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外的目击者

1 序章审讯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直到警察推门进来，把一杯温水搁在我面前。纸杯轻微晃荡，几滴水溅落在深色的桌面，

迅速被吸收，只剩下浅浅的印记。“沈先生，麻烦你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再从头说一遍。

”我抬起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对面单向玻璃里。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睛底下有青灰色的阴影，嘴唇干燥起皮——一个标准的、受惊过度的目击者该有的样子。

“好的。”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平稳，“昨天是周六，我们约好去玩剧本杀。

一共六个人，我，周敏，陈硕，林嘉文，王磊，孙静。剧本是周敏挑的，

叫……”我停顿了一下。“叫《镜子外的目击者》。”玻璃里的那个人也停顿了一下。

“这个剧本的内容是，七个人在一个封闭的别墅里，其中一个人会死。而凶手，

就藏在镜子里面。”我开始讲述。从我们走进那家剧本杀店开始，从我们见到主持人开始，

从第一个拿到被害者身份牌的人死去开始。我不知道的是，当我讲述这一切的时候，

审讯室外面的警察正在看另一份笔录。那份笔录上写着完全不同的故事。而那个故事里，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剧本杀。---2 第七个人那家剧本杀店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门脸不大，招牌是深色的木头，上面用暗红色的漆写着“镜界”两个字。笔画有些斑驳，

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周敏站在门口拍照。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总是这样，无论去哪里都要拍照，

好像不留下点影像证据，那件事就等于没发生过。“就是这儿？”陈硕从后面走上来，

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饭团，“看着挺破的。”“老店才有氛围。”周敏收起手机，

回头看他，“你以为都像你们公司楼下那种，装修得像网红咖啡馆？”陈硕耸耸肩，没接话。

他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上班族，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周末经常要加班，

这次能来还是请了假的。他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有点油，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林嘉文和王磊一起到的。林嘉文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小的，还在读大二，长了一张娃娃脸，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精神病学》，说是下周要考试。

王磊走在他旁边，剃着平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话很少，存在感也很低，

但你不会忘记他看人的眼神——太直了，直得有点让人不舒服。孙静最后一个到。

她骑共享单车来的，车筐里放着保温袋，里面是她自己烤的曲奇。“怕你们饿。”她说，

把袋子递给周敏。周敏接过来，笑了笑，没说话。我站在门口，数了数人头。

一、二、三、四、五、六。六个。可我记得，周敏跟我说的是七人本。“等人齐了进去？

”陈硕问。周敏摇头：“齐了，进去吧。”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周敏已经推开了那扇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动物的叫声。

店里比我想象的要大。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

墙上挂着各种剧本的海报。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人脸上显得很柔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和长裤，瘦高个子，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

在灯光下像两颗玻璃珠，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欢迎。”他说。声音很低，

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我是今晚的主持人。你们可以叫我镜子。”“镜子？

”林嘉文笑了，“好中二的名字。”镜子没笑。他只是看着林嘉文，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移开视线。“剧本选好了吗？”周敏走上前，把手机递给他看。“就这个，

《镜子外的目击者》。”镜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点点头。“这个本，需要七个人。

”周敏说：“我们六个。”“这个本，需要七个人。”镜子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七个玩家。”我注意到他的用词——七个“玩家”，不是七个人。“那怎么办？

”陈硕皱眉，“我们大老远跑来的，总不能让我们回去。”镜子没说话。他低下头，

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抬起头，看着我们，说：“我可以补上。

”气氛忽然有点奇怪。我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

这句话不应该从一个主持人口里说出来。“你？”周敏问，“你玩过吗？

”“这个本是我写的。”镜子说，“我没有玩过。”他的语气很平淡，

好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向的是我。

只是一瞬间。等我想要确认的时候，他已经移开了视线。“行啊。”林嘉文第一个响应，

“作者亲自带本，那多有意思。”其他人也没有反对。于是就这样定了——六个玩家，

加上主持人，正好七个人。镜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我们往里面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他推开门，侧身让我们进去。房间里有一张长桌，

