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云顶会所的落地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窗内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流光,映着满室衣香鬓影,男男女女的谈笑声温吞又疏离,像一幅精心装裱却毫无温度的浮世绘。
苏黎曼端着一杯柠檬水,倚在角落的雕花栏杆旁。
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身姿纤细,裙摆上绣着的银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泛着柔和的光。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孤僻,也不至于过分热络。
旁人都以为,她是苏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被老爷子召回不过是用来制衡几个兄长的棋子,温顺无害,任人拿捏。
没人知道,这个在国外漂泊十几年的女孩,早己拿下了金融与建筑双硕士学位,手握三项专利,还悄悄注册了自己的工作室,靠着接项目攒下了足以独立的资本。
苏家的城南地块竞标案,她手里攥着的优化方案,比几个兄长拿出来的,不知高明多少倍。
“黎曼,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二哥苏明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佻,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晃着酒杯,身后跟着几个纨绔子弟,眼神里的打量毫不掩饰,“这么好的场合,不去认识些青年才俊,倒在这里浪费时间。”
苏黎曼抬眼,笑意未变,语气却淡得像水:“二哥说笑了,我不太喜欢热闹。”
苏明轩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拍她的肩膀:“女孩子家,太冷清可不好。
我跟你说,今天顾家的顾韫枭也来了,那可是真正的青年才俊,你……”苏黎曼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二哥还是自己留着结交吧,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苏明轩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沉,却碍于场合,不好发作,只能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开。
苏黎曼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这些所谓的豪门子弟,永远把别人当成攀附的阶梯,把底层人的苦难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尊重”二字。
她正出神,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正对上不远处栏杆旁的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处的袖扣是低调的铂金质地,衬得他手腕线条干净利落。
他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正端着香槟,静静地看着她。
周遭有人举杯向他示意,他便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如同教科书里的范本,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沉静。
是顾韫枭。
苏黎曼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顾家这一辈的长子,三年前临危受命接管濒临亏损的家族分公司,凭一己之力盘活业务,手腕凌厉却待人温和,是圈内公认的“青年才俊”。
更重要的是,她查到的资料显示,顾韫枭并非甘愿做顾家的傀儡——他接手分公司后,悄悄剥离了高污染的地产项目,转而重仓旧城改造与廉租房建设,甚至不惜与家族里的叔伯撕破脸。
西目相对的瞬间,苏黎曼看到他眼底没有寻常男人的惊艳或打量,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她微微一顿,随即弯了弯唇角,颔首示意——那笑容里没有谄媚,没有讨好,只有心照不宣的疏离。
顾韫枭也朝她点了点头,眼底的疲惫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兴趣。
他见过太多豪门千金,要么热情似火,要么故作清高,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的温顺是装的,疏离是真的,指尖的薄茧藏着常年握笔绘图的痕迹,眼神里的锋芒,哪怕隔着人群,也藏不住。
他还注意到,她刚才避开苏明轩时,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那不是怯懦,是不屑。
顾韫枭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西装,缓步朝她走来。
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苏小姐,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像大提琴的旋律,悦耳动听,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苏黎曼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摇了摇头:“当然不介意,顾总请坐。”
顾韫枭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礼貌的分寸。
他看着她手中的柠檬水,淡淡道:“苏小姐不喜欢香槟?”
“嗯,”苏黎曼点了点头,“太烈了,不如柠檬水清爽。”
“我倒是觉得,偶尔烈一点,才能驱散一些东西。”
顾韫枭道,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那是刚才避开苏明轩时,下意识绷紧的痕迹。
他这话看似在说酒,实则在试探,试探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与锋芒。
苏黎曼浅浅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烈的东西,容易灼伤自己。
不如柠檬水,看似温和,却也能解渴。”
顾韫枭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果然,这个女人很聪明。
她听懂了他的话,还巧妙地回应了他——温和是保护色,解渴才是目的,就像他们蛰伏在家族里,从不是为了妥协,而是为了伺机而动。
“苏小姐说得有道理,”顾韫枭道,“不过有时候,灼伤自己,总好过被别人啃噬得尸骨无存。”
苏黎曼抬眼看向他,西目相对,两人的眼底都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那是在豪门倾轧中挣扎的清醒,是看透世态炎凉的隐忍,是伪装之下,从未熄灭的野心。
“顾总说得对,”苏黎曼轻声道,“只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在灼伤自己后,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笃定。
这种笃定,和顾韫枭骨子里的沉稳如出一辙。
顾韫枭的唇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这个苏黎曼,和他一样,都是戴着面具的猎手。
他们困在云端,却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
他们看似和那些漠视苦难的豪门子弟同流合污,实则一首在暗中布局,等待着掀翻棋盘的那一刻。
而这场相遇,不过是两个猎手,在浮世绘里,嗅到了彼此的气息。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谁破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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