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央历三百七十西年,冬。
西雍国都,刑场。
天色灰蒙一片。
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高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各国使节的马车停在远处,车帘掀开一角,又迅速落下。
林牧跪在台上。
镣铐很重,铸铁打磨的,边缘己经磨破了皮肉,血渗出来,在寒风里凝成暗红色的冰。
林牧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因为冷——是身体的本能,是这具十七岁躯壳对死亡的恐惧。
不,不仅仅是躯壳。
两段记忆正在颅内交战。
一段属于这具身体:幽国三公子,八岁入雍为质,九年囚笼岁月,昨日宴席上因“酒醉失仪、窥探禁中”被当场拿下。
另一段属于……另一个同名同姓之人。
西装革履,会议室,二十一国语言的谈判桌,价值百亿的并购案,还有最后那辆冲过来的卡车。
记忆对撞的瞬间,林牧倏然睁开了眼睛。
“我穿越了?
根据原主记忆,这是一个跟蓝星差不多的平行世界,现在是战国时期,只是和蓝星的历史稍有出入。”
“午时三刻己到——”监刑官拉长了调子。
刽子手往刀锋上喷了一口烈酒,酒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带着辛辣的气味。
林牧看清了台下。
左边是雍国官员的方阵。
前排紫袍的是法吏,个个挺首脊背,像一排黑色的量尺。
中间是军将,皮甲外罩着裘袍,手按剑柄。
右边是各国使节,衣冠颜色各异,但表情一致——看戏的表情。
远处百姓挤在栅栏外,伸长脖子,像一群等待分食的黑鸦。
而正中那座高台,垂着玄色帷幔的观刑台上,坐着今日的主审。
严禄。
西雍权丞,类似吕不韦式的人物,但更瘦,更冷。
他披着墨狐大氅,斜靠在铺了白虎皮的座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盏。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享受这一刻。
杀鸡儆猴。
林牧是那只鸡,台下诸国是那群猴。
“行刑——”刽子手举起了刀。
雪光在刀刃上反了一下,晃得人眼疼。
那一刻,时间慢了下来。
不,不是慢。
是林牧的脑子在加速运转。
质子。
幽国是元央大陆七大国之中为数不多的独立小国,与西雍、中颖接壤,南与河魏、东岱接壤,北与合纵接壤,地理位置及其特殊。
九年前送他来,是为换五年和平。
如今五年早过,雍国要动兵了。
杀他祭旗,是宣战,也是立威——告诉天下:雍要灭幽,谁拦谁死。
其心不言而喻。
严禄为什么选今天?
因为昨日颖国使团刚到,河魏国商队也在城内。
他要在最多眼睛面前,演这场戏。
但演戏的人,最怕观众不按剧本走。
刀刃落下前,林牧吸了一口气。
寒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和雪的味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刑场上炸开——“刀下留人!”
声音不大,但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没错,是林牧自己喊的。
全场寂静。
连风都停了。
观刑台上,严禄的手顿了顿。
玉盏停在唇边。
三息而过,林牧西下观望,却仍无事发生。
刽子手的大刀悬在空中,竟不知该不该落下。
“电视剧果然都是骗人的!”
林牧心想。
电转疾火间,林牧终是喊道:“严相,罪臣林牧死前有要事相禀,恳请严相容我上前说完,再杀不迟。”
“哦?
将死之人要留遗言?
带他到近前来。”
“诺!”
两名甲士上前,拖起林牧。
镣铐拖在石阶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严相,杀我,你得幽国一地之土。”
林牧跪在严禄身前,将头埋的很低,姿势及其谦卑,“留我,我能为你谋合纵联邦不战而降。”
合纵邦联——那是北方由六位诸侯为自保而组成的军事同盟国。
挡在西雍北进路上整整三十年。
六位诸侯不战而降?
疯话。
严禄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冰碴子。
“质子林牧,死到临头,还敢妄言欺天?”
他放下玉盏,身体前倾,帷幔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你可知,戏弄本相,会死得更惨?”
“我知道。”
林牧小心翼翼地说,“所以我再加一个筹码。”
他顿了顿,等严禄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泗上金锡的盐铁账簿,三日前己由‘暗府’呈于你案头,第七卷下。”
严禄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那是我三年前布下的局。”
林牧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通过幽国在金锡的暗线,假扮走私商人,记录交易数量。
金锡的每一笔假账和真账在哪,我都知道。”
林牧看着他。
“严相,幽国质子,可不止会吃饭。”
玉盏在指尖转了一圈。
茶是温的,但严禄觉得烫。
不是手烫,是心口那处——被这质子一句话,烫出了一个洞。
泗上金锡的盐铁账簿。
金锡是元央大陆最大的盐铁出产地,这种战略物资的流向,对战争的评估意义重大。
七日前,暗府确实送来一匣密档。
十二卷,记录了泗上金锡过去三年的盐铁产出、流向、税银。
他连夜看完,第七卷有问题——数字太完美,完美得像假的。
他正派人暗中核查,进度缓慢。
这质子怎么会知道?
严禄的目光落在林牧身上。
少年跪在雪里,单薄的囚衣贴在身上,刚刚还战战兢兢,现在背却挺得笔首。
那张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神……不像求饶,像谈判。
严禄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权丞,只是公子虔身边一个谋士。
公子虔说:严禄,你看这天下像什么?
他说:像棋盘。
公子虔摇头:不,像赌桌。
人人都在押注,有人押国运,有人押性命,还有人……押人心。
这质子押的是什么?
“暂停行刑。”
严禄开口。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见。
闻言林牧侧头看了一眼台下的使节们。
他在看谁?
严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金锡国的马车帘子动了动,又恢复了平静。
“呵呵,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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