七把椅子围着桌子摆成半圆形。桌上放着七本剧本，封面是深红色的，没有任何图案，

只有白色的字：镜子外的目击者。每个人的剧本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名字。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左手边是周敏，右手边是陈硕。对面是镜子，

他坐在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和其他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在开始之前，

我需要对你们做一个简单的心理评估。”镜子说，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这个本的特别流程。

如果你有心脏疾病、高血压、或者其他不适合承受精神压力的状况，现在可以退出。

费用全退。”没人动。镜子翻开文件夹，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

那个人就要回答几个问题——有没有失眠史，有没有焦虑症状，

最近有没有经历过重大生活变故。问题不多，每个人也就两三分钟。轮到我的时候，

他问：“沈默，三十一岁，心理咨询师？”“是。”“最近有没有做过噩梦？”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偶尔。”我说。“梦到什么？”他的眼睛盯着我，

浅棕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显得很浅，像一杯冲淡的茶。“不记得了。”我说。他点点头，

在文件夹上写了什么，然后合上本子。“可以了。现在，翻开你们的剧本，第一页。

”我翻开剧本。扉页上只有一行字：当镜子开始数数，你将看到真正的自己。

底下是一段手写的说明——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黑色的墨水，字迹很工整。

本剧本共七人，其中一人将在游戏过程中死亡。死法已在剧本中写明。

请玩家按照剧本指示行动。请勿翻开不属于自己的章节。请相信，一切都是假的。

除了镜子里的那张脸。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第一幕。”镜子的声音响起，

“七个人，一座别墅，一场暴风雪。你们是谁，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你们当中谁会死——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你们自己的剧本里。”他顿了顿。“现在，

阅读你们的第一章。五分钟后，我们开始。”我低下头，开始看我的剧本。

剧本里的第一人称叫“沈默”，三十一岁，心理咨询师，受邀参加一个朋友的周末聚会。

朋友叫周敏，是他的大学同学。聚会在郊区的一栋别墅里举行，天气预报说会有暴风雪。

很普通的设定。很普通的开场。但有一行字被圈了出来，用红色的笔。

注意：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拿到被害者身份牌的人。其他人，都会死。你的任务是，活下去，

然后指认真凶。真凶是谁，由你自己决定。我抬起头，看向镜子。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剧本，

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刚才说，这个本是他写的。那他写的，

到底是哪一个版本？---3 第一具尸体游戏开始得很平静。我们按照剧本的要求，

依次介绍自己的角色。周敏是周敏，一个自由职业者，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陈硕是陈硕，

一个程序员，周敏的男朋友。林嘉文是林嘉文，大学生，是周敏的表弟。王磊是王磊，

沉默寡言，是周敏请来负责做饭的朋友。孙静是孙静，周敏的闺蜜，做甜品师。

镜子是别墅的主人。一个陌生人，收留了这群被暴风雪困住的旅人。“外面下雪了。

”镜子说，指了指房间角落的音响。果然，喇叭里传来风雪呼啸的声音，很逼真，

逼真到我下意识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当然，窗户是假的，只是一块发光的屏幕。

“信号断了。”陈硕举起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服务”。

其他人也纷纷检查自己的手机，都一样。“正常流程。”林嘉文说，“剧本杀里都这样。

”接下来是搜证环节。镜子从抽屉里拿出七张卡片，分给我们每个人。

卡片上写着各自房间里的物品。我的房间里有一本日记，一个空药瓶，一张照片。

日记上写着：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他们。

药瓶上的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下一行手写的小字：每日一次，睡前服用。照片上是七个人，

