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是烫的。
林深抱着课本站在南城一中门口，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眯着眼睛往里面看，教学楼是那种老旧的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耷拉着脑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是煤渣铺的，跑起来会扬起一阵灰。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转学第一天，她谁也不认识。准确地说，她从来没认识过谁。从初中到高中，她一直是那种坐在角落里也不会被人注意的女生。不是长得难看，也不是成绩差，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存在感稀薄。
教务处在一楼，她找到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抬头看她：“林深？高二七班，班主任姓周，在三楼。”
“谢谢老师。”
她转身往外走，刚走出办公楼，就被阳光刺得眯起眼。操场上的煤渣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整个视野都是扭曲的。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
然后，一个人从她身边跑过去。
带起一阵风。
那阵风混着什么味道——汗水，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淡淡的、凉凉的薄荷糖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抬头，只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校服T恤的背影。他跑得很快，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起伏，像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他跑向操场，那里有人在喊他。
“程湛！快点！”
程湛。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教学楼走。
高二七班在走廊尽头。她找到教室门，敲了敲。里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在讲台上整理东西，抬头看她：“林深是吧？进来。”
教室里有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林深垂着眼，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班主任指给她的座位。
窗外的老樟树长得正好，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晒成一片片碎金。她把课本一本本摆好，笔袋放在右上角，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盯着黑板。
“好了好了，别看了，转学生有什么好看的。”班主任拍了拍讲台，“把暑假作业交上来，课代表收一下。”
教室里又骚动起来，有人哀嚎着说作业没写完，有人趁机抄同桌的。林深从书包里拿出装订好的作业本，递给走过来的课代表。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过本子时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安静”。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深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声音，哨子声、口号声、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她没有往外看，但那些声音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砰——砰——砰——”
篮球砸在地上的节奏，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刚才那个跑过去的背影，想起那阵混着薄荷糖味道的风。
中午下课，林深一个人去食堂。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要穿过整个操场。太阳更毒了，她用手遮着眼睛，快步走。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几个男生抢一个球，喊声震天。
她绕过去，没往那边看。
食堂里排着长队，她站在队尾，低着头。前面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进她耳朵里。
“……今天下午高三那场球赛你去不去？”
“去啊，程湛打，怎么能不去。”
“你就花痴吧。”
“你不花痴？上次谁偷偷拍人家照片来着？”
两个女生笑成一团，推推搡搡的。
林深听着，没什么表情。队伍往前挪了挪，她也跟着挪。
窗口里，大师傅正用大勺往盘子里舀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第二节是物理。她一直低头听课，偶尔记笔记。窗外的阳光从老樟树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课本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晃动，像水里的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
“快点快点，占位置去！”
“帮我占一个！我马上来！”
有人在跑，脚步声轰隆隆的。林深抬起头，看见班里的女生少了一半。
“下午有球赛？”她同桌是个短发女生，也在收拾书包。
“高三对高二，篮球赛。”同桌看了她一眼，“你去不去？”
林深摇摇头。
同桌耸耸肩，背上书包跑了。
教室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几个男生和两个女生。林深继续低头看书，一页，两页，三页。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哨声、喊声、欢呼声，一阵一阵的。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操场离教学楼不远，能看见那边围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喊“程湛”。
程湛。
又是这个名字。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过去，只能远远地看见篮球架下面有几个人在跑，穿着红色的球衣。阳光太刺眼了，她看不清谁是谁。
一个身影跳起来，投篮，进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她看见那个身影落地，转身，队友朝他跑过去。他好像在笑，即使这么远，她也能感觉到他在笑。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书。
但那些声音一直往耳朵里钻，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
林深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她下楼，经过公告栏时，脚步顿了一下。
公告栏里贴着一张红纸，是高三的成绩榜。第一名，程湛，总分687。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从她身后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程湛！等等我！”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色校服T恤的背影跑下楼梯，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他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外走。
操场已经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捡垃圾。跑道上的煤渣被踩得乱七八糟，球场上留着几个篮球。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包括那栋红砖楼，包括那些爬山虎。
她走出校门，走进公交站的人群里。
车来了，她挤上去，站在靠窗的位置。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她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学校越来越远，那栋红砖楼越来越小，最后被楼房挡住，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从他身上飘来的薄荷糖的味道，很淡，但很好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的糖，也不知道在哪里能买到。
她只知道，那个味道，她好像记住了。
晚上回到家，她吃完饭，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作业本上。她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一题，两题，三题。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印刷体。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她停下来。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想起今天在公告栏看到的那张红纸。
程湛，687分。
她继续做题。
十点半，作业做完了。她收拾好书包，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白色校服T恤的背影，从她身边跑过去，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像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那阵风，那个味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九月的夜晚还是很热，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月光搅得支离破碎。
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从今天起，会写满她接下来三年的日记。
一页一页，一遍一遍。
直到那些字迹把整本日记填满，直到她把整个青春都耗尽。
窗外的月亮很亮，很圆。
炽夏还没结束，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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