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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作家“喜欢吃就行”的男生情《建军和巧云》作品已完主人公:巧云建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男女主角分别是建军,巧云的男生情感,破镜重圆,青梅竹马小说《建军和巧云由新锐作家“喜欢吃就行”所故事情节跌宕起充满了悬念和惊本站阅读体验极欢迎大家阅读!本书共计27122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10 13:37:02。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建军和巧云
主角:巧云,建军 更新:2026-03-10 16: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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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夏天1990年夏天,热得邪门。北方纺织厂的大烟囱冒着白烟,
蝉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厂门口的小卖部门口挂着一块硬纸板,
上面用粉笔写着:北冰洋汽水,三毛。张建军在厂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才看见李巧云推着自行车出来。她低着头,车筐里放着饭盒,走路有点慢。“咋了?
”他迎上去。巧云抬头,眼睛红红的:“我爸说,让我别跟你来往了。”建军愣住了。
“他说你家就一个指标,你肯定要留厂里。我家也是工人,帮不上忙。以后日子咋过?
”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远处,
厂里的大喇叭开始放歌:“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那是1990年,
齐豫的《橄榄树》正流行。“你爸说得对。”建军终于开口,“我确实想要那个指标。
”巧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我不光是为了自己。”建军往前一步,“我要是能进厂,
转正以后就能分房子。到时候,咱们就能结婚了。”“那万一指标不给你呢?”巧云问,
“你妹妹也想要。”建军没说话。建芳比他小三岁,高中毕业两年了,一直在家待业。
她对象周志明是厂里的技术员,中专毕业,在机修车间。要是建芳能进厂,
他俩的事也能定下来。一个指标,两家人盯着。“我先回去了。”巧云推着车子往前走,
“我妈还等我做饭呢。”建军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腿却像钉在地上。那天晚上,
建军家吃饭,气氛不对。父亲张德发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
酒盅里倒着散装白酒。他今年五十五,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
上个月体检,查出高血压,车间主任找他谈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该退了。
母亲刘淑芬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走,端上来一盆西红柿鸡蛋汤,又回去端馒头。
她一边走一边拿眼瞟建军和建芳。建芳低着头吃饭,谁也不看。
她旁边坐着周志明——今天他也在。志明是第一次在建军家吃饭,拘谨得很,
夹菜只夹面前的,嚼馒头都不敢出声。“志明啊。”张德发开口了。“哎,叔。
”志明放下筷子。“你在厂里干得咋样?”“还行,师傅说我技术可以,
明年可能让我带徒弟。”张德发点点头,喝了一口酒:“你爹妈身体都好?”“好,都好。
我妈还让我问您好。”张德发没接话,又喝了一口酒。建军知道父亲想说什么。
这个指标的事,家里已经吵过好几回了。母亲的意思:给建芳,姑娘家有个正式工作,
嫁人腰杆硬。建军的想法:我想要,我是长子,我要是进厂,将来这个家我来撑。
父亲一直没表态,说再想想。“叔,”志明突然开口,“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指标的事,我知道家里为难。建军哥想要,建芳也想要。我寻思着,
要不这样:指标给建芳,建军哥跟我学技术,我在厂里认识人,帮他在外面找个活儿干。
现在改革开放了,外头机会多,不一定非得进厂。”建军抬起头,看着志明。
志明对他笑了笑,有点讨好。“外头?”张德发放下酒盅,“外头是哪儿?”“深圳啊,
广州啊。我有个同学去年去的深圳,在电子厂当流水线组长,一个月挣三百多。
比厂里工资高多了。”“三百多?”刘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真的假的?”“真的婶儿,
我不骗您。”建军的心跳了一下。他看过报纸,知道深圳。那里到处都是工地,
到处都在招工。村里有人去过,回来盖了新房。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去。“我不去。
”建军说。所有人都看着他。“我要指标。”建军看着父亲,“爸,
我在厂里干了三年临时工,脏活累活都干过。凭什么正式工没我的份?”“凭你是男的。
”建芳突然开口。建军转头看她。建芳放下筷子,眼眶红了:“哥,我是女的。女的进厂,
干几年嫁人,一辈子有个保障。你呢?你是男的,你去哪儿都能活。你让让我不行吗?