站在一栋别墅前面。我认出了周敏、陈硕、林嘉文、王磊、孙静。还有一个人，站在最边上，

脸被阳光照得有点模糊。是我。可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有发现吗？

”周敏凑过来看我的卡片。我下意识合上剧本，笑了笑：“没什么，就一些杂物。

”“我这边有个奇怪的东西。”林嘉文把他的卡片举起来，

“我房间的镜子上写着一行字：第一个死者，将死于窒息。”“第一个？”陈硕皱眉，

“意思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剧本而已。”孙静说，“别太认真。”但镜子抬起头，

看着她，说：“在这里，请认真对待每一个字。”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孙静愣了一下，没再说话。第一轮讨论结束，没有结论。

镜子让我们闭上眼睛，听一段音频。音频里是风雪声，还有脚步声，很轻，

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睁眼。”镜子说。

我们睁开眼。林嘉文还闭着眼睛。“林嘉文？”周敏叫他。没反应。陈硕站起来，

走过去推了他一下。林嘉文的头垂下去，整个人往旁边倒，摔在地上，

发出和音频里一模一样的闷响。孙静尖叫起来。周敏捂住了嘴。陈硕愣在原地，

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王磊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摸了摸林嘉文的脖子。过了几秒钟，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说：“没有脉搏。”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音响里的风雪声还在继续，

呼呼地响，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盘旋。“别动。”镜子站起来，“谁都别碰他。

”他走过来，也蹲下去，检查林嘉文的瞳孔。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们，说：“他死了。

”“怎么可能？”陈硕的声音在发抖，“这只是一个游戏，他怎么可能……”“剧本。

”镜子打断他，“他拿到的剧本里，他是第一个死者。死法是窒息。”我低头翻我的剧本。

没有提到死法。我只知道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我们需要报警。”周敏说。她的手在发抖，

但还是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依然显示着“无服务”。“没有信号。”她说，声音发颤，

“怎么会没有信号？”镜子看着她，说：“暴风雪。正常。”“不正常！”孙静突然喊起来，

“一点都不正常！他死了！林嘉文死了！这算什么？剧本杀吗？有人真的死了！”她跑向门，

拉开门冲出去。门外是走廊，通向大厅。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尖叫。

我们又跑出去。孙静站在大厅中央，指着柜台后面的镜子。那是一面落地镜，很旧，

边框是木头的，漆面斑驳。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惨白的，眼睛瞪得很大。

但镜子里不止她一个人。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林嘉文。他站在她背后，低着头，

像睡着了一样。孙静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但她再转回来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还在。

“镜子有问题。”王磊说。他走过去，用手敲了敲镜面。是普通的玻璃，敲起来声音清脆。

他又绕到镜子后面，那里是墙，什么都没有。“可能是双面镜。”我说。

心理咨询师的职业习惯让我知道，有些审讯室会用这种镜子。一面是镜子，一面是玻璃。

但王磊摇摇头：“后面是实墙。”我们又回到那个房间。林嘉文还躺在地上，

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他的脸是青白色的，嘴唇发紫，是典型的窒息症状。陈硕突然蹲下去，

翻林嘉文的剧本。剧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印刷体：第一幕结束。你的角色已死亡。

请保持安静，不要说话，不要动，直到游戏结束。“这……”陈硕抬起头，看着我们，

“这是剧本里的指示。他只是在演戏，对不对？他装的，对不对？

”他伸手去摸林嘉文的脉搏。摸了很久，然后缩回手，没有说话。周敏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一声。我们看着她，她立刻捂住嘴，眼神闪躲。

“对不起。”她说，“我只是……只是觉得……”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觉得这一切太像真的了。像真的，所以假。因为真的不会这么像真的。

---4 不能说的秘密我们报了警。当然，没有成功。手机依然显示无服务，

座机打出去是忙音。陈硕甚至尝试用路由器上网，但路由器显示“未连接互联网”。

“真的被困住了。”他说，把路由器扔在桌上，“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注意到镜子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异常。“你不害怕吗？”我问他。他看着我，说：“这是我写的剧本。

”“你写的剧本里，真的有人会死？”他没有回答。王磊走到林嘉文身边，把他的身体放平，

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他。然后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