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龙华汽车站做“大神”的日子

楔子龙华汽车站的电子钟，永远停在比北京时间**分钟的位置。没人知道是谁调的，

也没人在乎。就像广场上那些歪歪扭扭躺着的人，没人问他们从哪来，也没人要到哪去。

我叫陈默，二十七岁，

在这个被中介喇叭声、汽车鸣笛声、泡面香味和汗水馊味混合成的漩涡里，

做了整整七百三十天的“大神”。这是我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

第一章 入场：从“打工人”到“大神”我是在一个暴雨的夜晚，拖着一个破行李箱，

站到龙华汽车站广场的。在此之前，我是东莞一家电子厂的线长，手里管着十二个工人，

每个月拿着五千五的工资，想着再干两年，攒点钱回老家开个小超市。直到那一天，

组长告诉我，工厂要搬迁到越南，我们这些老员工，要么跟着去，要么拿三个月工资走人。

我选择了后者。三万块，在深圳这个城市，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

我先是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八百块一个月，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桌子。

我每天早出晚归，去人才市场找工作，可要么是年龄超了，要么是学历不够，

要么就是中介要收几百块的介绍费。我去过龙华的各大工业园，富士康、裕同、卓翼，

门口的招聘启事贴了一层又一层，要求却越来越高：18-35岁，无纹身，无案底，

能接受两班倒，能连续加班三个月。我符合所有条件，可每次面试，

都被一句“回去等通知”打发。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招聘启事，

不过是中介用来吸引人气的幌子。真正的岗位，早就被内部消化了。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房租、饭钱、交通费，三个月后，我手里的三万块，只剩下不到五千。那天，

我站在龙华汽车站的广场上，看着对面一排挂着“人力资源”“劳务派遣”牌子的店铺，

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日结！日结！电子厂包装，230一天，包吃包住，当天安排宿舍！

”“会展保安，180一天，轻松不累，下班结钱！”一个穿着花衬衫，

脖子上挂着工牌的中年男人，凑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找工作？日结要不要？

当天拿钱，不拖不欠！”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是我第一次做日结，

在观澜一家配件厂，给手机屏幕贴保护膜。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流水线像一条永远不会停止的传送带，

我的手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贴、压、放、贴、压、放。下班的时候，

我的手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中介把钱转给我，230块，一分不少。我拿着钱，

在路边摊买了一碗十五块钱的猪脚饭，加了个蛋。那是我来深圳三个月，吃得最饱的一顿。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那个没有窗户的单间，而是在龙华汽车站旁边的网吧，开了个通宵，

十块钱。我玩了一晚上的游戏，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

阳光透过网吧的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走出网吧，看到广场上已经躺满了人。

他们有的穿着破旧的T恤，有的穿着沾满灰尘的牛仔裤，有的甚至光着膀子，

身上盖着一张报纸或者一块塑料布。他们就是“大神”。我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

把行李箱放在身边，也躺了下来。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老哥，叼着一根散烟，

瞥了我一眼：“新来的？”我嗯了一声。“以前在哪混？”“东莞电子厂。”他嗤笑一声，

吐了个烟圈：“电子厂？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两班倒，站着干，干到你怀疑人生。

还是咱龙华舒服，干一天，玩三天，自由。”我没说话。他又说：“看你这样子，

是被生活干趴下了吧？没事，到了龙华，都是自己人。饿不死，冻不着，只要你不挑，

总能活下去。”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又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流浪狗。从那天起，我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第二章 生存法则：干一天，玩三天龙华汽车站的“大神”们，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

核心就是：干一天，玩三天。这不是我们的选择，是我们的无奈。日结的工作，不稳定。

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有。中介的喇叭里喊得再响亮，也可能是陷阱。我就被骗过一次。

那天，一个中介说，有个仓库搬运的活，260一天，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

夜班补贴30块。我和十几个“大神”跟着他上了车，结果被拉到了一个偏远的物流园。

工作内容不是搬运，是卸集装箱。一个集装箱，装满了几十斤重的纸箱，

我们要在四个小时内卸完。没有叉车，没有滑轮，全靠手搬。那天晚上，深圳刮着台风，

雨下得像泼一样。我们穿着中介发的雨衣，在集装箱里搬着箱子，雨水混着汗水，

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到了凌晨两点，有个老哥扛不住了，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干了。

