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二十八岁那年的冬天。
死因是心碎。
专业术语叫“应激性心肌病”,俗称心碎综合征。大概的意思就是,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心脏会发生剧痛,严重的话,会骤停。
这个病还挺讽刺的。
原来“心都碎了”不是比喻,是真的会死。
我死在陆时衍走后第七天。
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他高中时候的校服。
那件衣服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的、像雨后松林的味道。我以为早该散干净了,可他走了七天,我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还是能闻到。
我就在那个味道里,心脏一点点停止跳动。
最后的意识里,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叹气——
“傻瓜。”
我心想,你才傻。
陆时衍,你全世界最傻。
傻到喜欢我二十二年,一个字都不说。
傻到替我收着所有破烂,嘴上还要骂我。
傻到戒指都买了,纸条都写了,却死在来见我的路上。
你傻不傻啊。
傻不傻。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那天我刚下飞机,手机震动,打开一看。
是我秘书的来电,已经打了好多个了,嗡嗡响个不停,我回电话过去。
“沈总,陆氏那边来电话……陆时衍陆总,今天早上在高速上……”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
明明昨晚他还给我发微信。
我问:“明天几点落地?”
他说:“十点半。”
我说:“我来接你。”
他回:“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忙你的。”
他说:“谁专门接你,我正好去那边办事,顺路。”
我骂他:“嘴硬。”
他回:“滚。”
这是我们之间最标准的对话模式。
从六岁认识到二十八岁,二十二年。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创业,各自成了两家公司的老板。
我们怼了二十二年,互损了二十二年,嘴硬了二十二年。
我以为下个二十二年还是这样。
我以为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等哪天我俩都老了,没力气怼了,也许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可他没有等我。
他走了。
葬礼我没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我看见他躺在那里,会当场疯掉。
他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小宴,阿姨想请你帮个忙……”
我说您说。
她说:“时衍那孩子,自己住外面那个房子。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你最了解他,能不能帮阿姨去整理一下他的东西?重要的留下,其他的……该扔就扔了吧。”
我说好。
那天北京下雪了。
我去到他那一间公寓,用拿到的钥匙打开门。
然后我跪在地上,哭了三天三夜。
他的公寓,是一个关于我的博物馆。
玄关墙上,贴着照片。
我凑近看,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每一张毕业照。
小学那张穿白色连衣裙,门牙缺了一颗,笑得傻乎乎的。我记得当时照片发下来,我嫌太丑想扔掉,他说“那我帮你扔”。
原来他没扔。
初中那张我剪了短发,表情很臭,因为拍照前刚和他吵完架。我记得那天我追着他骂了三条街,让他把照片还我,他说已经扔了。
高中那张我烫了卷发,穿着校服,站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他说这张还行,不用扔。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可他全留着。
客厅一整面墙,贴着照片。
不是风景,不是别人,是我。
我大学四年辩论赛的每一场录像截图。
有些我自己都忘了,哪一年、对哪个学校、辩什么题,我全记不清了。
可他记得。
每张截图旁边都贴着便利贴,他的字迹——
“2012年10月,首都高校杯初赛,清宴四辩,最佳辩手。”
“2013年5月,华北赛区半决赛,清宴结辩,晋级。”
“2014年12月,全国总决赛,清宴拿到全程最佳。她那天好漂亮。”
最后那张截图,是我拿着奖杯站在台上笑。
他写:“她笑起来真好看。不对,她什么时候都好看。”
我站在那面墙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每一次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在战斗的时候,他都看着。
原来每一次我以为他根本不在意我在忙什么的时候,他都在。
只是他从来不说。
书房里有一个巨大的玻璃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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