”建军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建芳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志明尴尬地坐着,
不知道该走该留。张德发喝完酒盅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这事儿再说。都先别吵。
”他进了里屋,门也关上了。堂屋里只剩建军和志明。刘淑芬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建军哥,”志明压低声音,“我不是来跟你抢指标的。我是真心觉得,外头机会多。
你要是想去深圳,我能帮你联系人。”建军没说话。“你和巧云的事,我听建芳说了。
你要是进不了厂,她爸肯定不同意。但你要是去深圳挣了钱回来,那就不一样了。
”建军看着他。“你让我想想。”那天晚上,建军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蝉叫,
想着巧云哭红的眼睛,想着建芳说的“你让让我不行吗”,想着父亲花白的头发,
想着志明说的“一个月三百多”。半夜,他爬起来,点了一根烟。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
他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作业本——是建芳的。她报了夜校,学会计,每个礼拜去三趟。
本子上是她抄的笔记,字迹工整:借贷记账法、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建军把烟掐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厂里上班。路过织布车间时,他看见巧云在机器旁边,戴着白帽子,
穿着蓝工作服,手里拿着梭子。车间里噪音很大,机器轰隆隆响,她没看见他。
建军站了一会儿,走了。中午,他去食堂打饭,遇见一个人。“建军!”是志明,
端着饭盒走过来。“建军哥,我帮你问了。我那个同学说,他们厂还招人,你要是去,
他帮你安排。包吃包住,一个月底薪一百五,加班另算。”建军没接话。“你还在犹豫啥?
”建军看着他:“志明,我问你。要是我妹没指标,她嫁给你,你养她?”志明愣了一下,
然后说:“养。”“你拿啥养?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一百二。你们结了婚住哪儿?
你家就两间房,你还有个弟弟。你们厂分房,得排队,等五年八年都不一定轮上。
”志明不说话了。“我知道你是好心。”建军拍拍他肩膀,“但我不能让我妹没着落。
”他端着饭盒走了。下午下班,建军没回家。他骑车去了河边。河边有一条废弃的铁轨,
是以前运煤用的。现在煤厂关了,铁轨锈了,枕木缝里长满野草。他小时候常来这里玩,
后来长大了,就不来了。他坐在铁轨上,看着河水发呆。太阳慢慢落下去,河面变成金色。
“建军。”他回头,看见巧云推着车子走过来。“你咋来了?”“你妹跟我说你在这儿。
”巧云把车子支好,在他旁边坐下。他们好久没说话。“我今天跟我爸吵了一架。”巧云说,
“我说我就认你,指标不指标的无所谓。”建军看着她。“我爸打了我一巴掌。
”建军心揪了一下。“然后我妈哭了。”巧云看着河面,“我妈说,
她当年就是不听姥姥的话,嫁给我爸,吃了一辈子苦。她说不想让我也这样。
”建军握住她的手。巧云的手很凉,手指上有茧子,是拿梭子磨的。“巧云,我要是去深圳,
你等我吗?”巧云转过头看他。“你认真的?”建军点头。“那指标呢?”“给我妹。
”巧云没说话。“我去深圳挣了钱,回来娶你。”建军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
你等我吗?”巧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我等。”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河边有蛙鸣,
一声一声的。建军送巧云回家,到她家巷口时,巧云说:“你别送了,让我爸看见不好。
”建军点点头。巧云推着车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建军,你给我写信。”“好。
”“写得勤点。”“好。”“别学别人,去了就不回来了。”建军笑了:“你咋知道我想啥?
”巧云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里。建军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建军发现父亲在堂屋等他。桌上放着两个酒盅,一碟花生米。“坐。
”张德发说。建军坐下。张德发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上。“建军,爸问你一句话。
”“您说。”“你是真心想去深圳,还是为了让给建芳?”建军没回答。
张德发喝了一口酒:“你是我儿子,你想啥我清楚。你从小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有。
”建军端起酒盅,也喝了一口。“指标的事,我定了。”张德发说,“给建芳。”建军点头。
“你不问为啥?”“不用问。”张德发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建军,爸这辈子没本事,
让你们受苦了。你要是去深圳,爸不拦你。但有一条——你得活着回来,全须全尾的。
听见没?”建军点头:“听见了。”那天晚上,父子俩喝到很晚。酒喝完了,
花生米也吃完了。张德发站起来,拍了拍建军肩膀,进屋睡了。建军没睡。他坐在堂屋里,
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那是父亲结婚时买的,上海牌,三十年了。他想起小时候,
父亲下班回来,会把他抱起来,让他去拨钟摆。那时候父亲头发还是黑的,背也不驼,
笑起来声音很大。建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在晾衣绳上。
绳上挂着建芳的衣服,是一件碎花裙子,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平时舍不得穿。
建军伸手摸了摸,布料软软的。第二天,建军去找志明。“我去。
”志明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想通。”“你帮我联系你那个同学,我尽快走。”“行。
不过建军哥,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啥?”志明犹豫了一下:“我那个同学说,
深圳那边乱,什么人都有。你要是去了,得自己多个心眼。”建军点头:“我记下了。
