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那边呢

一立秋那天，宝根家的窑塌了。不是全塌，塌了半边。后山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山洪下来，

冲着窑脸，半夜里轰隆一声，半边窑顶就没了。宝根娘从炕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出去，

站在雨里，看着那堆黄土，半天没动。宝根跟着跑出来，拉他娘：“娘，进屋，雨大。

”他娘没动。雨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是泪。宝根爹在的时候，

这窑是他一镐一镐刨出来的，刨了整整一个冬天。那时候宝根还小，坐在旁边看，

看他爹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镐头抡起来，落下去，抡起来，落下去，

土坷垃崩得四处飞。“爹，累不？”他问。他爹回头看他一眼，咧嘴笑了：“累啥？

给咱娃刨窑，不累。”那窑刨成了，一家三口住了进去。冬暖夏凉，他娘说，

比村里的砖瓦房都舒坦。现在他爹没了，窑也塌了。“娘，进屋吧。”宝根又拉。

他娘这才转过身，跟着他回了屋。那半边窑还在，灶台还在，炕还在，就是头顶空了，

能看见天。雨还在下，落在炕上，落在被子上，落在吃饭的碗里。宝根他娘坐在炕沿上，

看着那堆湿透的被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往外搬东西。被子，褥子，枕头，柜子，

锅碗瓢盆，一样一样搬到没塌的那半边。宝根也跟着搬。搬到天黑，雨停了，东西也搬完了。

他娘在灶台上生了火，煮了一锅糊糊。两个人就着咸菜，把糊糊喝了。喝完，

他娘说：“睡吧。”宝根躺下来，挨着他娘。头顶是黑的，没塌的那半边窑顶还在，

黑乎乎的看不清。他闭上眼睛，听见他娘在翻身，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娘。

”“嗯。”“咱家咋办？”他娘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睡吧。”宝根闭上眼睛。

外头有虫叫，吱吱吱，吱吱吱，叫了一夜。二第二天，村里人都来了。老支书领头，

后面跟着二大爷、三婶子、栓子叔、翠萍婶儿，还有一堆人，站了半院子。老支书背着手，

围着那堆塌土转了一圈，叹了口气。“修。”他说，“全村出工，帮宝根家把窑修起来。

”宝根娘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村里人说干就干。男人们挖土，和泥，脱坯，

女人们烧水，做饭，送茶。干了半个月，窑修好了。新打的窑脸，新抹的泥皮，新盘的炕，

比原来还齐整。宝根娘站在新窑门口，看着那些干活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老支书弯着腰和泥，看二大爷扛着镐头刨土，看栓子叔一趟一趟挑水，

看翠萍婶儿端着热汤送过来。她想说点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眼眶红了。老支书走过来，

