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友友，你住宿还是走读呀？”：陈钰琪。头像是只猫。我猜，这应该是个挺开朗的男生吧。友邻APP上同班同学就那么几个，我回：“住宿。你呢？”放下手机，我对明天那片完全陌生的迷彩服海洋，忽然有了一点具体的期待——至少，我可能认识第一个朋友了。，是从燥热和喧嚣开始的。站在队列里，前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脸。我有点慌，不知道手该放哪。于是我开始使劲笑，接所有能接的话茬，帮旁边忘了带水的人传水瓶，像个上了发条的傻瓜。只有我自已知道，耳朵里塞着耳机，里面在单曲循环《挪威的森林》。伍佰的声音又糙又哑，唱着那些我听不太懂却觉得格外对味的词，把我心里的那点不安和空旷，稍稍填满了一些。，脸晒得黑红，总爱说“不错，真的很不错”，虽然我们大多数时候做得稀烂。训练踢正步，我胳膊甩得生疼，腿绷得笔直，也不敢偷一点懒。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这么使劲，好像憋着一股气，想证明点什么，给谁看呢？我也不知道。，饭后加练站军姿。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浑身又酸又僵。教官背着手在队列间巡视，脚步声像鼓点。我死死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尽量把背挺得更直些。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住了。“这个同学，”教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拍了拍我的肩，“军姿很标准，有一股子精气神。不错，真的很不错。叫什么名字？就是你！到！报告教官，林钟意！”我吼出来，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劈。
声音又尖又利，直接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整个队列死寂了一秒，然后不知道谁先“噗嗤”一声，紧接着哄堂大笑。连一向黑脸的教官都没绷住，嘴角抽了抽，别过了头。我站在原地，脸烧得能烫熟鸡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可教官笑完，转回头，却指着我对大家说：“看见没？就这个劲头！不管好不好听，气势要足！都像他这样！”
“林钟意，保持住！”
脚步声远了，我后背渗出一层汗，但那点被单独拎出来的感觉，像一小簇火苗，把一整天的疲惫都烤干了。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表扬，却让我觉得，自已好像真的“做对”了一件事。
军训快结束前的那个中午，大家又累又蔫。教官为了提神，说：“来，谁上来唱个歌，给大家醒醒神！”
心脏猛地一跳。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举了手。我想唱，想让别人“看见”我，好像唱歌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走到前面，我才发现嗓子又干又涩，几天吼口号下来，早就哑了。但箭在弦上，我还是开了口，唱了首《母亲》。声音完全不听使唤，又干又扁，还跑调，难听得我自已都头皮发麻。底下有同学忍不住笑了声。我硬着头皮唱完，脸烧得厉害。
教官皱了皱眉，没评价我唱得怎样，只是说：“勇气可嘉！归队吧。”我跑回去，那股廉价的得意没了，只剩下一嘴沙子的涩味。看来，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展示，就一定能亮得出来的。
军训最后一天，看教官们的会操表演。他们列队走过，步伐像一个人，口号震得天都要响。尘土在他们脚下扬起来，被阳光照成一片金色的雾。我站在队列里，胸口堵着一股滚烫的东西。那不只是整齐，那是一种…力量。很扎实，很可靠。那一刻，我忘了自已唱破音的尴尬，忘了每天累成狗的狼狈，只觉得心跳得厉害，鼻子有点酸。
晚上回到宿舍，八个人挤在小小的房间里，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大家吵吵嚷嚷，话题转来转去。等熄了灯，说笑渐渐变成鼾声。我摸出枕头下的MP3，把耳机塞进耳朵。《挪威的森林》的前奏缓缓流进来，像一阵凉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尴尬和那点微不足道的自豪。黑漆漆的安静里，白天那些用力过猛的表演，那些热闹，潮水一样退下去，只剩下望不到边的空，还有喉咙里真实的、火辣辣的疼。
每天起床也是。闹钟一响，心就先猛地一缩，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得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已是在高中的宿舍里，又要开始新一天不知该怎么应付的生活。
那天中午，宿舍里只有我和两个室友。不知怎么，聊到了音乐。一个室友抱怨歌荒，我鬼使神差地摸出那个小小的、带扩音功能的蓝牙音箱，连上手机。
“给你们听首我循环的歌。”
我按了播放。《挪威的森林》的前奏在狭小的宿舍里炸开，声音有点糙，却格外有劲。我没唱，只是让音乐放着。那沙哑的吉他声和鼓点，填满了小小的空间。
“这歌有点东西啊，”一个室友听了会儿，说，“听着挺……得劲的。”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这陌生的共鸣，轻轻地碰了一下。唱歌？或许还不到时候。
直到军训结束，开班会选班干部，我才把“陈钰琪”这个名字和人对上号。站起来的是一个单马尾的女生，个子不高，眼睛很亮。她自我介绍，落落大方。我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原来，我猜错了。
而同样站起来的，还有另一个女生。她叫苏清让，是我们班班长，也是年级第八。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站在讲台边，阳光透过窗户，给她周身镀了层很淡的金边。我和她之间，好像隔着一整个喧闹的教室。那是另一个世界，清晰，明亮，让我连多看几眼，都觉得有点晃眼。
耳机里，《挪威的森林》又开始循环。我知道，我的高中，就在这片深蓝色的、沙沙作响的森林里，正式开始了。而我那把唱哑了的嗓子，和我还没敢大声唱出来的歌，都暂时被埋在了这片森林的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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