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零一分

弹珠声是在零点零一分准时响起的。我已经听了三个月。第一声总是很轻，

像是有人失手让弹珠从掌心滑落，在地板上弹跳两下，滚进角落里。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接下来会有一段密集的滚落，仿佛有人把一整盒弹珠倾倒在木地板上，哗啦啦地四处逃窜。

我试过很多办法。找物业投诉，物业说楼上那户业主常年在外地，房子空着。我上楼敲过门，

没人应，猫眼黑漆漆的。我在业主群里加过那户的房号，没人通过。可弹珠声每晚准时响起。

零点零一分。后来我学会了等待。我躺在黑暗的卧室里，盯着天花板，听秒针走动的声响。

分针爬到十二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先快半拍。然后是那一声——咚。

一颗弹珠落在我头顶的正上方。有时候我想象那双手。孩子的，女人的，老人的。白皙的，

布满皱纹的，或者已经腐烂的。昨天晚上，弹珠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

我从没听过它停在半途。通常是整场哗啦啦结束后，一切归于沉寂，等待下一个夜晚。

可昨晚，就在密集滚落的高潮，声音戛然而止。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它继续。它没有。

三十秒后，我听到另一个声音——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缓缓地，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向那一头。然后停住了。正好停在我卧室的正上方。我僵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连呼吸都屏住了。整整十分钟，楼上没有任何声音。

我决定第二天再去一次物业。但我没去成。第二天下午，我回家的时候，

发现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几个工人正往楼道里搬家具——一张床垫，几个纸箱，一把转椅。

有人搬进来了。我站在楼道口看了几秒，没太在意。我那层楼上还空着，

搬来的是楼下的邻居，或者楼下楼下，跟我没什么关系。可那天晚上，电梯在七楼停的时候，

有人走了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袋橙子。

她朝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新搬来的？”我问。“嗯，702。”702。

我楼下两层的斜对门。我冲她点点头，想不出还能说什么。电梯停在八楼，我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弹珠声没有出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十一点半盯到一点。

楼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我甚至有点不习惯——三个月来的第一夜，

我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可我没睡着。我一直在想那脚步声。前一天晚上，

那脚步声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向那一头，然后停住了。停住之后，什么都没发生。可今晚，

连脚步声也没有了。我翻身下床，打开门，走到楼梯间。八楼通往九楼的楼梯很暗，

应急灯坏了一盏，只有角落里那盏亮着昏黄的光。我走上几级台阶，抬头看九楼的防火门。

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找人？”我吓得浑身一抖，转过身。

楼下的平台上，那个新搬来的邻居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抬头看着我。“没，没有。

”我说，“就是……睡不着，走走。”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上走了两级，

把垃圾袋丢进楼梯间角落的垃圾桶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停。“你住几楼？

”“八楼。”“801？”“嗯。”她没再说话。我以为她要走，可她站在我旁边，

也抬头看着九楼那扇门。“你听过弹珠声吗？”她忽然问。我愣住了。“……什么？

”“弹珠声。”她说，“晚上，零点左右，从楼上传来。”我没回答。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也听过，对不对？”我点头。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十年前住过这里。802。

”那晚，她请我去了702。房子刚搬进来，纸箱堆在客厅角落，

茶几上放着她刚才买的那袋橙子。她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十年前我租的802，

就是你现在住的楼上。”她说，“住了半年。每天晚上零点零一分，准时听见弹珠声。

”“所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不止。”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后来我发现，

那声音不是从楼上传来的。”“什么？”“是从楼下。从我现在住的这个位置。

”我后背一阵发凉。她继续说下去：“我当时找过很多人问。物业说那栋楼的结构有点问题，

声音传导很怪，可能是我听错了。可我知道我没有听错。那声音太清晰了，

像是有孩子在我正上方玩弹珠。”“然后呢？”“然后有一天晚上，弹珠声停了。

和你说的情况一样，停在半途。”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她说，“从那之后，

我再也没睡着过。每天晚上，我睁着眼睛，等那个声音。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搬走了。

”“可你回来了。”我说。她点点头。“为什么？”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因为那声音还在。”她说，“我搬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我住过城东，

住过城南，住过隔壁的城市。可只要睡着，零点零一分，弹珠声就会响起来。”我没说话。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那栋楼建于1998年，九楼确实被封过。”她转过身看着我，

“不是因为什么结构问题。是因为十年前，有个小女孩在九楼失踪了。”“失踪？

”“就住902。七岁，半夜不见了。门窗都锁着，家里什么都没少，就是人没了。”她说，

“那之后，902就空了，一直封到现在。那女孩失踪之前，最喜欢玩的东西，就是弹珠。

”我后背的凉意变成了寒。“你查到的？”“我请了私家侦探。”她说，

“可他查到的资料里，有一件事很奇怪。”“什么事？”“那女孩失踪的时间。

”她盯着我的眼睛，“不是晚上。是下午三点。”一阵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已经全黑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你今晚不用回去了。”她忽然说。“什么？”“我不确定是不是安全。

”她说，“但是今晚，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门。”我想问她凭什么这么说。可我没问出口。

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她说的是对的。我留在了702。她把卧室让给我，

自己去客厅睡沙发。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是我楼上，八楼的天花板。

我住在801的时候，每天夜里听着九楼的弹珠声。可现在，我在七楼。十一点。十一点半。

十一点五十。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坐了起来。我想起她的话：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门。

可弹珠声从没在七楼响起过。十二点整。我等着。十二点零一分。什么都没有。我躺回去，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也许今晚真的是安全——然后我听到了。咚。一声轻响。

弹珠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但不是从楼上传来的。也不是从楼下。是从门口。那声音很轻，

像是有人在我卧室门外，让一颗弹珠从手心里滑落，落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滚向墙角。

我僵住了。咚。第二颗。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哗啦啦的滚落声，密集地响起。

从我卧室门外传来。从我客厅的方向传来。不对。我猛地坐起来。那不是客厅的方向。

那是——从门外传来的。从702的门外传来的。我下了床，赤着脚走到卧室门口。

客厅的灯早就关了，沙发上她睡着的轮廓隐约可见。可那声音没有停。哗啦啦。

弹珠滚过地板。从门外，向门内。从那一侧，向这一侧。我握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声音停了。寂静。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从门外走向门内。

走过玄关。走进客厅。走向沙发——“别开门。”她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吓得浑身一抖，转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脸色惨白，

眼睛直直地盯着卧室门。“别开门。”她又说了一遍，“别听，别看，别出声。

”脚步声停在了沙发旁边。我们两个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

砰，震得太阳穴发疼。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离开了沙发。

走向厨房。走向卫生间。然后——走向卧室。一步。两步。三步。它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门把手就在我手边，离我不到二十厘米。门的另一边，站着什么东西。然后，

门缝底下，滚进来一颗弹珠。玻璃的。淡绿色。很小的一颗。它在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

滚到我脚边，停住了。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了。我盯着那颗弹珠，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它确实在那里。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一颗真正的弹珠，躺在我脚边，

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天亮了。我和她坐在702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暖洋洋的，把所有恐惧都驱散得一干二净。茶几上放着那颗弹珠。淡绿色，里面有气泡，

是很老式的那种。“这是真的。”我说。她点点头。“昨晚那东西……你看见了？”“没有。

”她说，“可它留下这个。”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女孩，”我终于问，“失踪的时候，

穿着什么？”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也在想。”我说。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八楼，我住的那层，窗户开着。

我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看着她。“九楼被封了，对吧？”我说。“对。

”“那女孩是在下午失踪的，门窗都锁着，什么都没少。人就这么没了。”“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