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笑褒姒本纪

《烬笑：褒姒本纪》第一卷：水做的骨肉第一章 褒水有女姒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命运，

是在七岁那年的水面。褒水多雨，雨季来时，整条河都涨起来，漫过青石板，

把河岸的苎麻地泡成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姒赤脚踩在水里，低头看见自己的脸——被雨打碎，

又聚拢，碎碎的眉眼，碎碎的鼻唇，像一幅拼不好的帛画。“阿姒！回来吃饭了！

”母亲在岸上喊，声音穿过雨幕，闷闷的。姒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走。她喜欢水，

喜欢这种被包裹的感觉，像还在娘胎里。褒国的巫医说她命里水盛，要小心别被淹着。

母亲听了很紧张，从此不让她靠近河边。可姒总是偷跑来，脱了鞋袜，

把脚浸在凉丝丝的水里。水面忽然不碎了。雨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照得河面像一块青灰色的玉。姒看见自己的倒影清晰起来——细长的眼，薄薄的唇，

下颌尖尖的，像河底那些被水磨了千百年的卵石。她还看见别的。不是鱼，不是水草，

是一张男人的脸，模糊的，戴着一顶古怪的帽子，帽檐垂着珠串。那张脸在水里看着她，

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姒吓坏了，往后一跌，坐在水里。再抬头时，

水面只有自己的倒影，和碎碎的云。“怎么了？”母亲跑过来，把她捞起，“说了多少次，

不要来河边！”姒指着水面：“那里有个人......”母亲看也不看：“哪有人？

水鬼倒是有！快回去，你父亲找你有事。”父亲姒洪在正堂等着，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

见姒进来，他招手：“来。”姒走过去，湿漉漉的脚在青砖上留下脚印。父亲看了她一会儿，

叹口气：“像，真像你姑姑。”姑姑是父亲最小的妹妹，十五岁被送进周王宫，再没回来。

家里人说她病死了，可姒偷听过父母夜话，知道姑姑是触怒了王后，被扔进了井里。

“父亲找我何事？”姒洪收起地图，犹豫了很久才说：“宫里来了人，要选褒女入宫侍奉。

”姒的心往下沉。她听懂了。“我......我吗？”“今年适龄的，只有你了。

”父亲不敢看她，“姒，褒国太小，周王要灭我们，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若你能得宠......”“若不得宠呢？”姒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不像十二岁女孩该有的样子，“就像姑姑那样？”姒洪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摸了摸姒的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她。那晚，

姒梦见自己沉在水底。水很清，能看见上面的天光，但怎么也浮不上去。

有声音在水里说：“笑啊，你怎么不笑？”她想说我在水下怎么笑，一张口，水就灌进来。

惊醒时，枕巾湿了一大片。不是泪，是汗。姒坐起来，看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

忽然明白了——从出生那刻起，她就已经在水底了。区别只在于，是在褒水的水底，

还是在镐京的水底。三日后，宫里来的教习嬷嬷到了。姓姜，五十上下，

一张脸像风干的橘皮，看人时眼睛眯着，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抬头。”姜嬷嬷说。

姒抬头。嬷嬷捏着她的下巴，左转右转，又让她走几步，转个圈。最后点点头：“骨相是好，

就是太瘦。得多喂些，男人不喜欢摸一把都是骨头。”母亲在一旁赔笑：“是是是，

一定好好养。”“笑一个我看看。”姒扯了扯嘴角。“不对。”嬷嬷摇头，“不是这样笑。

要眼角弯起来，唇往上翘，但不能露齿。来，看着我学。”姜嬷嬷做了个示范——嘴角上扬，

眼睛微眯，那笑容像画上去的，假得很，却又很标准，挑不出错。姒学了几遍，

嬷嬷还是不满意：“眼里要有光！要像看见心上人那样！”心上人？姒哪有什么心上人。

她只有褒水河，河里的鱼，岸上的苎麻，还有总跟她抢糖糕的弟弟姒安。但她还是努力学，

学怎么笑，怎么走，怎么说话，怎么奉茶。姜嬷嬷很严格，做不好就打手心。竹板子打下来，

火辣辣的疼。姒咬着唇不哭，嬷嬷却说：“哭！哭得好看也是本事！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不能掉下来，要欲掉不掉，我见犹怜。”姒学不会。她的眼泪要么不流，一流就止不住，