”接下来几天,建军忙着办手续、收拾东西。他没告诉巧云具体哪天走,怕她送。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去巧云家巷口等着。等了两个小时,巧云下班回来了。她看见他,
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你咋在这儿?”“我明天走。”巧云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说还有几天吗?”“志明那个同学说,那边催得紧,早点去早点上岗。”巧云低下头,
不说话。“巧云,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巧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你等我。
”建军说。“我等。”建军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巧云手里。是一张照片,
他在照相馆拍的,穿着那件最好的白衬衫。“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巧云握紧照片,点头。
他们站在巷口,谁也没说话。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飞。“你回去吧。”建军说。“你先走。
”“你先。”巧云突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建军站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地方,半天没动。第二天一早,建军背着一个蛇皮袋子,
去了火车站。父亲没送,说厂里开会。建芳没送,说夜校考试。母亲非要送,建军不让。
但到了火车站,他发现他们都在。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建芳穿着那条碎花裙子,
母亲拎着一兜煮鸡蛋。“拿着,路上吃。”母亲把鸡蛋塞给他。建军接过来,没说话。“哥。
”建芳喊他。建军看她。建芳眼圈红了:“哥,对不起。”建军伸手,
揉了揉她头发:“傻丫头,说啥呢。”火车进站了,人群开始涌动。建军上了车,
从窗户探出头来。父亲站在站台上,背着手,不说话。母亲抹眼泪。建芳冲他挥手。
火车启动了,慢慢开出去。建军看着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坐回座位,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电线杆。蛇皮袋里,除了煮鸡蛋,还有一封信。
他掏出来看,是建芳写的:“哥,你放心去。家里有我。爸的身体我会照顾,妈有我陪着。
巧云姐我也会帮你看着,不让别人欺负她。你在外面好好的,挣了钱就回来。我们等你。
”建军把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
那是1990年7月15日。没人知道,这一年,会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第二章:深圳火车开了三天两夜。硬座,绿皮车,窗户能打开,风呼呼地往里灌。
座位底下躺着人,过道上站着人,厕所门口也蹲着人。泡面味、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
熏得人头疼。建军没敢睡死,蛇皮袋子抱在怀里,
衣服、一双新买的解放鞋、母亲塞的煮鸡蛋已经吃完了、还有三百块钱——父亲借来的,
让他带着傍身。火车过韶关的时候,对面坐的老头跟他说:“后生,快到深圳了。那儿热,
比咱们北方热多了。”建军点点头,把外套脱了。1990年7月18日,下午三点多,
火车停在了深圳站。建军跟着人流往外走,一出站,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墙。他抬头看天,
天蓝得刺眼。四周全是人,说啥话的都有,他一句也听不懂。“建军!张建军!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举着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他的名字。是志明的同学,
叫刘跃进。“你可算到了!”刘跃进跑过来,接过他的蛇皮袋子,“走走走,先回宿舍,
今晚还能赶上食堂开饭。”刘跃进骑着三轮车来的,车厢里装着一些零碎零件。
建军坐在零件上,三轮车晃晃悠悠往前骑。他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高楼。罗湖火车站旁边,
国贸大厦屹立着,据说有53层,是当时全国最高的楼。再往前,到处是工地,
塔吊转来转去,打桩机咣咣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走来走去。“这就是深圳?”建军问。
“对,这就是深圳。”刘跃进回头冲他笑,“怎么样,比咱们那儿热闹吧?”建军没说话,
眼睛不够用似的到处看。三轮车骑了四十多分钟,越走越偏,高楼越来越少,
最后停在一片铁皮棚子跟前。“到了。”刘跃进跳下车,“这是八卦岭工业区,
咱们厂就在这儿。这是宿舍,你先住下,明天再去见工。”宿舍是铁皮顶的工棚,
里面摆着八张双层床,住十六个人。建军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人,都上班去了。
刘跃进指着靠窗的一张下铺:“这是你的,我挨着你。”建军把蛇皮袋子放下,坐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一动就咯吱响。“你先歇着,我去上班,六点下班来找你。”刘跃进走了。
建军躺下来,看着铁皮顶。顶上有个窟窿,用塑料布堵着,风一吹,噗噗响。他想起巧云。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下班的路上?还是在做饭?他摸了摸贴身口袋,
那里装着临走前巧云塞给他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到了写信,别忘了我。六点半,
刘跃进带他去食堂。食堂也是铁皮棚子,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
菜只有两种:土豆烧肉和炒青菜。肉没几块,土豆管够。米饭随便盛,不要粮票。
建军打了满满一饭盒,吃得一粒不剩。“怎么样,比咱们厂食堂强吧?”刘跃进问。“强。
”建军说。是真的强,北方纺织厂的食堂,一份菜要二两粮票,肉更是稀罕物。吃完饭,
刘跃进带他在工业区里转了转。八卦岭工业区是当时深圳最大的工业区之一,
