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那道烫人的雪------------------------------------------，风是带着冰碴子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们住的纺织厂家属院，红砖墙掉了皮，楼道灯坏了一半，唯有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枝桠盘虬，像老人的手，护着院里几十户人家的烟火。，五十一岁，在这院里扎了二十二年根。天刚蒙蒙亮，我就摸黑起了床，系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灶上的玉米粥咕嘟冒泡，案板上摆着刚蒸好的玉米面饼，温着两个煮鸡蛋——一个给丈夫王建国，一个给儿子王磊。，五十三岁，手巧话少，谁家自行车坏了、门锁松了，喊他一声就到。每天六点，他拎着饭盒出门，傍晚六点半踩着夕阳回来，进门第一句永远是："桂芬，饭熟了没？"我在巷口摆缝补摊，补衣改裤，手上磨出厚茧，可看着他和儿子把饼子啃得香，就觉得再累都值。我们的家，像院门口的老槐树，不张扬，却稳当。"妈，我走了！"十六岁的王磊背着书包冲进来，抓过鸡蛋饼，在我脸上捏了一把，"晚上要吃白菜炖粉条！""慢点，看车！"我笑着看他瘦高的身影融进上学的人流。，接过粥碗呼噜噜喝："今天检修三号机，得晚点回。"，指尖触到他粗糙的脖颈："饭盒里有咸菜和鸡蛋，别老啃馒头。""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回头："天冷，你别待到太晚。"，是当天最后一次安稳的对话。，我拎着白菜和半斤红糖往家走——楼下李翠莲家的小宇刚满五岁，前几天感冒，总追着我要糖吃。刚拐进巷口，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像针往耳朵里扎。，拨开人群冲进去。，怀里抱着小宇，孩子半边脸和胳膊全是焦黑的烫伤，泡泡起了一层，小小的身子软得像棉絮，喉咙里只有微弱的呜咽。那件他最爱穿的黄棉服，烧得只剩半截，露着的皮肤红得刺眼。"小宇！我的娃啊！"李翠莲嗓子哑了，眼泪混着雪水在脸上冲出泥痕。，却被她一把推开，她红着眼盯着我身后，反复念叨："我的娃……"，看见王建国站在那里，工具箱扔在脚边，工装沾着雪和灰，脸白得像纸。他盯着小宇，嘴唇抖得厉害，手攥得指节发白，指缝渗着血——是刚才扒人群时被槐枝划破的。
"是炮仗……"张婶抹着泪，"小宇捡了个没响的二踢脚，拆开看，炸了……"
救护车鸣着笛冲进来，医护人员把小宇抬上担架。李翠莲疯了似的追，王建国几步冲过去扶住她："嫂子，别磕了，小宇会没事的。"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扶着李翠莲往巷口走，路过我时，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有心疼，有慌乱，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执拗。
"我去医院看看，晚点回。"
我站在雪地里，手里的白菜和红糖掉在树坑里，雪落在头上，冷得打颤，可心里的凉，比风雪更刺骨。
那天晚上，王建国没回来。我把白菜炖粉条热了一遍又一遍，凉了再热，锅里的汤熬稠了，也等不到他。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王磊十岁时的合影——我们一家三口笑得比太阳暖。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王建国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消毒水味和寒气，眼睛布满红血丝，下巴冒了青茬。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阳台点了旱烟。
我端着热姜茶过去："小宇怎么样了？"
他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脸："脸和胳膊烫伤面积大，还在抢救……翠莲哭晕三次，我刚把她送回家。"
"那你也不能不回家啊，"我忍着酸涩，"饭热着，吃点吧。"
他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桂芬，小宇才五岁，跟咱磊磊小时候一样乖……我看着他哭，心里跟刀扎似的。"
我拍着他的背，喉咙也堵得慌。邻里帮衬是应该的，我理解他的心疼，也心疼那个孩子。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份心疼，会慢慢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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