拍了她一下：“别哭。乡里乡亲的，应该的。”她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了。晚上，

宝根躺在崭新的炕上，问他娘：“娘，咱家好了？”他娘说：“好了。”“那爹知道不？

”他娘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知道。”宝根闭上眼睛，睡着了。他娘躺在他旁边，

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窑顶，看了一夜。三那年冬天，宝根他娘去了矿上。

矿在二十里外的山沟里，国营的，大牌子挂着，门口有站岗的。

宝根他娘在矿上的食堂找了个活，给工人做饭。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管吃不管住，

她每天骑着自行车来回，早上五点走，晚上八点回。宝根一个人在家。早上自己热口剩饭，

中午在学校吃，晚上等他娘回来做。有时候他娘回来晚了，他就饿着肚子等。等着等着，

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娘在灶台上忙活，热气腾腾的，糊糊的香味飘过来。“娘，

你回来了。”“嗯。饿了吧？”“不饿。”他娘把饭端过来，看着他吃。他埋头吃，吃得快，

吃完了把碗一放，又趴桌上睡着了。他娘把他抱到炕上，盖好被子，自己再吃饭。吃完饭，

洗了碗，躺下，天都快亮了。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雪有膝盖深，自行车骑不了，

他娘走着去矿上。走二十里，干一天活，再走二十里回来。回来的时候，

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在热水里泡半天才能缓过来。宝根说：“娘，你别去了。

”他娘说：“不去咋行？咱家欠着村里的工钱呢。”宝根不吭声了。他知道，修窑的时候，

村里人出力，但材料钱是借的。买木头，买苇箔，买门窗，花了八十多块。老支书说不用还，

但他娘说，得还。那个冬天，他娘每天走四十里路，走了整整一个冬天。春天来的时候，

脚上落下了病根，天一冷就疼。但钱还上了，八十多块，一分不少。老支书接钱的时候，

手抖了抖，想说啥，没说。把钱揣兜里，转身走了。四宝根念五年级那年，矿上招工。

不是正式工，是临时工，下井挖煤。老支书来找宝根他娘，说：“让宝根去吧。

一个月能挣五六十，干几年，攒点钱，回来娶个媳妇。”宝根他娘没吭声。

老支书又说：“念书有啥用？咱村那几个念出去的，不也回来种地？早干早挣钱，

早挣钱早成家。”宝根他娘还是没吭声。老支书走了。晚上，宝根回来，

他娘问他：“你想去不？”宝根说：“不想。我想念书。”他娘看着他，看了半天，

说：“那就念。”宝根念了初中，又念了高中。高中在镇上，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他娘都瘦一点，脸上的褶子多一道。但每次走的时候，他娘都往他兜里塞钱，

五块十块的，皱巴巴的，带着体温。“娘，你哪来的钱？”“挣的。你别管。

”宝根知道她怎么挣的。在矿上食堂干完，又去砖窑脱坯，脱一天坯挣两块五。脱完坯回来，

还要喂猪，种地，洗衣裳。他每次回来，都想帮她干点啥，但她不让。“念你的书，别管我。

”宝根就念书。念到高三，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

他娘正在地里掰玉米。老支书跑到地里，举着那个红本本，喊：“宝根娘！宝根考上了！

省城的大学！”他娘愣了一下，把玉米往地上一扔，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那个红本本。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知道那是个好东西。“考上了。”她说。

“考上了！”老支书说。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高，叶子黄了，

棒子饱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她站了很久，然后把录取通知书小心地叠好，

揣进贴身的兜里，继续掰玉米。晚上，她把那本通知书拿出来，让宝根念给她听。

宝根念一句，她点一下头，念一句，点一下头。念完了，她拿过去，又看了半天，

然后压在枕头底下。“娘，学费要一百八。”宝根说。“嗯。”“还有生活费。”“嗯。

”“娘，我不去了吧。我去矿上干活，挣钱。”他娘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

宝根一辈子忘不了。“你说啥？”宝根不敢吭声了。他娘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生火做饭。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背对着宝根，说：“你爹刨那孔窑的时候，就想着你有出息。

你要是敢不去，就别认我这个娘。”宝根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五那一年，

宝根他娘四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口子。她开始攒钱。把猪卖了，

把鸡卖了，把攒了好几年的鸡蛋卖了，把结婚时的银镯子卖了。老支书送来五十，

二大爷送来二十，栓子叔送来三十，翠萍婶儿送来十块，村里人你五块他十块，凑了一百多。

加上她自己攒的，够了。宝根走那天，他娘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站了一堆人，

都是来送他的。老支书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念，给咱村争光。”宝根点点头。

他看着人群里他娘。她站在最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挂着笑，

眼眶却红着。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人太多，挤不过去。车来了，是一辆手扶拖拉机，

送他去镇上坐汽车。他爬上拖斗，回过头来，朝人群挥手。挥着挥着，

看见他娘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风吹着她的头发，白的黑的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拖拉机开动了，突突突，突突突，越走越远。他还回头，

看见那个蓝布褂子还站在老槐树底下，一动不动。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小点，

最后被山挡住了。六宝根在省城念了四年大学。四年里，他没回过一次家。不是不想回，

是回不起。一趟车票要十几块，够他娘挣好几天的。他写信回去，说学校好，老师好，

同学好，什么都好。他不说每天啃馒头就咸菜，不说冬天没棉袄冻得直哆嗦，

不说夜里饿得睡不着觉。他娘也写信来。信是托人写的，歪歪扭扭的，

就那么几句话：家里好，猪肥了，玉米收了，别担心，好好念书。

每封信最后都有一句：钱够不够？不够说。他回信：够。其实不够。

他每个月只有十五块生活费，吃饭都不够。他去给饭馆洗碗，去建筑工地搬砖，

去火车站扛包，什么活都干。干完活回来，在路灯底下看书。有一回实在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