全是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路上走着的全是年轻人,男的穿的确良衬衫,女的穿花裙子,
脸上都带着一种劲儿——建军事后想,那叫希望。“这儿一个月能挣多少?”建军问。
“看工种。流水线的话,底薪一百五,加班另算,一个月能拿两百二三。要是技术工,
能拿三百多。”刘跃进说,“你在纺织厂干过,机修懂不懂?”“懂一点。”“那行,
明天我带你去见工,争取分到机修车间,比流水线强。”晚上回宿舍,建军见到了同屋的人。
十六个人,来自五湖四海:四川、湖南、江西、广西、贵州……最小的十七岁,
最大的四十多。大家互相点点头,算认识了。睡建军上铺的是个四川小伙子,叫陈三娃,
二十岁,在玩具厂喷漆,一个月挣一百八。他趴在床上写信,写信纸压在枕头上,一笔一画,
写得很慢。“给家里写?”建军问。“给对象写。”陈三娃头也不抬,“她在家等我,
我每个月给她写信。”建军没再问。熄灯了,工棚里黑下来,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
有人翻身,床板咯吱响。建军睡不着。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张纸条还在。他想,
明天得去买信纸和邮票。第二天一早,刘跃进带他去见工。厂名叫华强电子,
做收音机和录音机。人事科在一个铁皮棚子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他的介绍信,
又让他填了一张表。“会啥?”“在纺织厂干过三年临时工,机修懂一点。
”中年男人点点头,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去机修车间找李师傅。
”机修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比别的车间干净些。李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广东人,
普通话说不利索,但人挺和气。他让建军拧了几个螺丝,又让他看了一张图纸,
然后说:“得得,就咁啦。明日上工,一个月底薪一百八,加班另计。做得好再加。
”建军没想到这么顺利。从车间出来,刘跃进拍他肩膀:“咋样?我就说吧,技术工吃香!
”建军笑了,是到深圳以后第一次笑。下午没事,刘跃进带他去买日用品。
工业区门口有一条街,全是小店铺,卖啥的都有。
建军买了一张草席、一个搪瓷缸、一条毛巾、一沓信纸、一个信封,还有两张八分钱的邮票。
“现在就写信?”刘跃进问。“嗯。”“急啥,安顿好了再写。”建军没说话。
他怕晚写一天,巧云就多担心一天。晚上,宿舍里,建军趴在床上写信。他写得慢,
一笔一画,像陈三娃那样。“巧云:我到了。深圳很大,楼很高。我找到工作了,
在机修车间,一个月一百八,比咱们厂高。你不用担心我。你咋样?上班累不累?
我爸我妈你见着没?建芳有没有去找你?我想你。等我挣了钱,就回去。
建军1990年7月19日”他看了一遍,觉得太短,又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啥。
最后在末尾加了一句:“你给我回信,地址是:深圳市八卦岭工业区华强电子厂机修车间,
张建军。”第二天一早,他把信投进了工业区门口的邮筒。北方的夏天,比深圳凉快些,
但也热。巧云那天下了早班,回到家,她妈说:“有你的信。”她心跳了一下,跑进里屋,
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地址是深圳。她拆开信,手有点抖。信很短,
她看了三遍。然后她坐下来,给他回信。“建军:信收到了。你找到工作了,我放心了。
厂里还是那样,天天上班下班。你爸你妈都好,建芳常来看我,陪我说话。你别担心家里。
我也想你了。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省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我等你回来。
巧云1990年7月23日”她写完,又看了一遍,把“我也想你了”划掉,觉得不好意思。
但想了想,又重新写上。第二天上班前,她把信投进了厂门口的邮筒。建军等了十天,
才收到巧云的回信。那十天里,他每天下班都去门口收发室看。收发室的老头都认识他了,
一见他来就摆手:“冇啊,冇啊。”第十天下午,老头喊住他:“后生,有你嘅信!
”建军接过信,没舍得当场拆,揣进口袋,一直忍到下班回宿舍。他趴在床上,拆开信,
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我也想你了”的时候,他笑了。
陈三娃从上铺探出头来:“对象来信了?”“嗯。”“写的啥?”建军没说话,把信叠好,
放回信封,塞到枕头底下。那天晚上,他又写了一封回信,比第一封长。“巧云:信收到了。
你说你等我的时候,我差点哭了。真的,没骗你。这边干活不累,比厂里轻松。李师傅人好,
教我技术。他说我学得快,过两个月给我涨工资。我攒钱呢,每个月留五十块,
剩下的都存起来。等攒够了,我就回去娶你。你记得吃饭,别老省钱。你瘦了我能看出来。
建军1990年8月2日”从那天起,他和巧云开始通信。基本上半个月一封,
有时他写得多,有时她写得多。信在路上要走七八天,有时候两封信会错开,
他刚收到她的信,她那边又收到了他上一封。刘跃进说:“你俩写信写得勤啊,
邮局快成你家了。”建军笑笑,没说话。他没法跟刘跃进解释,那些信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深圳是陌生的,人是陌生的,话是听不懂的,
连吃的菜都是甜的——他第一次吃广东菜的时候,差点吐了。但每次收到巧云的信,
他就觉得,家还在,有人在等他,他得好好干,攒够钱就回去。1990年9月,
建军转正了。李师傅跟人事科说,这小子行,给转正吧。于是建军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
底薪涨到二百二。他给巧云写信报喜,说再干一年,就能攒够娶她的钱了。巧云回信说,
厂里开始传,说可能要改制,以后不知道咋样。她爸最近身体不好,咳得厉害,
但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建军看了信,心里难受。他想寄钱回去,但又怕巧云不收。
最后他在信里夹了五十块钱,写上:给你爸买药,别让第三个人知道。那封信寄出去以后,
他等了半个月,才收到回信。巧云说:钱收到了,我爸骂了我一顿,说不能要你的钱。
但药买了,他吃了好多了。建军,你别寄钱了,你自己攒着。建军没听她的。从那个月开始,
他每个月寄三十块回去,有时候夹在信里,有时候单独寄。巧云每次都回信说别寄了,
但每次都收下了。1990年11月,出事了。那天下午,建军正在车间干活,
刘跃进跑进来,脸色煞白:“建军,你出来一下。”建军放下扳手,跟他出去。“咋了?