哭得满脸鼻涕。嬷嬷气得跺脚：“榆木疙瘩！”训练了三个月，姜嬷嬷要回镐京复命了。

走前，她对姒洪说：“人我带走，能不能成，看她造化。丑话说前头，

宫里每年死的、疯的、不见了的女子，比你们褒国的人口还多。”姒洪脸色灰败，

却只能点头哈腰，塞给嬷嬷一袋珍珠。姒最后一次去褒水河边。雨刚停，水面平静，

映着灰白的天。她蹲下来，看着水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见过的那个倒影。

现在她懂了，那是命运在看她。命运早就在水底等着她了，等她长大，等她走近，

然后一把将她拽下去。她对着水面，努力扯出一个笑。眼角弯了，唇翘了，但眼里没光，

只有一片死寂。水里的人也在笑，笑得比她还难看。第二章 琼台初雪镐京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就落了第一场雪。姒坐在马车里，裹着母亲给的狐裘，还是冷。

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怎么裹都裹不暖。车帘缝隙里，她看见巍峨的城墙，

比褒国的山还高。城门上刻着狰狞的兽首，眼睛是空洞的，却像在盯着她看。“到了。

”姜嬷嬷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下来吧，低着头，别乱看。”姒下车，踩在雪地上，

咯吱咯吱响。她低着头，只看见前面引路宫女的裙摆，青色的，绣着云纹，

一下一下地扫过雪地。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过一道，身后的门就关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道道锁，把她锁在里头。终于到了一处宫院，

门匾上写着“琼台”二字。院子不大，三间厢房，一棵老梅树，枝干虬结，开着零星的白梅。

“以后你就住这儿。”姜嬷嬷推开正中的房门，“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学仪，午时习舞，

申时练琴，戌时背宫规。每十日我查一次，不过关，没饭吃。”说完就走了，留下姒一个人，

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间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一张榻，一张案，一个妆台，

一个衣柜。窗外是那棵老梅，雪落在花瓣上，白上加白。姒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瘦削，眼睛很大，却空空的。她试着笑，镜子里的脸也跟着笑，

假得很。原来不用姜嬷嬷教，她也会假笑了。夜里，姒冻得睡不着。褒国的冬天也冷，

但屋里有火盆，有母亲搂着。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床薄被，冷得像铁。她爬起来，

推开窗。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天地都下白了。远处有灯火，隐约传来笙歌，

是天子在宴饮吧。那么热闹，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你是新来的？”姒吓了一跳，

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宫女，年纪和她差不多，圆脸，眼睛很亮。“我叫阿沅，住你隔壁。

”宫女走进来，手里捧着个小手炉，“给你，抱着暖和。”姒接过手炉，铜制的，

雕着缠枝莲，很精致，也很沉。“谢谢......”“别谢我，是申后赏的。

”阿沅在榻边坐下，“申后仁慈，知道新来的怕冷，每人赏一个。”申后。姒听过这个名字，

周天子的王后，申侯的女儿。“这里......冷吗？”姒问了个傻问题。

阿沅笑了：“冷，但习惯了就好。比冷更可怕的是寂寞——这琼台啊，是冷宫中的冷宫，

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之前住这儿的郑美人，疯了，投了井。再之前的赵姬，病死了。

你是第三个。”姒抱紧了手炉。“怕了？”阿沅凑近些，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个秘诀——别争宠，别出头，安安分分熬日子。等年纪大了，说不定能放出宫去。

”“能出去？”“能的。”阿沅眼神飘向窗外，“我娘就是宫女，二十五岁放出去的，

嫁了个老实人，现在儿子都会打酱油了。”姒心里燃起一点希望。二十五岁，还有十三年。

十三年，熬一熬，也许就过去了。

可阿沅接下来的话又把这点希望浇灭了：“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咱们这种小国献来的，

