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不悦、意外,以及一丝被冒犯的神情。
她大概没料到,这个向来顺从、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儿”,会在被扫地出门的档口,跟她谈“算法”。
“你的算法?”
林静婉的声音沉了沉,身体微微后靠,倚进宽大的皮质椅背里。
这个姿态,无形中拉开了距离,也彰显着她的主导地位。
“迟迟,我希望你明白现在的状况。”
她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们愿意给你八百万,让你体面地离开,是基于过去二十年的情分,是顾家仁至义尽。”
“不是让你来讨价还价的。”
顾迟迟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仁至义尽。
体面。
情分。
这些词,从林静婉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也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实质。
“我明白。”
顾迟迟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所以,我才说,要算清楚。”
“情分归情分,账目归账目。既然妈妈提到了‘仁至义尽’,那不如就把这‘义’和‘尽’,都摆在明面上,算个明白。”
“也免得日后,彼此心里留下疙瘩,或者……外人有什么误会。”
她特意在“外人”和“误会”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林静婉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盯着顾迟迟,似乎想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是虚张声势?
还是破罐破摔?
但顾迟迟的眼神太稳了,稳得让她心里那点原本十拿九稳的掌控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好。”
林静婉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点“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公事公办”的冷意。
她伸手,拉开书桌另一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巧的、镶着碎钻的玫瑰金计算器。
“啪”一声,放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要算,那就算。”
林静婉的手指,按亮了计算器的屏幕。
幽蓝的光,映在她保养得宜、涂着裸色甲油的指尖。
“就从你到顾家第一天开始算起。”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条理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专业”的刻板,仿佛真的在核算一笔陈年旧账。
“你三岁到顾家,今年二十三岁,正好二十年。”
“这二十年,顾家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给你最好的生活。每一分,都是真金白银。”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在计算器上按动。
“学费,从最好的私立幼儿园,到国际小学、中学,再到你出国那两年预科和本科的学费、生活费……”
“每年的校服、课外活动、夏令营、游学……这些,我都让助理粗略估算过,取个平均值。”
“衣食住行。你从小到大的衣服、鞋子、包包,都是品牌定制或当季新款。每季置装费,有账可查。”
“饮食,家里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厨师为你搭配。日常开销,你的零用钱,节日红包……”
“还有,你作为顾家千金,出席各种场合需要的礼服、珠宝配饰。很多是专门为你订制或购买的,虽然在你名下用过,但成本高昂。”
林静婉语速平稳,一条一条,如数家珍。
她甚至没有看任何资料,全靠记忆,就能将这一笔笔“投入”清晰道出。
显然,在叫顾迟迟进来之前,她早已将这些“成本”在心里复盘了无数遍。
或者说,在得知顾迟迟不是亲生骨肉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开始本能地计算这桩持续了二十年的“错误投资”,该如何止损,如何最大程度收回“成本”。
计算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数字在幽蓝的屏幕上快速跳动,累加。
书房里,只剩下林静婉清晰冷静的报数声,和按键的轻响。
顾弘文依旧坐在沙发上,维持着那个微微后靠、避开视线的姿势。
只是他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顾迟迟安静地听着,看着。
看着林静婉脸上那种混合着精明、痛心(表演出来的)和彻底割席的决绝。
看着计算器上不断攀升、已然变成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这二十年的光阴,在这对养父母眼中,真的可以如此精确地,拆解成一条条冰冷的账单。
原来,那些她曾小心翼翼珍惜的、以为是“家”的温暖(哪怕是稀薄的),那些她努力做到最好想要换取的认可(哪怕是敷衍的),其本质,不过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标的错误的投资。
现在,标的错了。
投资人要紧急撤资,清算成本,尽可能减少损失。
逻辑清晰,没毛病。
只是,有点……凉。
林静婉终于停下了按动计算器的手指。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最终的、长长的一串数字,然后将计算器屏幕转向顾迟迟。
“这是过去二十年,顾家花在你身上的、最基本的培养成本。”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事实胜于雄辩”的笃定。
“这还不包括无形的情感投入,我们为你耗费的心力,以及因为你而可能错失的其他机会成本。”
“迟迟,八百万,扣除这些成本,已经所剩无几。”
“甚至,从纯粹的财务角度看,顾家在这件事上是净亏损的。”
“但我们不跟你计较这些。”
林静婉的语气,适时地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深明大义”。
“这八百万,是看在这二十年的情分上,给你的安家费。是让你能好好开始新生活,不是让你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你要明白爸爸妈妈的难处,也要体谅我们的心情。”
“雨薇流落在外二十年,吃了很多苦。现在她回来了,我们想好好补偿她,顾家的资源,自然要向她倾斜。”
“你拿了这笔钱,安静离开,对大家都好。”
道德施压。
情感绑架。
利益切割。
三板斧,挥得行云流水。
顾迟迟看着林静婉那张写满“我已经仁至义尽,你该感恩戴德”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如山的顾弘文。
她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恍然的笑。
而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得令人发笑。
“妈妈说得对。”
顾迟迟止住笑,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点赞同。
“是要算清楚。”
“感情归感情,账目归账目。”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
“您算的是顾家花出去的成本。”
“那我也有一笔账,想跟您算一算。”
“算完了,咱们再来看,这八百万,到底够不够‘仁至义尽’,够不够……买断这二十年的‘情分’。”
说着,她在林静婉骤然变得锐利、充满审视和隐隐不安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从自己随身的小手包里,拿出了手机。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