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墨黛

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青苔，踩上去是滑的。宋墨黛走了二里地，手机一次都没响。她扶着腰，

站在扎染店门口，看那些蓝底白花的布在风里晃。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往街对面看去。宋墨黛的老公抱着一个三岁的男孩，

女人正踮着脚给他擦汗。1 雨巷寻夫惊见旧人宋墨黛没想到，

这辈子还有机会一个人走在云南的小镇上。石板路刚下过雨，泛着青光。两边是老房子，

一楼开着铺子，卖扎染的，卖鲜花饼的，银器的……有条黄狗趴在门槛上睡觉，

尾巴一甩一甩的。她走得极小心。肚子七个月了，像扣了口锅在前面，走几步就得歇歇。

她扶着腰，站在扎染店门口，看那些蓝布在风里飘着。布角扫过脸，有一股板蓝根的味道。

手机在兜里。她从镇子这头走到那头。用脚足足走了二里地，手机却一次都没响过。

早上从酒店出来，周世杰说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找她。她就在房间等。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了。

她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她担心，穿上鞋出了门。她想，也许是信号不好，

也许他忙完了直接去镇上了。他们以前说好的，来这个小镇，要去吃那家老招牌的米线。

要去那个能看全景的苍山观景台。那是结婚那年说的：五年了。她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米线店开着门，她往里瞅了一眼，没有他。观景台的台阶又陡又长，她上不去，

就站在底下仰着头看。上面有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笑得很大声。不是他。

她又走回来，走到镇子中间那条最热闹的街。店铺里打着非洲鼓：“就在这一瞬间，才发现。

”“你就在我身边。”卖银器的铺子门口有个女人，抱着个男孩，三四岁的样子，

在教他认招牌上的字。“宝宝看，这个是‘银’字，银子的银。

”孩子跟着念：“人……”宋墨黛多看了一眼。那女人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裙子，

脸上带着那种刚当妈的甜软的笑。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找了一圈老公让她又累又渴。

前头有家便利店，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两盆快死的绿萝。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然后她愣住了。里面全是人……扛摄像机的，举话筒的。还有几个年轻人坐在高脚凳上，

对着镜头说话。最中间那个人，她认得。何远山。电视上常见的那张脸，比电视上瘦点，

白皙帅气点，正对着镜头笑。他在说什么，她没听进去，就看见他的目光扫过来。

扫到她脸上，他的笑收了。他的眼睛往下移，移到她肚子上，却停住了。

2 便利店风波旧识重逢“卡。”有人喊停。有人顺着何远山的目光看过来。

宋墨黛往后退了一步，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瞬间脚趾扣在了鞋里。

想起自己现在什么样子：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身上那件孕妇裙穿了一整天，皱巴巴的。

额头上都是汗，从早上就开始出虚汗，一直没停。她不该进来。她转身想走。“等一下。

”何远山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急，膝盖撞到摄像机腿上。机器晃了一下，

他没管。何远山在宋墨黛面前站定，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紧盯着她。汗顺着她太阳穴往下淌，

淌过腮边，滴在锁骨上。“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想说走错门了，但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肚子忽然紧了一下，她下意识扶住门框。手指攥紧木头，指甲盖泛白了。

何远山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只手在抖。“拍着呢？”他回头问了一句，声音压低了。“没，

刚才喊卡了。”有人回。他又转回来，看着她：“进来坐一会儿。”“不用，我就是买瓶水。

”她往货架那边走，他也跟过去。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瓶身上挂着水珠，一滴滑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从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下意识捂住肚子。何远山的目光跟着她的手，

落在她肚子上，又移开。她喝完水，把瓶子攥在手里：“谢谢。我走了。”“你一个人？

”她顿了顿：“不是，我老公在。”他没说话。但她感觉他在看她，看她的肚子，

看她额头的汗，看她攥着水瓶的手。“你脸色不好。”他说。“没事，怀孕都这样。

”“坐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这回不是商量。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黑沉沉的，