”刘跃进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到底咋了?”“你妹来信了。
”刘跃进递给他一封信,“你爸住院了。”建军一把抢过信,拆开。建芳写的,
字很潦草:“哥:爸住院了。脑溢血,人还在,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医生说,得养着,
以后不能再干活了。妈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但我觉得得让你知道。你别回来,
回来也没用。家里有我。建芳1990年11月9日”建军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后蹲下来,抱着头,不说话。刘跃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啥。过了很久,建军站起来,
往车间走。“你干啥?”“干活。”“建军,你……”“干活。”建军头也不回,
“我爸看病要钱。”那天晚上,建军没吃饭。他趴在床上,给建芳写了一封信,
问父亲的情况,问花了多少钱,问够不够。他在信里夹了两百块钱——他攒了四个月的,
本来准备过年带回去的。第二天,他又去找李师傅,问能不能加班。李师傅看了他一眼,
没多问,只说:“得,从今晚开始,你来加。”从那以后,建军每天干十二个小时,
有时候十四个。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加班到十点,周末也不歇。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每个月寄回去三百块。刘跃进劝他:“你别这么拼命,
身体垮了咋办?”建军说:“垮不了。”陈三娃也劝他:“你对象不是等你吗?
你把自己累坏了,她等啥?”建军愣了一下,然后说:“她等我,是因为我是我。
我得把家里安顿好,才能回去见她。”那段时间,他给巧云的信写得少了。不是不想写,
是太累了,有时候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天都亮了。
巧云来信问他:你咋不写信了?是不是出啥事了?他回信说:没事,就是忙。
他没告诉她父亲的事。1990年12月,建芳来信说,父亲出院了,在家养着,
能慢慢走几步了。花了八百多块,厂里报销了一半,剩下的家里凑了凑,
把你寄回来的钱也用上了。哥,你别寄了,够了。建军没听她的。那个月,他又寄了三百。
月底发工资,他算了一下,自己手里只剩二十块钱。过年还有一个多月,
他得靠这二十块钱活到那时候。刘跃进知道了,悄悄塞给他五十块:“拿着,算我借你的,
明年还。”建军没接。“拿着!”刘跃进硬塞到他手里,“你他妈别死扛,咱们是老乡。
”建军看着手里的钱,半天没说话。那天晚上,他给巧云写信:“巧云:我爸病了,
我妹没告诉我,后来才说的。花了挺多钱,我寄回去了一些。现在家里好点了,你别担心。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现在告诉你了,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你等我,等我爸好了,
等我攒够钱,我就回去。建军1990年12月20日”十天后,
他收到巧云的回信:“建军:你爸病了,你为啥不告诉我?你以为我会怪你寄钱回去?
