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归人------------------------------------------,天已擦黑。府邸是阿姐亲自为他挑选的,位于洛阳城南的尚善坊,三进院落不算张扬,但亭台水榭一应俱全,院中那株百年银杏还是从旧长安移栽来的。“国舅爷回来了。”管家方杰伦提着灯笼候在影壁前,五十来岁的人,腰杆挺得笔直——他是武士彠旧部,看着武家几个孩子长大的。“方叔。”武元懿应了一声,将披风解下递给一旁的小厮。穿越之初,他对这老管家还带着几分陌生与防备,三个月相处下来,却渐渐生出亲人般的信赖。,而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少爷,苏姑娘在花厅等候多时了。”。——那是属于原主滚烫而卑微的记忆。江南苏家的大小姐苏锦儿,三年前随父进京时在曲江池畔“偶遇”,一袭杏子红的襦裙,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挑,像极了原主幼时养过的一只波斯猫。此后三年,原主成了她最忠实的舔狗:她随口说喜欢终南山的玉兰,他便冒雪上山去折;她说想要南海的珍珠配新裁的裙子,他托人千里运送;她说家中丝绸生意被长安某个商户压价,他第二日就求到阿姊面前……?总是若即若离。收下所有礼物,允许他出入苏家在京城的别院,甚至让他牵过手——但也仅止于此。她从不明确回应他的心意,只在他快要灰心时,又递来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原主竟觉得这是“大家闺秀的矜持”。“她来了多久?”武元懿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申时三刻就到了。”方杰伦抬眼看了看少爷的脸色,犹豫片刻又道,“老奴多嘴……苏姑娘今日似乎心情不佳,来时眼圈有些红。嗯”了一声,抬脚往花厅走去。穿过回廊时,他看见庭中那架紫藤已抽出嫩绿的叶芽——那是去年苏锦儿说“紫罗裙带拂花枝”很美,原主便命人从江南移来的。。,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步摇。确实如方杰伦所说,她眼睛有些红肿,在灯下更显得楚楚可怜。“元懿……”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你怎么才回来?”,此刻早已心软得一塌糊涂,上前温言哄劝了。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看过史书、知道苏家最终会在武则天清算江南世家时迅速倒戈的穿越者。
“苏姑娘有事?”他在主位坐下,示意侍女上茶。
苏锦儿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瞬,才缓缓坐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我……我是来向你赔罪的。听说你前日去了独孤府上,与独孤小姐退了亲事。”她抬起眼,泪光盈盈,“我知你待我的心意,可那独孤家是关陇大族,独孤小姐更是皇后亲自为你挑选的……你这样做,岂不是要惹皇后生气?”
武元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他想起十天前,阿姊将他召入宫中,屏退左右后对他说的话:“独孤家族虽已式微,但在军中仍有旧部。独孤灵那孩子我见过,性子爽利,能持家,能护你。元懿,阿姊替你选的,不会错。”
可原主呢?当场就跪下了,说心中只有苏锦儿一人,求阿姊成全。
武曌当时是什么表情?武元懿努力回忆——似乎并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静静看了他许久,然后说:“你自己想清楚。但你要记住,武家的人,婚事从来不只是婚事。”
“元懿?”苏锦儿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苏姑娘多虑了。”武元懿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退婚是我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可……”苏锦儿咬了下唇,那模样我见犹怜,“可如今满洛阳都在传,说你是为了我才退的婚。我今日出门,那些夫人小姐看我的眼神……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她说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知我配不上你,你是皇后的弟弟,将来定要尚公主、娶贵女的。我不过是商贾之女……”
“苏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武元懿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江南苏家,富甲一方。今春宫中采买丝绸,三分之一都出自苏家作坊——这哪里是寻常商贾?”
苏锦儿脸色微微一变。
“我只是想说,”她重新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你若真对我有心,便该……便该请皇后娘娘做主,光明正大地提亲。而不是这样闹得满城风雨,让我被人指指点点……”
终于说到正题了。武元懿几乎想笑。原主记忆里,这样的话她说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在他冲动为她做了什么事之后——比如上次他为她在诗会上与河东裴氏的公子争执,比如上上次他偷偷将阿姊赏的东海明珠转赠给她。
“提亲?”他重复了一遍,看着苏锦儿骤然亮起的眼睛,缓缓道,“苏姑娘可知,我前日去独孤府退婚时,独孤老将军说了什么?”
