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风也跟着凉了。,平日少有人来,今夜却灯火骤起,映得墙角老藤的影子一截截爬上白墙,像无数只细瘦的手。枯井就在西厢后头,井沿半塌,四周杂草没膝,井边新翻出的泥土还带着潮气,混着一股淡淡的腥味,随着风扑进人鼻腔里。,抬眼先看见的是那具尸。,只露出一截青白的手。那只手僵直地垂在草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食指骨节处却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是曾被什么东西深深勒过。。,春绫总是低眉顺眼的。她替原主梳头,替原主点灯,夜里睡前还会悄悄关好窗,生怕风漏进来,叫主子着凉。这样的一个人,白日里还活生生站着,入夜竟已横陈井边。。,是一种极冷的、从心底泛起来的厌。。那年她替一个被家暴致死的女人打离婚财产纠纷,法庭上,法医照片摊在灯下,死者脖颈上的瘀痕一圈一圈,像一条活生生勒进去的绳。她那时便知道,人一旦死于算计,尸身上总会带一点难以言说的屈辱。。“怕了?”。,看见萧承砚立在两步外。,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愈发衬得眉目冷硬。井边火光跳跃,映在他眼底,明明暗暗,倒像一潭看不清深浅的水。“王爷看我像怕?”苏宁问。
萧承砚没答,只垂眼看她。
苏宁也没再与他绕,径直道:“我想看看尸身。”
旁边一名老仵作下意识皱眉:“王妃,这不合规矩——”
“让她看。”
萧承砚一句话,便将那仵作堵了回去。
苏宁蹲下身。
白布被仵作小心掀开,夜风一过,布角轻轻一飘,露出春绫整张脸。
那是一张已然失了血色的脸,面皮发胀,唇却乌紫,发间有水草碎屑,额角压着一点浅浅擦伤。她双眼半睁,瞳仁浑浊,像临死前曾看见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以至死后都未能彻底合上。
苏宁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她不是投井死的。”
四周一静。
老仵作猛地抬头:“王妃何出此言?”
“若是投井,尸身从井里捞出来,衣摆和袖口会更湿,泥痕也会往下沉。”苏宁伸手,指了指春绫的袖口,“可她衣袖外层湿得不重,反倒是后背和发尾更湿,像是死后才被推入井中,又很快被拖了上来。”
老仵作一怔,连忙蹲下去仔细看,越看,神色越变。
苏宁又道:“还有她的手。”
众人目光顺着她手指看去。
“食指第一关节有勒痕,虎口有破皮。”苏宁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她死前应该用力抓过什么细绳或带子,而且挣扎过。”
老仵作伸手翻了翻尸手,脸色终于彻底凝住:“是……是有勒痕。”
“喉上呢?”苏宁问。
仵作忙去查看春绫颈侧,拨开发丝后,井边几人同时抽了一口凉气。
那雪白的脖颈下头,赫然有一道极细的紫青色痕迹,斜斜掩在衣领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周遭顿时嗡然。
“她是被勒死的。”苏宁站起身,衣摆拂过草尖,声音却冷,“然后有人把尸体抛进井里,想做成投井灭口的样子。”
“灭口”二字一出,周遭人群俱是一惊,连握着灯的丫鬟手都跟着颤了一下,灯火晃得厉害,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照得忽明忽暗。
周嬷嬷也来了,此刻缩在人群后,脸色白得像纸,闻言尖声道:“王妃莫要胡说!春绫是你贴身丫鬟,谁知道是不是她替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事情败露,自己想不开——”
“自己想不开,会有人替她把绳痕藏进衣领里?”苏宁转头看她,目光平静,“还是说,嬷嬷觉得一个自尽的人,死前还会周全到先把自己的衣襟理好,免得叫人看见脖子上的伤?”
周嬷嬷嘴唇哆嗦,一时又说不出话。
苏宁收回目光,蹲下身,继续看春绫耳后与发间。
发根处也有伤。
不是井壁磕碰出来的伤,而像是被人按住脑袋时,额侧擦过粗糙地面留下的痕。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沾到一丝极细的灰白粉末。
她低头闻了闻,眉心微蹙。
不是土,也不是灰。
倒像……香灰。
“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她忽然问。
旁边近卫答道:“井边草丛。”
“不是从井里捞出来的?”
“不是。”近卫道,“属下们到时,她就在井口旁,半个身子斜挂在井沿上,像是才被人拖出来。”
苏宁一怔。
那就不对了。
若凶手只是想伪装成投井自尽,最稳妥的法子分明是把尸体直接沉在井底,等明日或几日后再由人捞出。可眼下尸体竟被半拖半挂地留在井口旁,像是有人刚做完这一切,便被什么突发之事惊动了,不得不仓促离开。
她心里忽地一紧,抬头看向那口井。
井口很旧,砖沿长了青苔,借着灯火往下看,只看得见一团浓黑,像有无数潮冷的气息从下面慢慢泛上来。
“下去看过没有?”她问。
近卫低声道:“还未。王爷吩咐先封井,不许乱动。”
萧承砚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打断,此刻才淡淡开口:“你怀疑井里还有东西?”
