重要的文献。

一直输入到第三十七行:2023.11.13 澳洲青苹 先酸后甜 绝不腻味梁文斌,

2023.11.13 当众食之,因其见旧照中小女抱青苹果篮而笑故输入完最后一行,

她停下手。然后,她保存文件,关闭窗口。站起身,拿起桌角的水杯,走向茶水间。

经过梁文斌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明天,

我想吃樱桃。”梁文斌猛地抬头。张爱玲已经走进茶水间,留下一个挺直的、安静的背影。

那只旧相框,被她轻轻挪到了显示器正前方。小赵和阿梅的嘴张成了O型。

邓健终于动了——他松开撑在桌沿的手,手指因为用力太久而微微颤抖。他转过身,

脸上怒意已褪,只剩一种复杂的、疲惫的平静。他看了梁文斌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敌意,

也没有谅解,只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旷。然后,他走到自己座位,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搭在臂弯,朝门外走去。经过垃圾桶时,他脚步顿了顿,

目光落在里面那只氧化变色的青苹果残骸上,停留了一秒,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

消失在走廊。雨下得更急了。水痕在玻璃上纵横交错,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片。

梁文斌还站在原地,望着茶水间的方向,爆炸头下一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像雨夜中渐次点燃的灯。办公室里,键盘声重新密集,电话铃再次响起,

有人开始低声讨论工作。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又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那只被啃过两口的青苹果,依旧躺在垃圾桶里,在废纸和茶渣的包围中,安静地、缓慢地,

继续着它的氧化。表皮褐黑,果肉萎缩,可果蒂处那一小圈青绿,在昏暗的光线下,

竟还顽强地保留着一点最初的颜色。而那只旧木相框,立在显示器前,玻璃后的照片里,

六岁的小女孩抱着青苹果篮,笑容灿烂依旧——只是此刻,那笑容似乎穿越了二十年光阴,

与桌前沉默喝水的二十二岁女子,有了某种无声的、温柔的呼应。

像某个被笨拙珍藏了三十七天、终于见光的秘密,在众目睽睽之下,

完成了它最后的、沉默的证言。2 爱情与房子工程机械部的机油味总比其他部门重些。

那是一种黏稠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渗进水泥地缝里,渗进文件柜的木板夹层里,

渗进每个在这里待久了的人的衣褶里。刘玲玲刚来时很不适应,头两个月,

她每天下班都要把外套晾在阳台上吹风,可那股味儿还是顽固地贴着她的发梢、她的指尖。

后来她索性不理会了——就像她对待其他许多事一样。她是半年前调来机械部的,二十二岁,

梅州人,高挑的个子在南方女孩里显得出挑。长发烫了微卷,松松束在脑后,

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她的漂亮是带着刺的那种,眼尾上挑,

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审视,嘴角习惯性地微微翘着,不是笑,是种随时准备应对挑衅的姿态。

说话快,走路快,连翻文件时纸页哗啦的声响都比别人清脆些。

部里的老工程师私下叫她“小辣椒”,一半是戏谑,一半是拿她没办法——这姑娘太厉害,

谁想占她口头便宜,总能被她噎回去。行政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窗明几净,

和机械部隔着一整个中庭花园。苏醒是行政办主任,二十六岁,潮汕人,

一米七八的个子在南方算得上挺拔。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浓眉深目,鼻梁挺直,

嘴唇的线条既不过分刚硬也不显柔弱,

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这为他平添了几分温和,

抵消了过于端正的五官可能带来的压迫感。他性格外向,办事却极稳重,来公司三年,

从普通办事员升到主任,人人都说他会来事,可又说不出他具体使过什么手段。

他的办公室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文件归类清晰,绿植叶片上连点浮尘都没有。

这样的两个人,原本该是两条平行线。改变发生在四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行政部下发了新的固定资产登记表,要求各部门重新盘查。苏醒亲自来机械部对接,

在走廊里遇见了抱着一摞图纸匆匆走过的刘玲玲。图纸太高,挡住了她的视线,

转角时最上面几卷滑了下来。苏醒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谢谢。

”刘玲玲把图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半张脸。她的睫毛很长,因为刚才的慌乱微微颤动着。

“不客气。”苏醒把图纸递还给她,目光在她胸前的工牌上停留了一瞬,“机械部新来的?

