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忘了我的脸

结婚三年，许念念每晚都问我是谁。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她忘记了一切，

唯独记得害怕。为了治病，我带她回到出事那天的地方。睡前她红着眼问我：你是谁？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是你老公。半夜，她突然压住我，眼神清明。

在我耳边低语：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你推我下去的。……许念念又问了。

她裹着我的灰色羊绒毯，只露出一张脸，睫毛湿漉漉的。你是谁？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窗外是杭州三月的夜雨，淅淅沥沥打在酒店落地窗上。她的眼睛在暗处发亮，没有恐惧，

没有期待，只是等待一个答案。这个问题，她每天睡前都要问一遍。结婚三年，车祸一年，

她忘记了一切，唯独记得害怕。我是你老公。我把温水递过去，看着她吃药。

许念念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很乖地把药咽下去，然后缩回毯子里。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关掉床头的灯，在黑暗里躺下。因为我愿意。第二天早晨，

主治医生翻开病历本，推了推眼镜。周先生，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逆行性遗忘，

伴随选择性记忆缺失。她能记住生活技能，记住语言，但记不住人，记不住关系，

记不住情感联结。她为什么唯独害怕？医生沉默了几秒。我们分析，车祸发生时，

她处于极度恐惧的状态。这种情绪被刻进了潜意识。她忘记了那天的具体画面，但记得怕。

就像……就像身体比大脑记得更牢。他顿了顿，抬头看我。建议您带她回事故现场，

接触熟悉的环境，有助于唤起记忆。我签字的手停了一下。她不想回去。医生叹了口气。

那您得帮帮她。我没有立刻带许念念回去。我带她去了西湖。四月初，

白堤上的桃花开得不管不顾，游客举着手机挤在断桥边，许念念站在人群边缘，

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看着湖水，眼神空空的。我们以前来过吗？来过。她转头看我，

等着我说下去。我不喜欢拍照，你非要拉着我在每棵桃树底下都拍一张。那天人很多，

有个小孩跑过来撞了你，冰淇淋蹭在你裙子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白色长裙。

然后呢？你没生气。你蹲下去帮那个小孩擦手，还冲他笑了笑。许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像我。她轻声说。我不爱笑。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她是真的忘了。许念念以前很爱笑。

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门牙有点兔牙，她自己觉得不好看，拍照从来不肯露齿，

但我最爱看她笑。这三年，她没有笑过。晚上回到酒店，她在浴室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

她穿着我的白衬衫当睡衣，衣摆盖过大腿。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发尾滴在锁骨上，

洇湿一小片布料。她站在浴室门口，脚趾微微蜷进地毯。你明天……真的要带我回去吗？

我放下手机。你不想去的话，我们可以不去。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刚洗完澡的热气漫过来，混着酒店沐浴露的味道，柠檬草，

她说她喜欢这个味道。我觉得……我应该想起来。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衬衫扣子。

每天醒来都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这种感觉……她没说完。我什么都没说。

二十厘米的距离，我伸出手就能碰到她。但我没有。许念念抬起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从来不碰我？我看着她。你说过，你不喜欢。我不记得我说过。她往前挪了一点。

十五厘米，十厘米。如果我现在说，可以呢？空气突然变得很薄。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不知道是浴室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我碰了碰她的手背。她轻轻颤了一下。不是这样。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按在自己心口。我是说，像以前那样。衬衫底下，她的心跳很快。一下，

两下，三下。许念念，你明天要早起。我知道。她没松手。我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每次我问你是谁，你都说是我老公。为什么三年了，你一次都没有亲过我。我看着她。

我怕你想起来之后，会怪我。她愣住了。为什么怪你？我没回答。窗外雨停了。

酒店房间只剩夜灯那一点昏黄的光。许念念看着我的眼神渐渐软下来。她松开我的手，

却往前倾了倾，呼吸落在我下巴上。那我今晚不问你是谁了。她轻声说。你亲我一下，

好不好？我没有动。她的睫毛垂下去，像落水的蝴蝶翅膀。就一下。她说。像以前那样。

我不知道她记忆里的“以前”是什么模样。但她等了三秒，没有等到答案。她往后缩回去。

对不起，我——我吻了她。只是额头。像这三年来每天早晨她还没醒时，我偷偷做的那样。

她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像风里的桃花。过了很久，她睁开眼。你是谁？还是这个问题，