通常活不到出宫的年纪。”“为什么？”“因为没用啊。”阿沅说得直白，“小国的女子，

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意。申后、褒姒、还有那些大诸侯送来的，才有资格活到老。

”姒忽然想起姜嬷嬷的话：“宫里每年死的、疯的、不见了的女子，比你们褒国的人口还多。

”原来是真的。阿沅走后，姒抱着手炉坐在窗边。雪越下越大，把梅树都埋了一半。

她想起褒国的雪，没那么大，落地就化，孩子们在雪里打滚，母亲站在屋檐下喊：“姒！

回来喝姜汤！”回不去了。她终于明白，从踏进镐京的那一刻起，她就回不去了。

手炉渐渐凉了。姒把它放在案上，躺回榻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一根，两根，

三根......数到第一百根时，天终于亮了。第三章 初见天子姒在琼台住了三个月，

连天子的面都没见过。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起床，学仪，习舞，练琴，背宫规。

姜嬷嬷每隔十天来一次，检查她的功课。若做得好，赏一块饴糖；做不好，竹板子伺候。

姒的掌心总是红肿的。阿沅看了心疼，偷偷给她涂药膏：“你也太实诚了，

学不会就学不会呗，嬷嬷又不能真打死你。”“学不会，就见不到天子。”姒说，

“见不到天子，褒国就有危险。”阿沅不懂：“褒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都来了，

他们还指望你救国？”姒也不懂。但她记得离家那日，父亲送她到城门，

只说了一句话：“姒，褒国三百口的性命，都在你肩上了。”三百口。她常常在夜里数，

从褒水河边的渔夫数起，数到采桑的妇人，数到田里的农人，数到宫里扫地的老仆。

数到三百，就睡不着了。开春时，机会来了。申后寿辰，宫中大宴，所有妃嫔美人都要献艺。

姜嬷嬷给姒排了一支舞，叫《采苎》。是褒国的民间舞，女子采苎麻时跳的，动作简单，

但腰肢要软，眼神要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嬷嬷说，“若能被天子看中，

哪怕只是一眼，你的日子就好过了。”姒拼命练。脚磨破了，缠上布继续跳；腰扭了，

贴上膏药接着练。阿沅陪着她，给她打拍子，递水擦汗。“你跳得真好。”阿沅说，

“比我见过的所有舞姬都好。”姒摇头：“还不够。”她要的不是好，是最好。最好，

才能被看见。寿宴那日，琼台所有人都紧张。姒穿上了褒国送来的舞衣——苎麻织的，

染成青碧色，裙摆绣着水波纹。头发梳成堕马髻，插一支素银簪，脸上薄施脂粉。

镜子里的人陌生极了。姒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自己。“该走了。”姜嬷嬷催促。

姒深吸一口气，跟着嬷嬷走出琼台。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离开这个院子，

外面的宫道宽阔得吓人，两旁的宫墙高得看不见顶。宴设在章华宫。还没走近，

就听见丝竹之声，闻到酒肉之香。姒的手心全是汗。候场时，她偷偷从帘缝往外看。

大殿金碧辉煌，坐满了人。上首坐着申后，三十上下，雍容华贵，笑容端庄。

她旁边是天子姬宫涅——姒第一次见他。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肥头大耳的昏君，

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暴君。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甚至有些文弱。

