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的声音------------------------------------------，戳在钟晟脸上。他高举的双手微微颤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巷子口那两个穿黑中山装的，其中一个瘦高个，另一个矮壮，枪口稳得吓人。“转过来！”瘦高个喝道，嗓子有点哑。，背对巷子深处那片吞噬了神秘声音的阴影。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冰冷，审慎。“长官……别、别开枪……”钟晟缩着脖子，声音打着颤，把原主那点胆小怕事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我、我就是路过……家就在前面……路过？”矮壮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手电光在钟晟脸上晃了晃，又扫向他脚下——那个被电晕的男人还瘫在那儿，一动不动。“这他妈怎么回事？我、我不知道啊长官！”钟晟哭丧着脸，语速又快又慌，“我刚下工，抄近道回家，就、就看见这人倒在这儿！我吓坏了，想看看他还有没有气……结果、结果您二位就来了！”，走到昏迷的男人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脖颈，又摸了摸那人湿透的肩膀，手指搓了搓，借着光看——是血。他脸色沉了下来，快速在男人身上摸索。除了那身湿衣服，什么都没有。“身上干净。”瘦高个站起来，看向钟晟，眼神更厉了，“你说你刚下工？在哪儿做事？极司菲尔路……七、七十六号。”钟晟小声说，恰到好处地带上一点“在那种地方做事”的不安和隐约的、想借势又不敢的畏缩。，互相看了一眼。“七十六号的？”矮壮的那个上下打量着钟晟，“哪个部门？叫什么名字？证件！档、档案科，钟晟。”钟晟忙不迭地去摸怀里——动作不敢快，怕引起误会。他掏出那个浸了水、皱巴巴的蓝色小册子（沪江商贸行的假证件）和几块大洋，又摸索出76号的硬纸板胸卡，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就着手电光仔细看。照片是原主那张略带稚气、眼神躲闪的脸，名字部门都对得上，钢印也没问题。他脸色稍微缓了缓，但疑心没消。“档案科的？跑这儿来干什么？”瘦高个追问，枪口虽然放低了些，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真是回家，长官。”钟晟指了个方向，“住南仓桥那边，穿过这片弄堂近。今天……今天科里刘科长让加班整理旧档，走得晚了些……”他声音越来越小，带着讨好的哭腔，“长官，我真不认识这人，我就一抄写文件的……您行行好，我娘还在家等我……”
这倒不是瞎说。原主记忆里，确实有个体弱多病的寡母，住在南仓桥的棚户区，这也是原主拼命要保住76号这份危险饭碗的原因。
瘦高个盯着钟晟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他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男人，眉头紧锁。这人虽然昏迷，但看体格和手上的茧子，绝不是普通百姓。肩膀中枪，身上却干净得诡异，连个能证明身份的钱夹子都没有。
“你刚才说，踢了他一脚？”瘦高个突然问。
钟晟心一紧，背后也瞬间绷直了。那个阴影里的声音说过“踢一脚地上的叛徒”。
“是……是……”钟晟结巴道，“我、我怕他有同伙装晕，就、就轻轻碰了一下……”他语无伦次，完全是个吓坏了的小职员模样。
瘦高个没再追问这个，反而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昏迷男人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两个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暗红色点状灼痕，周围皮肤有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收缩。他眼神猛地一凝。
“电击的痕迹。”他低声对同伴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很专业的家伙，瞬间致昏。市面上没见过这种……”
矮壮特务脸色也变了。电击武器？这可不是普通混混或者地下党常用的小玩意。两人再次看向钟晟，目光里的怀疑和警惕重新升了起来。
钟晟手心全是汗。他没想到对方观察这么细。那支笔……到底留下了什么痕迹？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那片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拖长的猫叫。
“喵——嗷——”
嘶哑，难听，像饿极了的老猫。
两个特务几乎是同时把手电和枪口转向那个方向。黑暗里，只有堆叠的破竹筐和垃圾，什么也看不见。
“谁？！”矮壮特务厉喝。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巷道，卷起几片废纸。
瘦高个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看昏迷的、身份可疑还带着诡异电击伤的男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吓得快尿裤子、胸卡齐全的小档案员，再看了看幽深莫测的巷子阴影。职业本能告诉他，这里面的水，恐怕比看到的要深。抓个可疑分子回去，是功劳。但如果卷进什么不明不白的麻烦，尤其是涉及某些“特殊手段”的麻烦，在76号也未必是好事。
他迅速权衡。地上这人，肯定要带回去。至于这个钟晟……
“你。”瘦高个指着钟晟，语气不容置疑，“跟着我们，回76号。把事情经过，跟你们刘科长，还有值班的吴队长说清楚。”
钟晟心里一沉。回去？半夜三更，带着枪和不明物品（虽然大部分在空间里），跟两个外勤特务回去“说清楚”？变数太大了。刘科长是档案科的头儿，有点小权但也谨慎怕事。那个吴队长……是行动队的，听说手黑得很。
