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虫疫相见

第一章 蚂蚁的盛宴正午的阳光透过食堂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

在白色瓷砖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微的尘埃，

像极了那些新闻报道里说的、最近异常活跃的昆虫振翅时抖落的磷粉。赵昊“辰哥，

你看这新闻，说城东那边出现了大规模的昆虫迁徙，连专家都解释不清。

”我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舀了一勺已经微凉的米饭。赵昊将他的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则地方新闻的截图，配图里黑压压的虫群覆盖了半条街道。

评论区有人开玩笑说是不是世界末日要来了——这种玩笑我听过太多，

多到连我自己囤积应急物资时都会自嘲是不是杞人忧天。江辰“可能是气候异常吧。

昆虫对温度湿度敏感。”赵昊“得了吧，你这末日专家不发表点高见？

你不是说如果真出事，食堂这种开放空间最危险吗？”我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微摇晃，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一切平常得让人昏昏欲睡。

我将最后一口饭咽下，正准备收拾餐盘——一声惨叫像一把生锈的刀子，

猝不及防地捅破了这片宁静。那声音是从食堂二楼传来的，尖锐、短促，

然后被更多的尖叫和撞击声淹没。我下意识地站起来，餐盘打翻在地，汤汁溅到裤脚上。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有几个学生探头望向楼梯口。接着我看到了它——不，是它们。

从二楼滚落下来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移动的黑色。

那人的腿还在抽搐，但躯干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影覆盖。那些黑影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

六条细长的节肢扒在血肉上，头部不断起伏，口器开合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蚂蚁。

但又不是蚂蚁。它们的背甲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腹部异常膨大，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数量——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从楼梯口涌出，迅速扩散到一楼大厅。

第一波恐慌爆发了。尖叫声、椅子翻倒声、玻璃破碎声混杂在一起，

人群像被惊扰的蜂群般四散奔逃。一个女生跑得太急摔倒在地，几秒钟后就被黑色潮水淹没，

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声。赵昊“辰哥！”赵昊抓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指在颤抖。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

想跟着人群一起逃；另一部分却异常冷静，

开始计算逃生路线、评估威胁等级、检索记忆中的生存准则。我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找到苏晓的聊天窗口，打字的手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晓，

学校出现怪物，像蚂蚁但会攻击人，快躲起来别出门。——辰”按下发送键的瞬间，

一只变异蚂蚁已经爬到了我们所在的餐桌边缘。它的复眼由几十个细小的六边形组成，

每个六边形里都倒映着我苍白的脸。口器张开，露出里面锯齿状的结构，

滴落着暗红色的黏液。江辰“走！去最近的出口！

”我们逆着人流冲向食堂侧门——这是我早就观察过的备用逃生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

赵昊跑在我前面，撞开了一扇半掩的门。刚冲出食堂，我就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爬行声，

扭头一看，至少二十只变异蚂蚁正朝我们追来，它们移动的速度比普通蚂蚁快上数倍，

六条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赵昊“它们追来了！”江辰“别回头看！

往寝室楼跑，那边有围墙可以翻！”我们在校园小道上狂奔，肺像要炸开一样疼痛。

景象如同地狱的预演：一个男生被三只蚂蚁拖进了灌木丛；图书馆门口躺着一具残缺的尸体，

胸腔已经被掏空；教学楼窗户里有人影在疯狂拍打玻璃，但很快就被黑色的影子覆盖。

我的手机在翻越一处矮墙时从口袋里滑落，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瞬间碎裂。来不及捡了。

我最后瞥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破碎的屏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苏晓收到消息了吗？

抵达寝室楼时，我们俩都喘得说不出话来。楼门大敞着，一楼走廊里静得可怕，

只有几摊尚未干涸的血迹蜿蜒地流向楼梯间。我们所在的寝室在四楼，平时爬上去都嫌累，

此刻却成了最安全的堡垒。赵昊“锁……锁门……”我反锁了寝室门，

又和赵昊一起把书桌、衣柜推过来抵住。做完这一切，我才终于允许自己瘫坐在地上，

任由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偶尔夹杂着玻璃破碎的巨响，

但所有这些声音都渐渐远去，被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取代。喘息稍定后，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床底下的储物箱。尘封已久的弓箭躺在那里，弓弦已经有些松弛，