”“半年了。”“哦,那不算新了。”苏醒笑了笑,右脸颊的酒窝浅浅地现出来,

“我是行政部苏醒。”“刘玲玲。”那天的对话止于此。但接下来的一周,

因为登记表填报格式的问题,刘玲玲往行政部跑了三趟。第四次去的时候,

苏醒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接过她手里填错的表格:“这样吧,我帮你看看。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在表格空白处一行行写下标注,字迹清俊工整。

刘玲玲站在他身侧,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须后水味道,是清冽的雪松调,

和机械部的机油味迥然不同。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好了。”他把表格递还给她,“按这个填,应该没问题了。”“谢谢苏主任。

”“叫我苏醒就行。”他抬眼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以后有什么行政流程上的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刘玲玲点了点头,接过表格时,

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很快地缩回了手。后来,

机械部的老工程师老陈说:“小刘这丫头,最近往行政部跑得有点勤啊。

”旁边的绘图员小李挤挤眼睛:“苏主任人也往咱们这儿跑得勤了,

上周不是还来问设备维护记录的事么?”众人心照不宣地笑。只有坐在角落格子间的刘文武,

从电脑屏幕后抬起脸,沉默地看了一眼刘玲玲空着的座位,又低下头去。

刘文武是电气工程师,广州本地人,二十八岁,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四,清瘦,

戴一副黑框眼镜,话很少。他在机械部待了五年,技术扎实,但性格过于内向,

在热闹的部门里像个安静的影子。刘玲玲刚来时,他帮她修过两次电脑,一次是系统崩溃,

一次是打印机驱动故障。修电脑时他几乎不说话,只专注地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修好了,刘玲玲给他倒水,他说“谢谢”,声音很轻,

接水杯时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她。没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刘文武对谁都这样客气而疏远。

直到三个月前,部门聚餐。刘玲玲被灌了几杯啤酒,脸颊绯红,话比平时更多,笑声也更响。

散场时,老陈说:“小刘住得远,谁顺路送送?”几个有车的同事都喝了酒,面面相觑。

刘文武忽然站起来:“我、我没喝酒。我送吧。”他开一辆白色本田,车龄不短了,

但收拾得很干净,仪表台上连点浮尘都没有。刘玲玲坐进副驾驶,报了个地址。车开得很稳,

几乎感觉不到换挡的顿挫。等红灯时,刘文武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

递给她:“喝点水,会舒服些。”刘玲玲接过,愣了一下:“谢谢。”“不客气。

”他依然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那之后,刘文武开始“顺路”送刘玲玲下班。

一周两三次,不多,但固定。部门里渐渐有人看出苗头。小李有一次开玩笑:“文武,

最近加油卡用得挺快啊?”刘文武耳根红了,推了推眼镜,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对刘玲玲的好,是细水长流的那种。她早上来不及吃早饭,

他会在她桌上放一盒温好的牛奶和一个三明治,包装袋上从不留字条。她加班晚了,

他会默默多留一会儿,等她收拾东西时,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问:“要走了?我也要走了,

顺路。”雨季来了,她忘了带伞,第二天早上,会发现一把崭新的折叠伞挂在她的椅子背上,

伞柄上贴了张便利贴:“备用的。”字写得小而工整。刘玲玲不是不明白。

但她总是大大方方地说“谢谢”,然后把伞折好放回他桌上,或者把三明治的钱转给他微信。

客气,但带着距离。老陈有一次私下对她说:“小刘啊,文武这人实在,就是嘴笨。

但过日子,实在比嘴甜重要。”刘玲玲笑了,眼睛弯弯的,可那笑意没到眼底:“陈工,

我还小呢,不急。”不急。但时间不急不缓地走着。转眼到了十一月,

公司的年度重头戏来了——员工福利房分配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那是一栋新建的公寓楼,

离公司三站地铁,精装修,员工价只有市场价的六成。

条件写得很清楚:一、司龄满三年;二、已婚或已登记结婚;三、五年内不得转让。

公告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整个公司像炸开的蜂窝。茶水间、走廊、电梯里,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房价年年涨,这样的机会,十年未必有一次。机械部办公室里,

气氛却有些微妙。刘玲玲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是一份设备采购清单。

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外面那些喧嚣与她无关。刘文武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经过她桌前时,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回到了自己座位。

倒是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玲玲,看见公告没?房子!苏主任肯定够条件吧?司龄三年,

结婚……”他忽然卡住,想起苏醒似乎从未提过私事。刘玲玲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

又继续:“不清楚。”“哎呀,要是能分到一套,少奋斗多少年啊。”小李感慨,

“可惜我司龄不够,也没对象。”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苏醒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毛衫,衬得肤色愈发干净。“刘玲玲,

