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热得发稠,粘在皮肤上。,盯着手中两张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来自市教育局官网后台查询结果。:关于青云小学建制撤销的通知。,大意是该校因地处偏远、生源流失严重,已于七年前按程序撤销编制,师生分流至邻镇中心小学。。,是此刻被他指腹反复摩挲、边缘已微微卷起的纸质调令。:XX省XX市教育局。
正文用略带滞涩的针式打印机字体印着:
*经研究决定,分配陈默同志(身份证号:XXX…)至青云小学从事支教工作,服务期一年,请持本函于大暑当日报到。该校具体联络方式及地址见附注。*
下面盖着鲜红的、带有国徽图案的市教育局行政章,以及一个稍小些的人事调配专用章。
日期是前天,手续齐全,流程完备,看起来无懈可击。
若非他多留了个心眼,顺手查了一下接收单位的状况——这本该是报道前最基础的准备工作——他此刻或许正满怀初出茅庐的热情,奔赴那个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山村。
然而,现实是,一个官方记录里七年前就不存在的学校,正在用一份公章鲜红的正式调令,召唤他前去“报到”。
荒谬且冰冷。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吭哧吭哧地爬,窗外一成不变的绿渐渐变得浓稠、阴郁,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灰。
乘客越来越少,到最后几站,只剩下他和一个用麻袋装着活鸡的老妪。
鸡在袋子里发出不安的咕咕声。
“青云村,到了。”
司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突兀。
陈默拎起简单的行李——一个塞了几件衣服和几本教育学著作的帆布背包——下了车。
热浪裹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顺着山势蜿蜒向上的土路,路旁歪斜的木牌上,“青云村”三个红漆字剥落得厉害。
村口几棵老槐树下,几个穿着汗衫、皮肤黝黑的老人正坐在石墩上,摇着蒲扇,眼神浑浊地望着远处。
蝉鸣聒噪。
陈默向他们走去,尽量让自已的表情显得自然。
“大爷,请问青云小学怎么走?”
老人们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快的、近乎本能的躲闪。
摇扇的动作停了,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两句话尾音生生掐断。
其中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汉,目光扫过他手里拿着的文件,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模糊的“嗬”音,然后扭过头,看向地面,仿佛地缝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眼皮耷拉着,用蒲扇指了指那条向上延伸、隐没在山林阴影里的土路。
“顺着……上去。看到……老房子就是。”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字。
“那学校……”陈默还想问,比如学校还有多少人,老校长联系方式之类。
但老人们已经不再看他。
缺牙老汉慢吞吞起身,捶了捶腰,一步一步往村里挪去。
另外几个也陆续起身,散了,只留下石墩上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儿。
陈默捏紧了调令,纸质边缘硌着掌心,那红色印章在炽烈的阳光下,红得有些不真实,甚至有些刺眼。
他转身,踏上那条唯一的土路。
随着海拔缓慢升高,两侧的林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将大部分暑气隔绝在外,却也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凉。
那不是夏日山间应有的沁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土腥和淡淡霉味的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虫鸣鸟叫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已踩在松软泥土和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风穿过林隙时,带来的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
那声音很轻,很杂,听不真切,不像是人说话,倒像是很多人同时用很快的语速诵念着什么,又像是山泉淌过石缝的呜咽,混着枝叶摩擦的窸窣。
陈默停步,侧耳细听,声音又消失了,只有风吹过。
“幻觉吧。”他低声自语,甩甩头,继续向上。
路变得陡峭,荒草几乎要淹没小径。就在他怀疑自已是否走错时,一片相对开阔的山间缓坡出现在眼前。然后,他看见了那所学校。
夕阳西下,余晖给天地万物镀上了一层暗金,但这光芒照在那栋建筑上,却显得格外无力。
那是一栋老旧得令人心惊的三层砖混结构教学楼,方方正正,毫无美感,墙体是斑驳的灰白色,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纵横交错的水渍。
大多数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仅有的几扇完好的玻璃窗,也蒙着厚厚的灰尘,反射着黯淡的天光。
楼前一小片空地算是操场,黄土地面坑洼不平,两个锈蚀得只剩铁架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
整栋楼死气沉沉,像一头匍匐在山坡上的巨兽骸骨。
更让陈默呼吸一滞的是,当夕阳角度变幻,教学楼投下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荒草地上。
那影子的轮廓,竟比建筑本体显得更加扭曲、膨胀,尖角突兀,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突起在微微蠕动。
他眨眨眼,影子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只是比周围草木的影子更浓黑一些。
是自已眼花了,还是光线折射的错觉?