我怪你的是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啥?你别担心我,我等你。你爸好了,
你再回来。我跑不了。巧云1990年12月28日”建军看了信,眼眶红了。他把信叠好,
放回信封,塞到枕头底下,和以前那些信放在一起。那沓信,已经有十几封了。
1991年春节,建军没回家。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火车票贵,来回要一百多,
加上过年没法加班,少挣好几百。他跟家里说,厂里忙,走不开。大年三十晚上,
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回家了,有的回四川,有的回湖南,有的回广西。
刘跃进也回了,临走时问他:“你真不回去?”建军摇头。刘跃进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建军一个人去食堂吃饭。食堂也冷清,只有十几个人,都是没回家的。
菜比平时好,有鱼有肉,不要钱。建军打了满满一饭盒,吃得一粒不剩。吃完饭,他回宿舍,
趴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他想起小时候,过年能穿新衣服,能放鞭炮,能吃饺子。
父亲会把最好吃的肉夹给他和建芳,自己啃骨头。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些信还在。
他拿出巧云最近的一封,又看了一遍。“……你好好干,别想家。我等你回来。春天的时候,
河边的花就开了,我到时候去看。”他把信放回去,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鞭炮声响了一夜。1991年3月,建军的父亲能走路了,但走不快,
左半边身子还是不利索。厂里给他办了病退,一个月有几十块退休金。建芳来信说,哥,
你别寄钱了,家里够用。你自己攒着,该回来了。建军算了一下,自己这一年多,
攒了两千多块。他寄回去一千多,手里还剩一千。他问刘跃进,一千块够不够娶媳妇。
刘跃进笑了:“够啥够?你知道现在彩礼多少吗?三千!有的地方五千!”建军愣住了。
他没想到,彩礼涨得这么快。那天晚上,他给巧云写信,问彩礼的事。半个月后,
巧云回信:“建军:你别听别人瞎说。我爸说了,不要你彩礼。你人回来就行。
巧云1991年3月28日”建军看了信,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巧云她爸松口了。
难过的是,他觉得对不起巧云——人家姑娘等了他一年多,他连彩礼都拿不出来。那天晚上,
他又去加班了。1991年5月,建芳来信说,她要结婚了。“哥:我和志明商量好了,
国庆节结婚。他攒了点钱,我家也出一点,够办酒席了。志明说,等你回来喝喜酒。
你啥时候回来?建芳1991年5月10日”建军看了信,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一年前,
那个指标的事。那时候建芳哭着说“你让让我不行吗”,他让了,来了深圳。
现在建芳要结婚了,志明对她好,日子有着落。他觉得,那个指标,让对了。他给建芳回信,
说国庆尽量回去,随礼两百块,让她自己买点东西。然后他给巧云写信,
问:建芳都要结婚了,咱们啥时候?巧云回信:等你回来。1991年7月,
建军来深圳一年了。那天,刘跃进带他去一个地方。“去哪儿?”“带你去开开眼。
”他们坐公交车,坐了快一个小时,到了一个叫“华强北”的地方。建军下车一看,傻眼了。
满街都是人,满街都是店,满街都是电子产品。录音机、收音机、电视机、电子表、计算器,
啥都有。有人摆地摊,有人开店,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货,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这是啥地方?”建军问。“华强北。”刘跃进说,“全中国最大的电子产品市场。
你看这些人,都是做生意的。”建军看着那些卖货的人,有的跟他差不多大,有的比他小,
但眼睛里都有一种光。“他们能挣多少?”“多的一个月好几千,少的也几百。”刘跃进说,
“你想不想干?”建军愣了一下:“干啥?”“做生意啊。”刘跃进说,
“我在厂里干了一年多,攒了点钱,准备出来干了。你要不要一起?”建军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卖货的人,看着那些买东西的人,看着那一沓沓钞票在手里数来数去。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年多,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两百多,攒了一千多块。
他想起了巧云等了他一年多,他还拿不出彩礼。他想起了父亲躺在病床上,
他连回去看看都舍不得。“走。”刘跃进拉他,“咱们去那边看看。”建军跟着他往前走,
心里有个东西,开始动了。那天晚上回宿舍,他给巧云写信:“巧云:今天去华强北了。
那儿到处都是做生意的人,有的比我小,挣得比我多。我在想,是不是该换个活法。你等我,
等我再想想。建军1991年7月15日”十天后,他收到巧云的回信,
信很短:“建军:你干啥我都等你。但你得记住,你是张建军,不是别人。
巧云1991年7月23日”建军看了信,把信叠好,放回信封。他躺在床上,看着铁皮顶。
那个窟窿还在,塑料布还在,风一吹,噗噗响。他想,我该咋办?
