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废品站的铁皮棚被暴雨砸得“哐当”响，我踩着积水往里走，胶鞋陷进烂泥里，拔出时带起一串黑褐色的黏液。老王蹲在角落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雨雾里明明灭灭，他脚边堆着座山似的旧物，其中一盘黑色录影带格外扎眼——磁带从壳里漏出来，像条死蛇缠在塑料盒上。
“收摊前捡的，”老王吐了个烟圈，火星落在积水里“滋”地灭了，“从火葬场后山的排水沟捞的，上面还缠着半张烧剩的纸人。”
我捏着录影带的边缘翻过来，盒面贴着张泛黄的标签，用红笔写着“302”，数字被水泡得发涨，晕开的红痕像滴在纸上的血。磁带壳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黑色带基，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
“给我吧。”我把录影带塞进工具包，拉链卡住了带出来的几根头发，黑长，像水草。
“别瞎看，”老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栋楼烧了之后，凡是从302弄出来的东西，都邪门得很。”
他说的是三年前的事。城西的老旧楼“福安里”302室，一家三口在夜里被烧死，男人、女人，还有个七岁的小女孩。消防队灭完火，在卧室衣柜里发现三具焦尸，姿势奇怪得很——全是跪着的，面朝衣柜里的一面穿衣镜，镜子没碎，却映出四个影子。
后来有人说，那晚302的灯亮了整整一夜，邻居听见里面有录像带转动的“沙沙”声，还有小女孩的笑声，像银铃，却在火灭后戛然而止。
我是个修旧物的，专收这些没人要的破烂，总觉得老物件里藏着故事。回到店里时，雨还没停，我把录影带放在工作台上，台灯的光打在标签上，“302”的红痕慢慢晕开，在桌面上画出条细细的线，像在引路。
找来台老式录像机，插进带子时，机器“咔”地响了一声，像是咬碎了什么东西。按下播放键，屏幕先是一片雪花，“滋滋”的电流声里，突然传来个女人的尖叫，短促，像被人捂住了嘴。
（二）
画面亮起来时，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302的卧室，是间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坐在床边，背对着镜头，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手里拿着支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比电流声还清晰。
“瑶瑶，别闹。”女人的声音发哑，带着笑。
镜头晃了晃，像是被人举着，慢慢移到女人面前。她的脸很白，眼下有青黑，嘴角却咧着，笑得有些僵硬。纸上写满了“302”，红笔戳破了纸，在桌面上洇出小红点。
“妈妈，爸爸说今晚要带我们去一个好地方。”镜头外传来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女人的笑突然僵住了，手里的红笔“啪”地掉在地上，镜头跟着下移，拍到她的脚——光着，脚踝上有圈青紫色的勒痕，像被绳子缠过。
“别听爸爸的。”女人弯腰捡笔时，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声音压得很低，“他在骗我们……衣柜里的镜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啦！”小女孩的声音透着兴奋，“镜子里有个阿姨，总在梳头发，她说要带瑶瑶玩捉迷藏。”
女人猛地抬头，镜头里的她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很小，像两个黑洞：“别跟她说话！那不是阿姨！是……”
话没说完，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有人在抢摄像机。尖叫声、东西破碎的声音混在一起，还有个男人的怒吼：“你在录什么？！”
接着是小女孩的哭声，越来越远，像是被人拖走了。画面最后定格在天花板上，一盏吊灯晃得厉害，灯泡忽明忽灭，映出个模糊的影子——吊在灯上，穿着红裙子，头发垂下来，扫过镜头，带着股洗发水的香味。
磁带卡住了，画面卡在那帧影子上，“沙沙”的转动声变成了磨牙似的“咯吱”声。我伸手去按停止键，手指刚碰到按钮，屏幕突然黑了，反射出我身后的景象——
我的椅子后面，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头发遮住脸，手里拿着支红笔，在我刚修好的收音机上画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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