他强迫自已移开视线,目光落到教学楼唯一的人口——一扇锈迹斑斑的黑色大铁门上。
铁门紧闭,门闩处挂着一把老式黄铜大锁。
走近了,才看清铁门靠近门轴的地方,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天黑前离校
字迹很深,边缘因为长期氧化而呈现出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陈默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冰冷粗糙的触感。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铁门并没有打开,但旁边一扇未曾留意的、更窄小的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七个小小的身影,鱼贯而出,无声地走到陈默面前,排成一排。
六个男生,一个女生。
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款式老旧的蓝色运动校服,戴着红领巾。
他们的脸庞稚嫩,却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红润与生气,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头发一丝不苟,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动作整齐划一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没有好奇的张望,没有交头接耳,甚至连表情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七双眼睛,空洞地望着陈默,或者说,望着他身后的某个虚空点。
一个中年男人随后从小门里走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着,面容疲惫,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头发花白稀疏。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默,那里面有审视,有疲惫,有某种深藏的忧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期待的东西?
“你就是陈默老师?”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
“是的,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这儿的校长。姓赵。”赵校长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陈默手中的调令。
“路上辛苦了。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小门的通道。
那七个学生也无声地向两边微微挪开,留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
陈默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感,道了声谢,抬脚跨过门槛。
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地面是旧式的水磨石,污渍斑驳。
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墙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粉笔灰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旧纸张和草药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只有几盏老旧的声控灯,在天花板上发出接触不良的、微弱的滋滋声,光线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学校条件有限,见谅。”赵校长走在前面,脚步很轻。
“你的宿舍在二楼尽头,已经简单收拾过了。孩子们……”他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后面的七个学生,“他们平时住校,周末回家。”
“只有……七名学生?”陈默忍不住问。
“嗯。”赵校长脚步没停,声音平淡,“还有一些,不方便来。”
这算是什么回答?
陈默皱起眉,正想追问,赵校长已经推开走廊边一扇虚掩的木门。
“这是我的办公室,也是接待室。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房间很小,放着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书桌上堆着一些作业本和旧报纸。
墙上挂着一面边缘发黄的玻璃镜,镜面有些模糊。
最为醒目的是,正对着门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手写的表格,标题是《青云小学学生日常行为规范》。
陈默的视力不错,他下意识地扫过去,然后愣住了。
那上面的条目,密密麻麻,远不止一百条。
1. 尊敬师长,团结同学。
(字体端正)
2. 按时到校,不迟到早退。
3. 上课认真听讲,不做小动作。
……
15. 课间禁止在教学楼走廊奔跑、喧哗。
(此条用红笔加粗)
16. 午休时间必须待在指定宿舍,不得随意走动。
……
47. 下午五点前必须完成所有值日工作。
48. **天黑后,任何学生不得以任何理由滞留教学楼内。
(此条用更粗的红笔圈出,并打了三个感叹号)**
……
102. 不得私自前往后山区域。
103. 不得在非体育课时间使用操场东南角的沙坑。
104. 未经允许,不得触碰或翻阅教师办公室内的任何蓝色封皮笔记本。
……
越往后,条款越具体,越……古怪。
有些甚至精确到某个地点、某个时间、某样物品。
这不像是校规,更像某种……操作手册,或者禁忌清单。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升起。
“水来了。”赵校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字样,边沿有几处磕碰掉漆的痕迹。
杯里是白开水,微微冒着热气。
“谢谢。”陈默接过杯子。
入手温热,驱散了一丝指尖的冰凉。
就在他低头准备喝水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杯底。
搪瓷杯的内胆底部,因为是白色,所以一个图案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印记,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烫烙留下的。
印记已经很淡了,边缘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微微打开的档案袋的轮廓。
档案袋的封口处,似乎还有一个类似眼睛或徽记的模糊图案。
这个印记……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份诡异的调令,那个已被撤销却仍在“运作”的学校,村口老人躲闪的眼神,铁门上血色的刻字,扭曲的建筑投影,以及身后墙上那密密麻麻、诡异莫名的“校规”……
所有的碎片,似乎被这个不起眼的杯底印记,串起了一根若隐若现的线。
他抬起头,看向赵校长。
赵校长正望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陈默的目光,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提醒:
“陈老师,在这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与陈默对上,那其中的复杂情绪几乎满溢出来,但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却沉重的话:
“遵守规则。所有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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