这份月度总结需要机械部核对一下数据。”他把文件夹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不急,明天给我就行。”“好的,苏主任。”刘玲玲接过文件夹,指尖又碰到了他的。

这次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收回。文件夹很厚,她双手捧着,他的手还扶在另一侧,

有那么一两秒,他们的手隔着纸页重叠在一起。苏醒先松开了手,

对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挺拔,步伐从容。

小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咂咂嘴:“苏主任这人,真是挑不出毛病。

也不知道哪个姑娘有福气。”刘文武从电脑屏幕后抬起脸,推了推眼镜,看向刘玲玲。

她正低头翻看那份总结,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紧绷。她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盯着纸面看了很久。那是一页普通的汇总表。但在页脚空白处,

有一行很小的、用铅笔写的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今晚七点,老地方。

”字迹清俊工整。刘玲玲合上文件夹,把它放进了抽屉,锁上了。接下来的几天,

公司里关于房子的议论愈演愈烈。行政部成了漩涡中心,每天都有不同部门的人去打听细则,

套近乎,探口风。苏醒被围得团团转,但他总是温和而有条理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既不承诺什么,也不得罪任何人。有人问:“苏主任,你条件都符合,不申请一套?

”苏醒笑了笑,右脸颊的酒窝浅浅的:“还在考虑。房子是大事,得慎重。

”这回答滴水不漏。但有心人注意到,他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自己“未婚”。机械部这边,

刘文武的追求变得明显起来。或者说,是房子的事刺激了他,让他觉得必须加快步伐。

他开始每天给刘玲玲带早餐,不再是默默放在桌上,而是当着大家的面递给她:“玲玲,

给你带的,趁热吃。”他约她周末看电影,不再用“顺路”做借口,

而是直接说:“新上了部片子,听说不错,一起去看看?”他甚至在她生日那天,

送了一大束红玫瑰到办公室,惹得整个部门起哄。刘玲玲每次都客气地拒绝。早餐她收下,

但坚持给钱;电影她说没空;玫瑰花她转手送给了前台,说大家一起欣赏。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可偏偏脸上总是带着笑,让人挑不出错处,

只觉得这姑娘心气高,难接近。老陈看不过去,私下劝刘文武:“慢慢来,别逼太紧。

”刘文武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眼镜腿:“陈工,我……我就是觉得,机会不等人。

”他说的是房子,还是别的什么,老陈没问。这天下午,距离申请截止还有三天。

机械部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房子。

小李在计算自己的司龄还差多少个月,

;老陈在电话里跟老婆商量要不要假离婚再复婚被老婆骂了回来;只有刘玲玲和刘文武,

一个比一个安静。刘玲玲在整理报销单据,一张张摊开,用计算器核对金额。

刘文武坐在她斜对面,手里拿着一份电路图,眼睛却不时瞟向她。“玲玲,”他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刘玲玲头也没抬:“今晚不行,约了人。”“那明天?”“明天也有事。

”刘文武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计算器的按键声和空调的嗡鸣。过了一会儿,

刘玲玲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微信。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神,

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不是一个愉悦的笑,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弧度。

她回复了几个字,放下手机,继续整理单据。刘文武看着她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想说什么,这时小李忽然插了一句:“哎,玲玲,你听说没?

行政部那边初审名单好像出来了。”刘玲玲的手停住了:“这么快?”“可不是吗,

苏主任办事效率一向高。”小李挤眉弄眼,“听说啊,

只是听说——苏主任自己好像也申请了。”刘玲玲没接话,把一张发票夹进文件夹里,

动作很稳。小李自顾自说下去:“不过想想也是,苏主任条件多符合,司龄三年,人也稳重,

肯定早就……”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玲玲,你上次不是说,

要跟苏主任请教怎么写那个什么……结婚证明的格式吗?请教了没?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刘玲玲抬起眼,看向小李。她的眼神很静,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请教了。”她淡淡地说,“苏主任给了模板。”“哦哦,那就好。

”小李没察觉到异常,又转向刘文武,“文武,你条件其实也够啊,司龄五年了,

就是差个结婚证。赶紧的,加把劲!”刘文武的脸涨红了,手指攥紧了手里的图纸。

刘玲玲却忽然站了起来:“我去趟行政部,报销单有个地方要问清楚。”她拿起文件夹,

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文武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那天晚上,刘文武没有“顺路”送刘玲玲。事实上,

刘玲玲下班铃一响就走了,走得很急。刘文武在停车场等到六点半,也没见到她的白色本田。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租来的单间,二十平米,收拾得整洁,但掩不住陈旧。

墙上贴着一张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楼盘,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房价和首付计算。

其中一个圈,就是公司那栋福利房的位置。他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他和刘玲玲的合影——部门春游时拍的,一群人挤在一起,

他和她恰好站在相邻的位置。她笑得灿烂,他拘谨地看着镜头。他把照片放大,

单独洗了这张,装在相框里。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文武啊,房子的事打听清楚没有?