苏宁没有立刻答,只又看了一眼春绫后背的湿痕。
湿意不重,说明她没有在井里待太久;发间有水草,说明人确实被放下去过;可尸体最后又在井口,这便像极了——凶手本想把她沉井,却在半途发现井里有别的东西,或者听见了什么,以至于慌乱之中只能把尸体仓促拖上来。
想到这里,她心口竟莫名发凉。
“我不是怀疑井里有东西。”苏宁轻声道,“我是怀疑,凶手原本是想把春绫丢进去,后来却不敢了。”
井边忽然起了一阵细细的夜风,吹得众人后背发寒。
“为什么不敢?”有人低低问了一句。
苏宁没答。
她只是盯着那口井,片刻后道:“取火。”
近卫一愣,看向萧承砚。
萧承砚颔首,眼神却一刻不曾离开过苏宁的背影,好像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很快,有人取来一根裹了油布的长火把。火头烧得旺,赤红火舌舔着夜色,噼啪作响。苏宁接过火把,走到井口边,俯身朝下照去。
井壁很深,四周湿滑,火光坠下去一层层散开,照亮了几尺之地。再往下,依旧是黑,只能模糊看见底部有积水反着一点惨淡的光。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可火把再往下探了半尺,苏宁忽然看见井壁内侧,竟嵌着一块发白的东西。
像一截骨。
她心头一跳,火把不由往前一送。火光摇曳间,那东西彻底显出来——不是骨,是一只手。
一只惨白发胀、卡在井壁石缝里的手。
五指朝上,指甲乌黑,像已经在那里泡了很久很久。
“井里有人!”井边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手里的灯“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得满地都是。
一时间众人齐齐后退,几个胆小的丫鬟当场软倒在地,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连那老仵作都变了脸色,颤声道:“怎、怎么会……”
苏宁握着火把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果然。
果然还有一具尸。
而春绫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萧承砚已大步上前,一把稳住她手腕,将她往后带了半步。男人掌心很热,扣在她腕骨上时,几乎能压住她方才那一瞬的寒意。
“退后。”他沉声道。
苏宁却没退,盯着井下那只手,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王爷,”她忽然道,“春绫不是偶然被杀的。”
萧承砚眸色沉沉:“你看出了什么?”
苏宁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落在井水里,激起一层冷波。
“她是看见井里的东西,才被灭口的。”
这话一出,连夜风都像静了一静。
周嬷嬷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不想踩到碎石,脚下一滑,险些跌坐在地。她慌乱间扶住旁边婆子的手臂,嘴里还在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苏宁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周嬷嬷便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闭了嘴。
有问题。
这个周嬷嬷,从方才堂上到现在,慌得太不对劲。若她只是急于替侧妃开脱,此刻见了井中尸手,最多是惊骇,不该像现在这样,惊骇里还夹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
怕春绫死不干净,还是怕井里的死人爬出来说话?
“来人。”萧承砚已收回手,声音冷得像铁,“下井,捞尸。”近卫应声而动,立刻去取绳索钩爪。井边顿时忙乱起来,火光乱晃,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
苏宁却在这一片杂乱里,忽然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声响。
像是……铃。
叮。
极细,极轻,像有谁指尖拂过铜铃,只一瞬,便没了。
她猛地抬头。
夜色深沉,西厢后院空空荡荡,只有几株老槐在风里微微摇着。可就在井后那堵半塌的矮墙上,似乎有一道影子极快地掠了过去,像人,又像被风扯动的一截黑布。
“谁在那里!”
苏宁脱口而出。
众人齐齐回头,可墙后已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沉得像泼开的墨。
近卫立刻拔刀冲过去,翻墙搜查,片刻后却只在墙根捡回一小片断裂的红绸。
那红绸极薄,边缘绣着一点金线,在火光下泛出诡异的亮。
苏宁盯着那截红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
可还不等她想起,井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王爷!”
下井的护卫声音都变了调,隐隐带着颤,“这底下……这底下不止一具尸!”
井边骤然死寂。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萧承砚眸光一寒,抬步便往井边去。苏宁也跟着上前,火把往下照时,只见那原本浓黑的井底,此刻被捞动后浮起一层浑浊污水,水下影影绰绰,赫然还压着一角褪色的裙裾。
不是一具。
至少两具。
甚至更多。
苏宁指尖微凉,胸腔里那股冷意却越来越清。
这不是一场仓促灭口。
这是一口旧井,一口早就开始吃人的井。
而春绫,不过是今夜最新掉进去的那一个。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萧承砚。
男人侧脸冷峻,火光在他眉骨上压出一线极深的影,眼底已再无半点温度。
“王爷。”苏宁低声道,“你府里这口井,怕不是第一次死人。”
萧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眼,看向黑黢黢的井口,声音低得近乎森冷。
“查。”
“从十年前起,王府西厢所有失踪、暴毙、发落出府之人,全部重查。”
十年前。
苏宁心里一动。
原主入府不过两年,可这井里的死人,竟有可能从十年前便开始了。
那岂不是在她嫁进王府之前,这里就已经有问题?
她正思忖间,却听那下井的护卫又惊恐地喊了一声:“王爷,这井壁上……有字!”
火把再度压低。
潮湿斑驳的井壁上,果然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被困井中,用指甲或利器,一笔一笔生生刻出来的。
只是年头太久,前头大多模糊了。
唯有最下面新鲜些的那几道,在火光映照下,依稀还能辨认出。
苏宁眯起眼,心头忽然猛地一缩。
那不是别的。
那上头刻的是——
“王妃快逃。”
四个字,歪歪斜斜,最后一笔几乎拖断,像写字的人到了尽头,连力气都已用完。
井边风声骤起。
苏宁只觉得后背一寸寸凉了下去。
春绫认字不多,字迹更不该这样。
那这四个字,是谁刻的?
又是写给哪一任“王妃”看的?
而更要命的是——
如果这井里早有旧尸,今晚那个在墙后窥视的人,又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不远处黑沉沉的王府深处。
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穿来的,不是一座普通的王府。
而是一座把死人都埋不干净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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