里面有种东西，她看不懂。十年了，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瘦得跟竹竿似的，又黑又丑。唯一记住的，是他雪白的好牙口。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说谢谢宋老师。现在他站在这儿，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上的气场让人温暖。

他头发剪得很短，眼睛里有了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觉得累。“好。”她说。

3 街角惊魂真相乍现他把她带到便利店最里面，一个塑料凳子上。她坐下，

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他站在旁边，挡着她，不让那边的摄像机和工作人员看见她。

“你们继续拍。”他说。“何老师，那你……”“我休息五分钟。”有人递过来一条毛巾，

他接过来，转手递给她。她擦了擦汗，毛巾上是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他的体温。

那边又开始拍了。说话声，笑声，偶尔有人喊重来。她坐在角落里，看他的背影。

他站在她和摄影机之间，像一堵墙。白T恤后背湿了一块，汗渍慢慢洇开。五分钟，十分钟。

她缓过来点，站起身。他立刻转过来：“好点了吗？”“好了，谢谢你。我真得走了。

”她往外走，他跟上来。走到门口，风铃又响。她回头，想说别送了，

却看见他的目光定在街对面。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那个卖银器的铺子门口，

周世杰站在那儿。他怀里抱着个孩子，三四岁的男孩。旁边站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

正仰着头跟他说话，笑着，伸手去摸孩子的脸。宋墨黛站在了原地，没动。风从街口吹过来，

吹起她裙摆一角。裙角拍在小腿上，啪的一声。周世杰抬起头，看见了她。他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他把孩子放下来，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那年轻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宋墨黛，看见了她的肚子。

她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压下去，低下头，拉着孩子的手，往铺子里退了一步。

孩子的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宋墨黛低下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又紧了一下。

这回不是一下，是一阵，持续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紧，不松开。攥紧，再攥紧，

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生疼。“墨黛！

”何远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说没事，但疼得说不出话。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石板路在晃，对面的铺子在晃，周世杰的脸也在晃。那些晃动的影子里，

她看见那个女人拉着孩子，消失在铺子深处的门帘后面。有人跑到她身边，把她抱起来。

她想说放我下来，但那个人跑得很快，颠得她说不出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还有玫瑰山茶花的味道。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

砸在她耳朵上。她彻底歪了头。4 病房空寂恩人守候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白的。白的墙，

白的灯，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她动了一下，下身是空的。那种空，

不是感觉上的空，是真的空。她把右手放下去，摸到的只是平坦的床单，还有床单下面，

自己的大腿。冰凉的。“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哑的，带着哭腔。她转过头，

看见母亲的脸。母亲的眼睛红着，肿着，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母亲的手指在抖，

抖得她手背上的皮肤跟着颤。“妈——”“别说话，别说话。”母亲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眼泪又下来了，滴在她手背上，热的，“没事啊，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她躺着，

看着天花板，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那个小镇。街对面的周世杰。那个孩子，那个女人。

然后，疼。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孩子呢？”她问。母亲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指甲掐进她肉里。她又问了一遍：“妈，孩子呢？”母亲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抖得像风里掉落的叶子。宋墨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没入了病床上的枕头里。

她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门开了。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她没睁眼，

不想看任何人。“阿姨，我……”是那个声音，何远山。宋墨黛睁开眼睛。他站在床边，

身上还穿着那件白T恤，但皱得不成样子。上面有几块深色的印子，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清楚。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裂开几道细纹。“你怎么还在？”她问。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磨过木头。宋墨黛抿紧了唇。他看着她，没回答。

母亲在旁边说：“是他把你送来的。一路抱着你跑进来的，跑得鞋都掉了。

”她低头看他的脚。他穿着一双医院的拖鞋，露出来的脚踝上蹭破了一块皮，

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血痂边缘翘起来，露出里面粉色的新肉。她把目光移开。“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5 渣男狡辩视频为证门又开了。进来的是周世杰。