你表舅说,这种内部房,机会难得,一定要争取。你司龄够,就是差个结婚。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你姨妈介绍的,在银行工作,你要不要见见?先把证领了,

房子到手再说……”“妈,”刘文武打断她,“我不想这样。”“那你想怎样?等你自己谈?

谈得到吗?你都二十八了!人家姑娘条件多好,要不是看你工作稳定,

谁愿意……”“我有喜欢的人了。”刘文武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谁?单位的?”“嗯。”“那你倒是抓紧啊!

房子申请马上就截止了,你俩要是真有意,赶紧把证领了。我跟你说,这种好事,

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知道。”刘文武闭上眼,“我知道。”挂了电话,

他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很久。照片里刘玲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阳光。第二天,

刘文武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他想好了,今天一定要跟刘玲玲表白。不管她接不接受,

他都要把话说清楚。房子是诱因,但不仅仅是房子。他是真的喜欢她,从她第一天来机械部,

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站在门口问“请问陈工在吗”的时候,就喜欢了。

刘玲玲来得比平时晚。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毛衣,衬得肤色雪白,长发披散下来,

卷曲的发尾扫在肩头。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哼着歌。“玲玲,”刘文武鼓起勇气走过去,

“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我们俩。”刘玲玲正在开机,闻言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温和:“文武,抱歉,中午我约了人。”“那晚上?

”“晚上也有事。”她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远,“最近比较忙。”刘文武的心沉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裤兜里捏成了拳。这时,小李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一脸八卦的兴奋:“大新闻!大新闻!”办公室里的人都抬起头。“什么新闻?”老陈问。

“初审名单公示了!贴在公告栏!”小李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你们猜怎么着?

苏主任——真的在名单上!”一阵小小的骚动。“这不奇怪吧,他条件符合啊。”“关键是,

”小李环视一圈,眼神意味深长,“申请人那一栏,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苏醒,

和刘玲玲!”死寂。真正的、连呼吸都凝滞的死寂。刘文武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才能勉强站稳。老陈张大了嘴,

半天没合上。小李看着刘玲玲,又看看刘文武,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刘玲玲坐在座位上,一动没动。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片冷白。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只有紧紧握住的鼠标,

暴露了手指的颤抖。“玲玲……”刘文武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这是……真的?

”刘玲玲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真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我和苏醒,上周领证了。

”“为……为什么?”刘文武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从来没有……你甚至没有……”“没有告诉任何人?”刘玲玲接上他的话,

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因为没必要。”“是因为房子吗?

”刘文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因为房子,对吗?”刘玲玲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是。”她终于说,直视着他的眼睛,“也不全是。

”她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向茶水间。经过刘文武身边时,她脚步没停,

只留下一阵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花果调,

而是一种更成熟、更冷冽的木质香。刘文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

他觉得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在褪去,只剩下灰白。公告栏上那张公示名单,

茶水间里哗哗的水声,同事们投来的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模糊而不真实。老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小李缩在自己座位上,

恨不得把脸埋进显示器里。刘文武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摘下眼镜,

用衣角机械地擦拭着镜片,擦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打开电脑,点开一份图纸,

开始工作。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移动,点击,拖拽,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精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他握着鼠标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那天下午,

刘玲玲请假早退了。她走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声,一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刘文武没有抬头。下班后,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

远处那栋新建的福利房公寓楼,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其中某一扇窗,

或许就是苏醒和刘玲玲的家。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送刘玲玲回家。她坐在副驾驶,

看着窗外的雨帘,忽然说:“文武,你觉得爱情是什么东西?”他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问这么抽象的问题。“我……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刘玲玲笑了,

那笑声有点飘忽:“我也不知道。但我妈说,爱情不能当饭吃。她说得对。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感慨。现在他才明白,那或许是她给自己的暗示,或者说,是宣告。

爱情是什么东西?是可以为了房子,和认识四个月的男人结婚的东西吗?