箭袋里的十二支箭矢也落满了灰。

包能量棒、一支手电筒、一盒电池、一卷尼龙绳、一包净水片、一个打火机、一盒防风火柴。

赵昊“我去……辰哥，你还真准备得这么齐全？”江辰“以前觉得是爱好，

现在……”我没把话说完。窗外又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很快就像被掐断一样消失了。

我们俩同时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声音不是从我们这栋楼传来的。接下来的三天，

我们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靠着那些应急物资和寝室里剩余的零食度日。

每天最重要的事情是观察：通过窗帘的缝隙，记录变异蚂蚁的活动规律。

它们似乎有明确的作息。清晨和黄昏最为活跃，

成群结队地在校园里巡逻；正午时分则会退回阴影处，可能是畏惧阳光。

它们的协作能力令人胆寒——我曾亲眼看见十几只蚂蚁配合着将一具尸体拖进地下车库，

动作之协调像是受过训练。第三天下午，我们目睹了一场围猎。

三个幸存者试图从教学楼逃往体育馆，被一队蚂蚁发现。蚂蚁没有立即攻击，而是分成三组，

一组正面吸引注意力，两组从两侧包抄，最后将三人逼进死角。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赵昊“它们……好像有智商？”江辰“不是智商，是本能。但它们的本能被放大了，

而且会互相配合。”赵昊沉默了。他这几天话越来越少，偶尔会盯着窗外发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家在市郊，父母都在那里。我也在想苏晓，

医科大学离这里有五公里，中间要穿过两条主干道和一片商业区。第四天早晨，

我清点了剩余的食物。压缩饼干还剩一盒半，能量棒三根，矿泉水四瓶。如果省着吃，

还能撑两天。但两天之后呢？江辰“我要去找苏晓。”我说出这句话时，

赵昊正在擦拭他从体育器材室顺来的棒球棍。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赵昊“现在外面全是那些东西，怎么去？”江辰“我有地图，规划了一条路线。

尽量走小路，避开开阔地带。你的摩托车还在车棚吗？”赵昊“应该在……但辰哥，

这太冒险了。说不定她已经……”江辰“她还活着。”我的语气比我想象中更坚定。

其实我没有证据，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苏晓还活着的信息。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找她，

我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这个四楼的寝室里——不是被蚂蚁困住，是被自己的犹豫困住。

赵昊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半是无奈，

另一半是我熟悉的、属于他的那种莽撞的义气。赵昊“行吧。但先说好，

要是路上情况不对，得听我的掉头回来。”江辰“可以。”我们花了一整天时间准备。

我重新检查了弓箭，给弓弦上蜡，擦拭每一支箭矢。赵昊去楼下探查了车棚的情况，

回来报告说摩托车还在，但车棚附近有三只蚂蚁在游荡。我们计划在第五天下午行动，

那时蚂蚁的活动会相对减弱。第五天，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我和赵昊轻装出发，只背了必要的装备和剩余的食物。寝室门在我们身后轻轻关上时，

我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关上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段相对安全、却也毫无希望的时光。

下楼的过程顺利得让人不安。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扇门后面传来隐约的啜泣声。

我们没有试图去救任何人——不是冷漠，是清楚自己没有那个能力。车棚在宿舍区边缘，

靠近学校的后墙。那三只蚂蚁还在，正围着一只死去的麻雀啃食。赵昊指了指侧面，

我们猫着腰绕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摩托车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赵昊“上来。

”引擎发动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几乎同时，那三只蚂蚁停止了进食，

六对复眼齐刷刷转向我们。来不及犹豫了，赵昊一拧油门，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校园里的景象在疾速后退中变成模糊的色块。主干道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废弃的车辆，

有几辆还在冒烟。我们看见一具被啃食得只剩骨架的尸体挂在路灯上，

看见图书馆的玻璃幕墙碎了一大片，黑色的影子在里面蠕动。

但没有蚂蚁追上来——它们似乎还停留在车棚附近。冲出校门的那一刻，雨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街道上空无一人，红绿灯徒劳地变换着颜色，

便利店的门大敞着，货架被洗劫一空。这座城市像一具刚刚死去的巨兽，尸体还温热，

但灵魂已经散了。赵昊“往哪个方向？”江辰“直走两个路口，然后右拐上中山路。

那边有地下通道可以——”我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鸣叫声打断了。

那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又像金属摩擦，高频率的震动让我的耳膜发痛。

声音是从前方一棵梧桐树上传来的。我抬头，

看见一个影子从枝叶间扑下来——它有人类的大小，但身体结构完全扭曲了。

背部覆盖着透明的、脉络分明的翅膀，正在高速振动。头部扁平，

两颗硕大的复眼占据了半边脸，口器是一根细长的、针管状的结构。最诡异的是它的颜色，

通体翠绿，在阴沉的雨天里散发着不自然的光泽。蝉。

一只被放大了数百倍、也扭曲了数百倍的蝉。赵昊下意识地猛拧刹车，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失去抓地力。摩托车像一匹失控的野马般侧翻，

