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镜中微笑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我盯着洗手池上方那块镜子,里面那张脸苍白得像张泡了水的纸。
眼袋快垂到颧骨了,胡子茬像雨后草地冒出来的黑色霉斑。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改方案,甲方爸爸那句“感觉不对,再找找感觉”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播放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刺激得皮肤一阵紧缩。
我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准备对镜子里的倒霉蛋说声“晚安,明天继续”。
然后,我看见他笑了。
不是那种疲惫的、自嘲的、肌肉抽搐似的笑。那笑容很慢,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困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玩味的光。那光冷冰冰的,像冬天结在玻璃上的霜花。
那不是我。
我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镜子里的“我”维持着那个笑容,大概有两秒钟,或者三秒。时间在那瞬间被拉长了,粘稠得让人窒息。我甚至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我绝对没有的纹路走向。
我猛地向后一退,脊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灯还亮着,镜子还是那块镜子。里面的人又变回了那个眼袋深重、一脸死相的陆见微。刚才那个笑容消失了,快得像是我的幻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我盯着镜子,死死盯着。
五秒,十秒。眼睛开始发酸。
什么也没发生。
我慢慢站直身体,凑近镜子,几乎把脸贴上去。瞳孔里映出我自己放大的、惊恐未定的脸。我试着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倒影同步做出一个僵硬难看的表情。
“眼花了。”我对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显得干涩,“熬出幻觉了。”
可手还在抖。我拧紧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我逃也似的离开卫生间,没敢再回头看镜子一眼。
躺在床上,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我闭上眼,那个冰冷的笑容就在眼皮后面晃。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闹钟在七点半准时响起。我挣扎着爬起来,头痛欲裂。走进卫生间刷牙时,我刻意避开了镜子正上方,只盯着洗手池的白瓷边缘。泡沫在嘴里堆积,薄荷味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出门前,我不得不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整理衬衫领子。镜子里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眼神涣散。很正常,一个标准社畜的清晨。
直到我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是镜面的,光可鉴人。我走进去,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是住楼上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另一个是穿着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的男人,我不认识,大概是隔壁那家金融公司的新面孔。
电梯下行。
我无意识地抬头,看向镜面里反射出的景象。老太太低头看着篮子,西装男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点不对劲。
我的倒影,慢了。
不是大幅度的延迟,就是那么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滞后。当我的头因为电梯轻微的顿挫而晃了一下时,镜子里那个“我”的脑袋,好像过了零点一秒才跟着晃动。而且,镜中我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模糊的、上扬的痕迹。
像昨晚那个笑容褪色后的影子。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我死死盯住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镜中的“我”也回望着我。三秒。我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
西装男忽然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腕看表。
就在这一刹那,我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镜中他的倒影。
镜中的西装男也正看着自己的手表,但他的表情……不是看时间该有的那种平淡或焦急。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锐利地扫过表盘,又迅速抬起,警惕地瞥了一眼电梯里的其他人——包括镜中我的倒影。
那眼神,像在确认什么,评估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的目光定在了镜中那个西装男的倒影上,定在了他镜中影像的眼睛上。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刚过一半,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不是低血糖那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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