是可以一边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早餐和顺风车,一边悄悄和别人领证的东西吗?刘文武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连捡都捡不起来。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脚步。那张初审名单还贴在那里,苏醒和刘玲玲的名字并排写着,

后面跟着他们的部门、工号、司龄。在最下面,盖着行政部的红色公章,和一个日期。

那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早在他鼓起勇气准备表白之前,

早在刘玲玲客气地拒绝他的早餐和电影票之前,她就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刘文武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拂过“刘玲玲”那三个字。

打印的宋体字,冰冷平滑。他收回手,转身,走进沉沉的暮色里。身后,

公告栏的玻璃反射着走廊的灯光,映出他越来越远的、孤单的背影。而那栋崭新的公寓楼,

在城市的夜空下,沉默地矗立着。一扇扇窗户里,陆续亮起了温暖的、属于家的灯光。

其中有一盏,刚刚亮起。窗帘是米黄色的,厚实而柔软,挡住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3 爱的年龄工程部的办公室在整栋大楼的西侧,下午两三点钟,阳光斜斜地穿过落地窗,

把一切都镀上一层琥珀色的慵懒。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混合着晒热的塑料、纸张和长期未清洗的空调滤网散发出的那股子微甜的陈旧气味。

声音是钝的——键盘敲击声、复印机的嗡鸣、远处施工场地的隐约嘈杂,

都被这厚重温暖的阳光过滤得绵软无力。梁鑫龙就坐在靠窗的第三个隔间里,背对着光。

他三十岁,台山人,身高一米七,在南方男人里也算不上出挑。

相貌是那种过目即忘的平凡:方脸,肤色偏暗,眉毛浓但稀疏,眼睛不大不小,

鼻子不高不矮,嘴唇不薄不厚。若说有什么特点,大概是那副总是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或者说,是疲惫。他是工程部经理,

来公司六年,从技术员做起,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升到这个位置用了五年零三个月——部门纪录。人人都说他老成,不是指长相,是指做派。

说话慢,走路慢,连喝水都是小口小口地抿,仿佛每件事都要在心里掂量几个来回才肯动作。

李天爱是半年前招进来的文员,二十一岁,东莞人。一米六的个子,骨架纤细,

偏偏生了一张极有辨识度的脸——窄瘦的脸型,颧骨略高,下巴尖俏,嘴唇薄而轮廓分明,

最特别是那双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她第一次来部门报到那天,穿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牛仔裤,帆布鞋,

长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她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整个人描了道毛茸茸的金边。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哇,

好像王菲。”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从此,“小王菲”这个绰号就传开了。

李天爱似乎也不介意,有时同事开玩笑叫她,她就抬抬眼皮,嘴角扯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算是回应。她性子并不像外表那么冷,相反,有些火辣。说话直接,做事利落,

看不惯的会当面说出来,受了委屈也不肯默默吞下。有次采购部的老油子故意卡她的报销单,

她直接拿着单据冲到对方办公室,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李工,

这三项驳回理由依据的是公司制度第几条?烦请您指出来,我学习一下。

”弄得对方下不来台。这事儿传开后,部门里那些原本因为她漂亮想凑近乎的男同事,

都多了几分忌惮。梁鑫龙是她的直属上司。李天爱刚来时,他给她安排工位,交代工作,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是项目台账模板,每周五下班前更新。

”“图纸归档按编号顺序,缺号的要备注原因。”“会议室预订提前半天,冲突了协调。

”一句废话没有。李天爱一边记笔记,一边偷偷打量他: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

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色西裤,裤线笔直;黑色皮鞋,鞋面擦得干净,但边缘已有磨损。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偶尔转过来看她一眼,目光平稳无波,像看一份待处理的文件。

起初,李天爱觉得这经理有点闷,甚至有点无趣。部门开会,他话不多,

但每句都在点子上;分配任务,考虑周详,谁擅长什么,谁进度如何,他心里有本账。

遇到难缠的甲方或供应商,他出面,不卑不亢,总能稳住局面。底下人服他,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信。李天爱也渐渐摸到门道,他交代的工作,只要按他说的做,基本不会出错。

有时她自作聪明走捷径,反而会惹来麻烦,最后还得他不动声色地收拾残局。收拾完了,

也不批评她,只淡淡说一句:“下次按流程。”除了工作,两人几乎没有交集。

梁鑫龙似乎永远在忙,不是对着电脑看图纸,就是打电话协调事情,或者去现场。

他办公室的门通常开着,但从不会无故叫人进去闲聊。

李天爱和其他年轻同事中午一起吃饭、点奶茶、聊八卦,梁鑫龙从不参与。

他要么在办公室吃自带的家常便当——用一个深蓝色的保温饭盒,要么去食堂,十分钟解决,

准时回来。直到李天爱入职两个月后,一个周一的早晨。她踩着点冲进办公室,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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