穿着玄色王袍，戴着旒冕，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玉杯。一个美人正在献舞，

腰肢柔软得像水蛇。天子看了一眼，又低头玩杯子。“该你了。”姜嬷嬷推了她一把。

乐声起。姒走上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她紧张得腿发软，但想起褒国，

想起三百口人，又强撑着站直。开始跳吧。像在褒水河边那样，想象自己在采苎麻，

阳光很好，风很轻，母亲在岸边唤她回家......她跳着跳着，真的忘了这是章华宫，

忘了下面坐着的天子。她回到了褒国，回到了十二岁以前的时光。一曲终了，姒停下，

喘息微微。大殿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你叫什么？

”是天子。他坐直了身体，眼睛看着她，很亮。姒伏地：“奴婢姒，褒国献女。

”“姒......”天子重复一遍，笑了，“好名字。抬起头来。”姒抬头。

天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脸上沾了东西。“赏。”天子说，

“就留在章华宫吧。”满座哗然。申后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姜嬷嬷喜形于色，

连连叩首。姒却懵了。留在章华宫？意思是......她要离开琼台，住到天子身边？

两个宫女过来扶她：“美人，请随我们来。”美人。这个称呼让姒浑身不自在。

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怎么就成美人了？走出章华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子还在看她，

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探究，还有......怜悯？姒不懂。她只是跟着宫女走，

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一处更华丽的宫殿。门上匾额写着“瑶光”二字。

“这是大王赐给美人的居所。”宫女推开殿门，“美人先休息，晚些时候，大王会来。

”姒走进瑶光殿。殿内熏着香，暖融融的，摆设精致，比她琼台的房间好上百倍。

可她却觉得冷，比在琼台时还冷。宫女退下后，姒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还是那张脸，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眼睛里的空洞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像迷路的小鹿，不知该往哪去。她想起天子的眼神。那种怜悯，

她只在母亲眼中见过。母亲怜悯被雨打湿的小猫，怜悯冬天没柴烧的邻人。天子在怜悯她？

为什么？第四章 笑靥如谜姬宫涅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姒等得睡着了，趴在妆台上。

梦里还在褒水河边，赤脚踩水，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醒来时，身上多了件披风。

玄色的，绣着龙纹，是天子的。姒慌忙起身，看见姬宫涅坐在不远处，

正翻看她带来的书简——是褒国的诗集，母亲偷偷塞进行李的。

“《采葛》、《卷耳》、《关雎》......”姬宫涅念着篇名，抬头看她，“你喜欢诗？

”“奴婢......识字不多，只是带着。”姒低头，不敢看他。“坐。

”姬宫涅指了指对面的席子。姒坐下，手放在膝上，握成拳。她紧张，掌心全是汗。

“不必紧张。”姬宫涅倒了杯水，推给她，“孤不吃人。”姒接过，小口喝着。水温的，

加了蜜，很甜。“你跳舞时，在想什么？”姬宫涅忽然问。姒愣住。这种问题，

姜嬷嬷没教过怎么答。“奴婢......在想家乡。”“褒国？”“是。想褒水河，

想苎麻田，想......母亲做的糍粑。”姬宫涅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敷衍的笑，

是真的在笑，眼角有细纹：“孤也想母亲。可她去世得早，孤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姒不知该说什么。天子在跟她话家常？这不合规矩。“你知道吗？”姬宫涅又说，

“满殿的人，只有你跳舞时是认真的。她们都在看孤，想从孤脸上看出喜好。只有你，

真的在跳舞。”姒更不知道说什么了。那夜姬宫涅没碰她，只是坐着说话。说他的童年，

说朝堂的烦恼，说申后太端庄，说其他美人太刻意。说到后来，他困了，就在外间榻上睡了，

让姒回里间歇息。姒躺在床上，听着外间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无眠。从那以后，

姬宫涅常来瑶光殿。有时只是坐坐，有时带些小玩意给她——一只会唱歌的铜鸟，

一副玉棋子，一盒南国来的胭脂。他教她下棋，教她识字，教她品茶。姒渐渐不那么怕他了。

她发现，这个被天下人骂作“昏君”的天子，私下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会因为一朵花开而高兴半天，会因为棋下输了而耍赖，会偷偷带她出宫，

在镐京的夜市吃馄饨。“大王不怕被人认出？”姒小声问。他们坐在街边小摊，

姬宫涅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像个书生。“认出了又如何？”姬宫涅满不在乎，

“天子就不能吃馄饨了？”姒笑了。这是她进宫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姬宫涅看着她的笑容，怔住了。馄饨摊昏黄的灯笼光里，她的脸像一朵徐徐绽放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