他换了一身衣服，干净的白衬衫，西裤，皮鞋。头发梳得很整齐，

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温和的、让人放心的笑。那笑容她看了五年，现在看着，

只觉得像贴上去的假脸。“墨黛，”他走过来，想拉她的手，“你醒了，吓死我了。

”她把右手缩回去，缩进被子里。被子拱起一个包。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

“我知道你难过，”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我也难过。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怎么会不难过？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保重身体。”“那个女人是谁？”她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很平。像一把刀，平着切过去。周世杰愣了一下：“什么女人？

”“镇子上那个。抱着孩子的。你抱着的那个孩子。”周世杰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墨黛，你刚醒，身体还虚，别想这些。

”“那个是我们公司一个员工的家属，我在那边正好碰见，就打了个招呼。

”“她孩子挺可爱的吧？我就抱了抱。你想多了。”“我想多了？”“真的，你别胡思乱想。

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你怀孕这几个月，我哪次产检没陪着？

你说想来云南散心，我二话不说就订票。我……”“那你为什么没来接我？”周世杰噎住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说去处理点事，一会儿就来找我。”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

“我在酒店等了四个小时。”“我自己走出去，走了二里地，走到那个便利店门口。你呢？

”周世杰张了张嘴。“你在对面抱着那个孩子。”“墨黛，

我真的只是碰见——”“那个孩子几岁？”“什么？”“那个孩子，几岁？”周世杰没回答。

他的目光移开，转移到了墙上。宋墨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只是嘴角动了动，就没了。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三岁吧，”她说，

“看着像三岁。”周世杰的脸色变了。白了一瞬，又涨红。“三年前，我怀过一个。”她说，

“那时候你说公司忙，让我一个人去产检。我一个人去，一个人回。”“后来没了，

你说没关系，还年轻，以后再要。”她顿了顿。“那时候，那个女人是不是已经怀上了？

”周世杰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宋墨黛，你够了啊！我周世杰对你怎么样，

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谁不知道？”“当初你没人要，我娶了你，事事顺着你。

”“你说不想上班，我养着你。”“你说要孩子，我配合你。”“你现在流产了，心情不好，

我理解，但你也不能血口喷人啊！”周世杰说的激动，这时候“啪嗒”一声，门开了。

进来的是宋墨黛的父亲。还有：何远山？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个手机，

屏幕亮着。“叔叔，阿姨。”他把手机递给宋墨黛的父亲，“您看一下这个。

”父亲接过手机，低头看。母亲凑过去一起看。周世杰的脸色变了几变：“什么东西？

”没人理他。父亲看完，把手机递给母亲。母亲看完，抬起头，盯着周世杰。那目光，

像看一堆垃圾，像看地上的一口痰。“你自己看看。”母亲把手机扔在床上。周世杰拿起来。

屏幕上在放一段视频。画质看清人脸，对面店木牌子纹理清晰。视频里有声音。“周总，

你说什么时候跟她摊牌啊？到时候钱都是我们的。”女人的声音，撒娇的，尾音往上挑。

“急什么。”“我急什么？你儿子都三岁了，连个名分都没有。”“再等等，她怀着呢，

现在摊牌她父母的财产就不是我的了。”“那等她生了呢？”“生了再说。

到时候她拖着个孩子，能拿我怎么样？”视频很短，十几秒。播完，自动重播。又播一遍。

又一遍。周世杰的脸白了，白得像墙。“这、这是假的！”他喊起来，声音劈了，

“现在AI什么都能合成，你们别信这个！”何远山开口了：“不是AI。这是我的人拍的，

就在这个小镇上，你今天上午亲口说的。”6 撕破伪装扫地出门周世杰瞪着他：“你谁啊？

你凭什么偷拍我？”“我正好在那里录综艺。”何远山说，声音很平静。“碰巧看见了，

碰巧录下来了。”周世杰愣住。他仔细看何远山，忽然想起来了。何远山，那个演员，

最近挺火的那个。电视上天天见。但他顾不上这个，他转向宋墨黛，扑到床边。“墨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