中介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干不完，一分钱没有！”那个老哥站起来，

和中介扭打在一起。最后，警察来了。我们每个人拿到了一百块钱，被送回了龙华汽车站。

回到广场，一群人围上来问：“咋样？那活靠谱不？”被骗的老哥骂了一句：“靠谱个屁！

黑中介，把我们拉到鸟不拉屎的地方，累死累活，就给一百块！”另一个老哥叼着烟，

慢悠悠地说：“早就跟你们说了，中介的话，一句都别信。喊得越响，坑越深。

咱龙华的规矩，先看活，再上车，不给钱，不走人。”有人叹气：“唉，这年头，

找个正经日结都难。”“难啥？是你太懒。昨天我干保安，180块，坐一天，舒服得很。

”“你那是碰运气。我都三天没开张了，再没活，只能喝西北风。”“喝西北风咋了？

咱大神，饿两天死不了。只要手机有电，兜里有烟，在哪都是天堂。

”这就是我们的阿Q精神。明明穷得叮当响，却总能给自己找到开心的理由。

我们也学会了“挑活”。会展保安、展会搭建，轻松，钱少，150-180一天，

适合没力气的老哥。电子厂包装、组装，坐着上班，200-230一天，适合能坐得住的。

仓库搬运、工地小工，累，钱多点，240-280一天，适合年轻力壮的。我们只做日结，

不做月结。因为月结的工作，要压一个月的工资，万一工厂倒闭，或者中介跑路，

我们就血本无归。有个叫李哥的老哥，四十岁，四川人，在龙华待了五年。

他以前在一家玩具厂做月结，干了两个月，工厂老板卷钱跑了。他蹲在广场上，

一边抽着散烟，一边跟我们吐槽：“我当时傻啊，信了中介的鬼话，说月结工资高，

包吃包住。结果呢？两个月白干，一分钱没拿到。找劳动局，人家要合同，

我连合同长啥样都不知道。”旁边有人接话：“李哥，你就是太老实。咱大神，只信日结，

下班结账，钱到手，才是真的。”李哥点点头：“是啊，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做月结了。

干一天，玩三天，哪怕少赚点，心里踏实。”我们不存钱，因为我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们也不做梦，因为梦早就碎了。第三章 龙华汽车站的“众生相”龙华汽车站的广场，

就像一个小社会。这里的“大神”，来自五湖四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李哥：被生活打败的“老江湖”李哥，四十岁，四川人。他是广场上的“老江湖”，

在这里待了五年。他以前是个包工头，在老家盖房子，手下有十几个工人。后来，

因为一次意外，一个工人从楼上摔了下来，赔了几十万，他的包工头生涯，也就结束了。

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来到深圳，想东山再起，可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他干过工地，当过保安，摆过地摊，最后，还是落到了龙华汽车站。李哥是个乐观的人，

或者说，是个学会了用乐观来掩饰无奈的人。他经常坐在台阶上，跟我们吹牛皮：“想当年，

我在老家，那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一顿饭，几千块，眼睛都不眨。手下十几号人，

都听我的。”有人逗他：“李哥，那你现在咋蹲这儿了？”李哥脸上的光暗了一下，

随即又笑起来：“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咱是低调，体验生活。咱这叫自由，懂不懂？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想睡就睡，想起就起。”他会给自己找无数个理由，把落魄说成潇洒。

李哥有抑郁症，他自己说的。他说，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广场上，从早上坐到晚上，

不吃不喝，不想说话。有天晚上，我陪他坐着，他突然轻声说：“小陈，你知道吗？

我有时候真想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活着，太累了。”我心里一紧：“李哥，

别想那么多。”他摇摇头，苦笑：“我不敢。我女儿还小，我要是死了，她就真没爹了。

我再难，也得撑着。”他每个月，都会从为数不多的收入里，拿出五百块，打给外婆。

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阿杰：被网络毁掉的“年轻人”阿杰，二十二岁，湖南人。

他是广场上最年轻的“大神”之一。他高中没毕业，就跟着老乡来到深圳。

他一开始在一家电子厂上班，每个月能赚四千多块。可他迷上了网络堵伯。一开始，

他赢了几千块，觉得自己找到了发财的捷径。后来，他开始输，输光了工资，输光了积蓄，

还借了高利贷。高利贷的人找到他，打了他一顿，还威胁要去他老家找他父母。

他吓得连夜从工厂跑了出来，身上只带了几百块钱。他不敢回家，只能来到龙华汽车站。

阿杰每天的生活，就是在网吧里度过。他很少和我们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有一次，

我看到他在网吧里哭，哭得像个孩子。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烟，

手都在抖：“哥，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碰那东西。”我说：“后悔了就回头，

还来得及。”他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回不去了。我欠了十几万，我爸妈要是知道，

会打死我的。我没脸回去。”从那以后，他更沉默了。有人问他：“阿杰，以后打算咋办？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不知道……混一天算一天吧。

”王姐：被命运捉弄的“单身母亲”王姐，三十五岁，河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