还是这个声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看着她。因为你值得。第二天下午，我们回到良渚。

那个路口已经看不出发生过车祸的痕迹。三月樱花开败了，新叶挤满枝头，

柏油路面重新铺过，连刹车痕都不剩。许念念站在斑马线边上，脸色发白。是这里吗？嗯。

她没说话，盯着对面那片樱花林。那天是周六，她说想看樱花。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那条白色碎花裙。我嫌她磨蹭，语气不太好。

她没生气，还是笑着挽我的胳膊。现在她站在路口，手在发抖。我后悔了。算了，我们回去。

我没动。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记得……她声音发紧。我记得有车开过来，很快。

有人推我。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是谁？她看着我。是……是不是你？

她退后一步。不是我。她退第二步。那为什么我每天都在害怕？她退第三步，

背抵上了路边的法桐树干。周敛深，你告诉我。她叫我全名。这一年来，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看着她。因为我没能拉住你。风吹过樱花林，卷起几片去年的枯叶。

许念念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肩膀轻轻颤动。我没有抱她。我站在三步之外，等她哭完。

傍晚回酒店的路上，她没有说话。晚饭她只喝了两口汤，就放下勺子。我不饿。

她看着窗外出神。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她没有回头。我在酒店大堂坐了一个小时，

抽了半包烟。前台的小姑娘欲言又止，最后也没敢过来。回房间的时候，许念念已经躺下了。

夜灯开着，她侧身蜷在被子边缘，呼吸平稳。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关灯。还没转身，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天你说想吃糖炒栗子。我停住。过了那个路口就有卖的。

你说你陪我买完樱花，再去买栗子。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梦里说话。然后车就来了。

她翻过身，看着天花板。我想不起来是谁推的我。但我记得那双手。她顿了顿。很大，很凉，

指甲剪得很短。她偏过头，看着我垂在身侧的手。是你吗？我没回答。她等了一会儿，

又转回去，闭上眼睛。你不是我老公吧。她说。我老公不会三年都不敢碰我。

这一夜我没有睡。许念念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发起了低烧。她缩在被子里，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又浅又急。我倒了温水，扶她起来吃药。她烧得有些迷糊，

靠在床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我。你是谁？她把药咽下去，又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周敛深。

她重复了一遍，周敛深。然后她拉住我的衣角。你不要走。我不走。她没松手。

你是不是要走了？不是。那你为什么不睡觉？我看着她烧红的眼角。我在想事情。想什么？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她眨了眨眼。我们怎么认识的？你没记住。我有点记不住了，

你再讲一遍。五年前你来看周深的演出，杭州酒球会。周深？嗯。你站在第一排，

全场大合唱的时候你哭得很厉害，睫毛膏糊了一脸。她脸红了，虽然烧着还是能看出红。

你别讲了。你一边哭一边跟着唱，跑调跑得前排都在笑，但你没发现，闭着眼睛唱得很大声。

我不听了，我要睡觉。她往下缩，被子蒙过半张脸。演出结束我去买周边，你在旁边站着，

还在抽鼻子。我帮你递纸巾，你接过去，说谢谢。然后呢？然后你说，唱得真好，

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听到他现场。我没说话。然后呢？然后我说，

以后每年我都陪你来听。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做到了吗？她问。今年没做到。为什么？

因为他今年没来杭州开演唱会。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那你明年会陪我去吗？会。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刚学会笑的小孩。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指，烧得没什么力气，勾在我手指上。拉钩。她睡着之后，我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一直在跑，穿过很多条街道，很多扇门。

她想不起自己在追什么，还是在躲什么。脚底是冰凉的，没有穿鞋，但跑起来不觉得痛。

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影。她跑近，那人转过身。看不清脸。你是谁？她想问，

但喉咙发不出声音。那人朝她伸出手。她后退。为什么害怕？她问自己。她想不起来。

她拼命想，越想头越痛。她看见那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背后是天台灰白色的天空。

他背对着她，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她想走过去。然后她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落在她枕边。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被她握在掌心。她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我醒了。她垂下眼睛，睫毛遮住所有情绪。我们今天回去吗？你烧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