第三章:抉择1991年8月,刘跃进辞职了。那天他请建军吃饭,在工业区门口的大排档,
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还要了两瓶啤酒。“我想好了。”刘跃进给建军倒酒,“在厂里干,
一辈子也就那样。出来闯一闯,说不定能成。”建军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在华强北租了个柜台,一个月三百块,卖电子表。货源找好了,从惠州拿货,
一块表进价八块,卖十五。一天卖五块,就挣三十五。一个月下来,比厂里强多了。
”建军算了一下,一个月一千多。“你跟我一起干吧。”刘跃进看着他,“你脑子好使,
手也巧,咱俩合伙,肯定能成。”建军放下酒杯:“我考虑考虑。”那天晚上回去,
他没睡踏实。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厂里稳当,一个月二百多,
干到年底攒够钱就回家娶巧云。另一个说:刘跃进说得对,在厂里干一辈子也就那样,
出来闯一闯,说不定能成。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点了一根烟。
月光从铁皮顶的窟窿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他想起巧云的信:“你干啥我都等你。但你得记住,你是张建军,不是别人。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第二天,建军去找李师傅。
李师傅正在修一台收音机,戴着老花镜,手里的电烙铁冒着烟。看见建军进来,
他头也没抬:“有事?”“李师傅,我想跟您说个事。”“说。”“我……我想辞职。
”李师傅手里的电烙铁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焊。“想好了?”“想好了。
”李师傅放下电烙铁,摘下老花镜,看着建军:“去哪儿?”“华强北,跟朋友做生意。
”李师傅点点头,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建军,自己也点上一根。
“你是我带过的徒弟里头,最灵光的一个。”李师傅吐出一口烟,“走了可惜了。
”建军低下头,没说话。“但你年轻,出去闯闯也好。”李师傅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哪天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回来找我,这厂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建军抬起头,
眼眶有点热:“李师傅,我……”“行了,别说了。”李师傅摆摆手,“去人事科办手续吧。
这个月的工资,我让他们给你结清。”建军站起来,给李师傅鞠了一躬。走出车间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师傅又戴上老花镜,拿起电烙铁,继续焊那台收音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晚上,
建军给巧云写了一封长信。他把刘跃进的事、辞职的事、去华强北的事,都写了一遍。
最后他写:“巧云:我知道你会担心。但我想试试。在厂里干一年,攒一千。
做生意要是成了,一年能攒好几千。到时候我回去,风风光光娶你。你等我。最多一年,
不管成不成,我都回去一趟。建军1991年8月15日”信寄出去以后,他开始忙起来。
刘跃进在华强北租的柜台,其实就是一个铁皮柜子,一米见方,上面盖着一块玻璃。
柜台上摆着二三十块电子表,有黑色的,有银色的,有带日历的,有不带的。
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电子表,十五元一块,保质一个月。建军第一天去,
站了八个小时,卖了七块表。晚上收摊,刘跃进数钱:“一块、两块、三块……一百零五块!
建军,咱俩一天挣了一百零五!”建军也高兴,但高兴完了,他问:“成本算了吗?
”“成本?哦对,进价八块,七块表成本五十六,咱挣四十九。一人二十四块五。
”建军点点头,把二十四块五装进口袋。那天回去的路上,他想:一天二十四,
一个月七百多。比厂里强。但第二天,只卖了三块。第三天,两块。第四天,下雨,
一块没卖。建军蹲在柜台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开始打鼓。第九天,巧云的信到了。
“建军:信收到了。你辞职的事,我想了好几天。我不知道该说啥。我怕你冒险,
又怕拦着你让你后悔。我爸说,男人就该出去闯。我妈说,闯啥闯,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我也不知道谁对。我只知道,我等你。不管你成不成,我都等你。
巧云1991年8月28日”建军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那天下午,
他卖出去五块表。1991年9月,建芳结婚了。建军没能回去。一是走不开,二是想省钱。
他给建芳寄了二百块钱,又写了一封信:“建芳:哥回不去,对不住你。这二百块钱,
你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志明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回去收拾他。好好过日子。
哥1991年9月10日”半个月后,他收到建芳的回信,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
建芳穿着红棉袄,扎着红头绳,坐在床沿上。志明站在她旁边,穿着中山装,
胸口别着一朵红花。两个人都在笑,笑得有点拘谨,但笑得很真。建军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要是他也在照片里,站在巧云旁边,该多好。1991年10月,生意慢慢好起来。
刘跃进又进了一批新货:电子计算器,进价十五,卖三十。还有电子表的新款,带夜光的,
进价十二,卖二十五。柜台前开始有人排队了。有时候忙不过来,刘跃进就喊:“建军,
收钱!建军,拿货!”建军手忙脚乱,但心里高兴。月底算账,一个月卖了四百多块表,
一百多个计算器。刨去成本、房租、吃饭,净赚一千八百多。一人九百。建军拿着那沓钱,
手有点抖。他来深圳一年多了,第一次一个月挣这么多。那天晚上,刘跃进拉他去喝酒。
两个人喝到半夜,刘跃进醉了,抱着他肩膀说:“建军,咱俩好好干,将来开个店,
再将来开个公司,再将来……”建军把他扶回宿舍,自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对面工棚的铁皮顶上,白花花的。他想,该给巧云写信了。1991年11月,
建军的信越来越长。他把每天的事都写下来:今天卖了啥,挣了多少钱,刘跃进说了啥笑话,
隔壁柜台的姑娘穿了啥颜色的裙子。他把信写得厚厚的,有时候七八页,有时候十几页。
他想,巧云收到信的时候,就像看见他每天的日子一样。巧云的回信也越来越长。
她写厂里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谁家生孩子了,食堂又涨价了,她爸咳嗽好点了。她还写,
河边的树叶黄了,等落了雪,就更好看了。建军把她的信一封一封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拿出来看一遍,有时候看一封,有时候看几封。
陈三娃从上铺探出头来:“又看对象信呢?”建军没理他。陈三娃笑了:“我看你啊,
不是看信,是看人。”建军把信叠好,放回去,躺下来。他想,陈三娃说得对。
1991年12月,深圳冷了。不是北方那种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铁皮棚子不挡风,
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还得穿着毛衣。建军感冒了,咳嗽,嗓子疼,但他没歇着。
年底生意好,一天能卖十几块表,他舍不得歇。刘跃进看他咳得厉害,硬拉着他去诊所。
大夫给开了药,说:“年轻人,别仗着身体好就不当回事。咳嗽拖久了,会出问题的。
”建军点点头,把药揣进口袋,回去接着干活。那天晚上收摊,他坐在柜台后面数钱,
数着数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快过年了。去年过年他没回去,今年呢?他算了算,
手里攒了三千多块。要是回去,路费、买东西、给巧云家送礼,怎么也得花一千。剩下两千,
离彩礼还差得远。他又想起巧云说的“不要彩礼”。但那是人家客气,他不能当真。他决定,
今年还是不回去了。1992年1月,建军的信里写:“巧云:今年过年我又回不去了。
生意好,走不开。你别生气。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我争取回去一趟。你想吃啥?