我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路边的消防栓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我只看到那只蝉型变异体落在不远处，翅膀慢慢收拢，

复眼转向我们。然后黑暗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意识。醒来时，

我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后脑勺传来钝痛，像有人用锤子在缓慢地敲打。

我试着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几秒钟才逐渐清晰。我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看起来像是某个商铺的后仓，货架被清空了，地上铺着几张脏兮兮的毯子。

墙上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一个角落堆着空瓶子和包装袋。陌生的男声“哟，醒了？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

穿着沾满污渍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但眼睛很亮，

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轻松神情。江辰“你是……？”李岩“李岩。

这片区域的临时导游兼救援队长，当然，是自封的。”他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这时我才注意到赵昊躺在旁边的毯子上，还在昏迷中，

但胸口有规律的起伏。李岩“你们运气不错，我们小队刚好在附近搜集物资，

就看到那大知了要对你们下嘴。我的队员给了它一钢管，把它吓跑了——那玩意儿胆子不大，

就是长得吓人。”我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除了李岩，还有三个人在不远处整理背包，

两男一女，都穿着类似的户外装备。他们动作熟练，互相之间很少说话，

只用眼神和手势交流。江辰“谢谢。我的包……”李岩“在这儿呢。

”李岩踢了踢我脚边的背包，“检查过了，放心，没动你们的东西。就是拿了点‘救援费’。

”他打开背包，掏出那盒仅存的压缩饼干和两根能量棒，在手里掂了掂。李岩“这世道，

救人不能白救对吧？这点东西就当油钱了。”我心里一紧，但没说什么。食物可以再找，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江辰“可以。你知道医科大学那边的情况吗？

”李岩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把饼干塞进自己的口袋，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

李岩“医科大学……那片区域我们没去过，但听说情况不太好。

那里爆发的好像是另一种类型的虫子，比蚂蚁难对付。而且那边的幸存者组织比较分散，

各自为战。”江辰“我必须去那里。”李岩“找人？”我点点头。

李岩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和赵昊之前的叹气很像，

都带着“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的意味。李岩“行吧，我不劝你。

但给你个忠告：别走主干道，那边有更大的玩意儿在游荡。走老城区的小巷子，虽然绕远，

但安全。还有，记住一点——”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那种玩世不恭消失了。

李岩“这些虫子是有智慧的。它们会设陷阱，会诱敌，甚至会合作捕猎。

蚂蚁算是最低级的，只会靠数量。越往市中心走，遇到的虫子种类越多，也越聪明。

我们见过蜘蛛型的，会在楼宇之间织网，像捕鸟一样抓人。”我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这时赵昊呻吟了一声，也醒了过来。他看见李岩时愣了一下，我简单解释了情况。

李岩的小队还要继续他们的搜集任务，不能护送我们。分别前，

李岩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两瓶水和一包饼干，塞给我。李岩“算是借你们的，

以后要是还能见面，记得还我。”江辰“谢谢。”李岩“别谢太早。这条路不好走，

你们两个人……自求多福吧。”他们离开时悄无声息，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商铺的后门。

赵昊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赵昊“摩托车没了。”江辰“步行吧。

李岩说走小巷子。”赵昊“辰哥，你确定要去找嫂子？

刚才那个人说医科大学那边更危险。”江辰“确定。”我没有解释，因为解释不清。

那种想要见到苏晓的冲动，已经超越了理性的风险评估，变成一种生理性的需求，像饥饿，

像口渴。我们整理好所剩无几的装备，走出那个临时的庇护所。雨已经停了，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街道上依然空荡，

但远处隐约传来某种低沉的、持续性的嗡鸣，像是无数翅膀在同时振动。黄昏正在降临，

将废弃的车辆、破碎的橱窗、干涸的血迹都染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我和赵昊一前一后，

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前进，脚步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前方是迷宫般的老城区巷道，

狭窄、曲折、昏暗。我不知道穿过这些巷道后能到达哪里，不知道苏晓是否还活着，

不知道这座城市还有没有明天。但我知道，停在这里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