“什、什么?”
“他说——”武元懿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灯笼的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武公子少年意气,老夫不怪。只是烦请转告皇后娘娘:独孤家虽不比从前,但世代将门,骨头还是硬的。’”
他转过身,看着苏锦儿瞬间苍白的脸:“苏姑娘,你说我若此刻去向阿姊请旨,说要娶你为妻……阿姊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那些本就盯着武家、等着抓把柄的人——”他走近两步,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又会怎么做?”
苏锦儿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武元懿直起身,忽然觉得疲惫。为原主感到疲惫。“苏姑娘,这三年,我送你的东西,你从未推拒过。我说要娶你,你说父母之命不可违。我说去求阿姊,你说不想让人说你攀附权贵。如今我退了独孤家的亲事,你便来让我提亲——”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究竟是你想嫁我,还是苏家需要‘皇后的弟媳’这个名头?”
“你怎么能这样说!”苏锦儿猛地站起来,眼泪汹涌而出,这次是真的带了委屈与愤怒,“武元懿,我这三年如何待你,你心里不清楚吗?是,我是收过你的礼,可哪次没有回礼?你上次染风寒,是谁连夜缝了药囊送去?你被那些世家子弟嘲笑是‘商贾之友’,是谁陪你在曲江边坐到深夜?如今你轻飘飘几句,便将我三年的心意说得如此不堪!”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头微微颤抖。若是从前的武元懿,怕早已缴械投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但此刻的武元懿,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三分真七分假的泪水,看着她袖中那枚他去年送的和田玉佩——她总戴着,像是珍视,可原主记忆里,她也戴着别的公子送的珠花、玉簪。
“苏姑娘的心意,我自然记得。”他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所以那些礼物,苏姑娘不必退还。至于提亲之事——”他走回主位,端起了那杯已凉的茶,“待我何时想清楚了,自会与阿姊商议。夜色已深,苏姑娘请回吧。”
这是逐客令了。
苏锦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良久,她慢慢止住哭泣,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仔细折好,放入袖中。
“好。”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既然国舅爷把话说得这样明白,锦儿也不是不知趣的人。今日叨扰了。”
她福了一福,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提醒国舅一句——独孤家的婚事,是皇后娘娘亲自定的。您这样退婚,伤的不仅是独孤家的颜面,更是娘娘的颜面。公子……好自为之。”
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武元懿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方杰伦悄声进来,低声禀报:“少爷,苏姑娘已经上轿走了。老奴多嘴……您今日这般,怕是彻底得罪苏家了。”
“得罪?”武元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方叔,你说苏家如今最怕的是什么?”
方杰伦沉吟片刻:“苏家虽是江南巨富,但士农工商,商为末等。他们最怕的……该是朝廷政策有变,断了他们的财路。”
“是啊。”武元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所以就算我今日将她骂出门去,苏家明日照样会备上厚礼,寻个由头送上门来。至于苏锦儿——”他顿了顿,“她很快就会找到新的‘知己’的。”
方杰伦沉默半晌,忽然道:“那独孤小姐那边……”
武元懿揉了揉眉心。这是他眼下最头疼的事。原主前日跑去独孤府,当着独孤老将军和独孤灵的面,掷地有声地说“心中已有她人,不敢耽误小姐青春”,把老爷子气得当场摔了茶杯。独孤灵呢?那姑娘竟没哭没闹,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好,我知道了。”
“备车。”武元懿忽然道。
“爷,这么晚了……”
“去独孤府。”他转身朝外走,“有些事,错了就得认。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方杰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马车驶出府门时,洛阳城的宵禁鼓刚好敲响。武元懿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忽然想起白天在宫中,阿姊抚着他脸颊说的那句话。
“这朝堂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这情爱之事呢?这被利益、算计、家族裹挟的婚事呢?
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洛阳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重重屋宇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而他已经身在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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