我给你带。深圳这边有香蕉,有橘子,还有荔枝——不过荔枝要夏天才有。我给你带香蕉吧,
这边香蕉便宜,一毛钱能买好几根。你等我。建军1992年1月10日”半个月后,
巧云回信:“建军:我不生气。你忙你的,我等你。香蕉别带了,那么远,带过来都烂了。
你回来就行,啥都不用带。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咳嗽得厉害,去医院看了,
说是肺上的毛病。大夫让住院,他不肯,说费钱。我跟他说你攒钱了,等他好了,
你就回来娶我。他听了,笑了。你好好干,别担心家里。
巧云1992年1月25日”建军看了信,心里咯噔一下。肺上的毛病?他想起小时候,
村里有个老头,也是咳嗽,咳着咳着,人就没了。那天晚上,他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
他去邮局,给巧云寄了五百块钱。附了一张纸条:给你爸看病,别省。1992年春节,
建军一个人过的。大年三十那天,刘跃进回老家了,陈三娃也回了,宿舍里只剩他一个。
他去食堂吃饭,食堂也冷清,打饭的大姐多给他舀了一勺肉:“小伙子,没回家啊?
”建军笑笑:“没回。”吃完饭回宿舍,他趴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他拿出巧云的信,
一封一封看。看到去年那封的时候,他停下来:“……你好好干,别想家。我等你回来。
春天的时候,河边的花就开了,我到时候去看。”他把信放下,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想,
春天快到了。1992年3月,巧云来信,说她爸住院了。“建军:我爸住院了。
肺上的毛病,大夫说是老毛病,得养着。他还不肯住院,是我和我妈硬把他送进去的。
你寄的钱,都用上了。谢谢你。你别担心,有我呢。你啥时候回来?
巧云1992年3月5日”建军看了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去跟刘跃进说:“我得回去一趟。”刘跃进看着他:“想好了?”“想好了。”“行,
去吧。柜台我看着。”建军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攒的钱数了数,三千八百块。他留了八百,
剩下的三千,准备带回去。临走前一天,他去给巧云发电报。那时候打电话不方便,
电报最快。他在电报单上写:“巧云:我16号到。建军。”然后他去了火车站,
买了一张硬座票。深圳到郑州,四十多个小时。1992年3月16日,建军回到了北方。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拎着蛇皮袋子下车,踩在站台上,
腿有点软——坐了四十多个小时,腿都坐麻了。出站口,他看见了巧云。她穿着那件旧棉袄,
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这边看。建军走过去,走到她跟前。巧云看着他,
眼睛红了。“你瘦了。”她说。建军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巧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上还有茧子,和两年前一样。“走吧。”她说,“我爸在医院,等着见你。
”建军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外面下雪了。雪花飘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车站前的广场上,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建军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
他想起两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个时辰。
那时候他背着蛇皮袋子,上了火车,去了一个叫深圳的地方。现在他回来了。雪越下越大。
巧云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建军。”她喊他。“嗯?”“以后不走了吧?”建军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第四章:医院县医院在城西,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墙上刷着白灰,
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黄泥。院子里有几棵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满了雪。
巧云领着建军往里走,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病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先进去了。
建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跟进去。病房里有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躺着人。
巧云她爸靠在床头,身上盖着白被子,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爸。”巧云轻轻喊了一声,
“建军来了。”老人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来。他看见建军,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开的烟雾,但建军看见了。“回来了?”老人说,声音沙哑,
像砂纸磨过木头。建军走过去,站在床边:“叔,我回来了。”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两年没见的晚辈,倒像在辨认什么,确认什么。“深圳那边,咋样?
”老人问。“还行。”建军说,“在那边做点小生意,卖电子表,挣了点钱。”老人点点头,
没说话。他伸出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坐。”建军坐下。巧云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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