但他没得选。拒绝，立刻就会被打上“可疑”的标签。
“是……是，长官。”钟晟低下头，声音发闷，显得又怕又认命。
瘦高个示意矮壮特务上前架起昏迷的男人。他自己则保持警戒，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钟晟的后心，押着他往外走。
经过那堆竹筐时，钟晟的眼角余光扫过最深的阴影。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腐臭。那个声音，那只“猫”，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出巷道，来到稍宽些的碎石路上。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没有标志的老式轿车。司机坐在里面，看到他们出来，尤其是被架着的昏迷男人，立刻下车打开了后备箱。
瘦高个让矮壮特务把昏迷男人像塞麻袋一样塞进后备箱，砰地关紧。然后拉开后车门，对钟晟努了努嘴：“上去。”
钟晟顺从地钻了进去。瘦高个坐在他旁边，枪就放在大腿上，手指离扳机不远。矮壮特务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在昏暗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窗摇下一半，带着凉意的夜风灌进来，冲不散车里压抑的气氛。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噪音和昏迷男人在后备箱里偶尔发出的无意识闷哼。
钟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沉沉的老建筑轮廓，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脑子转得更快了。
那个阴影里的声音是谁？军统清理门户的？他为什么帮自己？那句“你做得不错”是什么意思？是看到了自己用电击笔放倒叛徒，还是另有所指？
最重要的是，他踢了叛徒一脚，举了手，按那声音的“指示”做了。接下来呢？对方是就此消失，还是会有后续？
还有眼前这关。回到76号，面对刘科长和那个吴队长，该怎么解释？电击的痕迹被发现了，虽然他们未必能联想到一支笔，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自己档案员的身份是护身符，也是靶子。太干净了，反而惹人疑。
车子拐进了极司菲尔路。76号那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线里，门口亮着昏黄的灯，两个持枪的警卫像黑色的钉子杵在那儿。
车子在大铁门前减速。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瘦高个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钟晟后背瞬间绷紧。
“钟……晟，是吧？”他没看钟晟，依旧盯着前方76号的门灯，“待会儿见了吴队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想想你南仓桥的老娘。这世道，能混口安稳饭吃，不容易。”
钟晟猛地转头看他。瘦高个侧脸在车外晃过的路灯下明暗不定，看不出表情。
这不是提醒。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我、我明白，长官。”钟晟低下头，声音发干，“我就是个抄文件的，今晚就是倒霉，撞上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看见那人倒在那儿。”
瘦高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子开进院子，停下。矮壮特务下车，拉开后备箱，粗暴地把昏迷的男人拖了出来。瘦高个也下车，示意钟晟跟上。
深夜的76号院子，比白天更加阴森。几扇窗户透着光，像野兽的眼睛。不知哪个房间隐约传来压抑的、分不清是哭还是哼的声音，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他们没去档案科所在的副楼，而是径直走向主楼侧门。那里是行动队的地盘。刚踏上台阶，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绸衫、叼着烟卷的圆脸男人堵在门口，四十来岁，眼皮耷拉着，看起来有些懒散，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他先看了眼被拖着的昏迷男人，眉头挑了挑，然后视线落到钟晟身上，上下扫了扫。
“哟，老褚，大半夜的，还抓个学生仔回来？”圆脸男人吐了口烟，声音带着点戏谑。
“吴队长。”瘦高个老褚点点头，指了指钟晟，“你们76号档案科的，叫钟晟。现场就他在。人是他先发现的。”
吴队长“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又仔细看了看钟晟，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刚送进来的、不明底细的货。
“进来吧。”他侧开身，让出门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深更半夜的，都不消停。先把人弄到后面醒醒神。至于你……”他冲钟晟抬了抬下巴，“跟我来，说说，怎么回事。”
钟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踏进这扇门，今晚的事，才真正开始。那个阴影里的声音，还有眼前这个吴队长，给他的都不是选择。
是必须走过去、不知道尽头是什么的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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