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子求生------------------------------------------,苏明远付了茶钱,看着林缚腰间的伤,眉头微蹙:“林小哥若无去处,不嫌弃的话,可先去我那书铺落脚。铺子里有间闲置的小阁楼,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雨。”,闻言连忙作揖:“多谢苏先生援手,大恩不言谢。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苏明远摆了摆手,领着他穿过喧闹的街巷。暮色中的汴梁渐渐显露出另一番模样,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暖黄的光,酒肆歌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与白日的市井喧嚣相比,多了几分靡丽的慵懒。,门面不大,一块“翰墨斋”的木匾在风中轻轻摇晃。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话本小说,琳琅满目。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在整理书卷,见苏明远回来,连忙起身:“先生回来了。这是林缚小哥,”苏明远介绍道,“今晚起在咱们铺子里落脚,你把阁楼收拾一下。”又对林缚说:“这是晚晴,我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在铺子里帮衬着。”,眉眼清秀,怯生生地对林缚行了个礼,便抱着被褥往阁楼去了。苏明远领着林缚在铺子里转了转,指着角落里一个矮榻:“夜里若有人来寻书,我便在这儿歇着,你去阁楼安心睡。”,见他开始整理账目,便识趣地爬上阁楼。阁楼很矮,直起身就能碰到梁木,好在铺了木板,铺盖也还算干净。透过小窗往外看,能瞧见对面人家窗棂里透出的灯火,隐约听见巷子里传来的更梆声——“咚!咚!”已是二更天了。,腰间的伤口隐隐作痛,却毫无睡意。白日里的景象在脑海中不断回放:汴河码头的喧嚣、被衙役欺凌的织户、苏明远忧虑的眼神、还有那队疾驰而过的禁军……这个时代真实得让他心慌,既没有史书里的温情脉脉,也没有话本中的传奇浪漫,只有沉甸甸的生计与无处不在的危机。,早已没电关机,此刻就像块废铁。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络、甚至连基本卫生条件都堪忧的时代,他所掌握的现代知识,能派上用场吗?历史系的理论研究,在苛政与饥饿面前,恐怕连废纸都不如。“活下去……”他低声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无论如何,先活下去再说。,林缚就被巷子里的叫卖声吵醒了。他爬下阁楼,见苏明远已经起来,正坐在矮榻上翻看一本《论语》。晚晴在灶房里忙碌着,飘出淡淡的米粥香气。“醒了?”苏明远抬头笑了笑,“晚晴熬了些米粥,你洗漱一下来吃。”,接过晚晴递来的粗瓷碗,米粥熬得很稠,还放了些野菜,味道寡淡,却暖胃。他三口两口喝完,见苏明远正对着一本账簿发愁,便凑过去看了看。账簿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娟秀,记录着每日的收支,进项寥寥,支出却不少,尤其是“房钱税钱”两项,占了大头。“如今生意不好做?”林缚忍不住问。,合上账簿:“前两年还好,近来纸价涨了三成,官府又加了‘印书税’,卖一本赚不了几个钱,还要应付各种名目繁多的摊派。就像上个月,西城厢官说要修马道,每家商户都要捐钱,说是‘助役钱’,实则还不是中饱私囊。”
林缚默然。他知道,王安石变法中的“免役法”就是让百姓缴纳免役钱,由官府雇人服役,初衷是为了减轻农民负担,却不料成了官吏敛财的工具。连小小的书铺都要被层层盘剥,可见民间疾苦之深。
“苏先生,铺子里需要帮忙吗?”林缚放下碗,“我身无分文,也不能白住您这儿,做些杂活也好。”
苏明远打量他一眼,见他虽面带倦容,眼神却很诚恳,便点了点头:“正好库房里有些旧书需要整理归类,你若不嫌枯燥,便帮着晚晴做做吧。”
林缚欣然应允。他跟着晚晴来到后屋的库房,只见里面堆满了书箱,不少书籍都生了霉,甚至被虫蛀了。晚晴告诉他,这些都是收来的旧书,有些能修补后再卖,有些只能当废纸处理。
林缚挽起袖子,开始和晚晴一起整理。他虽不懂古籍修复,却能按照经史子集的类别分类,动作也算麻利。晚晴性子腼腆,起初话不多,见林缚做事认真,渐渐放开了些,偶尔会请教几句书中的字。
“林大哥,你认识好多字啊,”晚晴捧着一本《楚辞》,指着其中一个字,“这个‘謇’字是什么意思?”
林缚接过书,看了看上下文:“‘謇’是正直的意思,这里是说屈原为人正直,敢于进谏。”他简单解释了几句,晚晴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两人一边整理书籍,一边闲聊,林缚趁机打听了不少汴梁的情况。晚晴虽是个小姑娘,却对城里的事很熟悉,从哪家的胡饼最好吃,到官府最近又抓了多少流民,都说得头头是道。
“说起来,前几天瓦子里来了个说书先生,讲的是岳爷爷的故事,可好听了,”晚晴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就是听一次要两个铜板,我攒了好久还没攒够。”
瓦子?林缚心里一动。他记得宋代的瓦子就是娱乐场所,里面有说书、杂剧、杂技等等,人流密集,或许能找到些活计。
中午时分,苏明远出去送书,林缚趁着空隙,对晚晴说:“我去瓦子那边看看,说不定能找个活干,你帮我照看一下库房。”
晚晴点点头:“林大哥小心些,瓦子里鱼龙混杂,有好多地痞流氓呢。”
林缚谢过晚晴,揣了两个苏明远留下的麦饼,往瓦子巷走去。离着还有几条街,就听见喧闹的人声,锣鼓唢呐声此起彼伏,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彩楼和飘扬的幌子。
瓦子巷果然名不虚传,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卖小吃的、杂耍的、算命的……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林缚边走边看,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一个搭着棚子的场地里,几个壮汉正在表演相扑,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旁边的勾栏里,传来女子婉转的歌声;还有个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正在唾沫横飞地卖“长生丹”。
林缚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却渐渐冷静下来。这些营生要么需要手艺,要么需要本钱,他一样都没有。他一个外来人,身无长物,想在瓦子里立足,谈何容易?
正走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怀里的麦饼掉在地上。林缚回头,见是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满脸横肉,正恶狠狠地瞪着他:“走路不长眼?”
林缚刚想理论,却见汉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伙,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知道是遇上地痞了,便忍了忍:“是我失礼。”
“失礼就完了?”汉子捡起地上的麦饼,往地上一踩,“这饼子脏了,你赔得起吗?”
林缚攥紧了拳头,知道对方是故意找茬。他环顾四周,围观的人不少,却都只是远远看着,没人敢出声。这就是瓦子的规矩,弱肉强食,没道理可讲。
“我没钱。”林缚沉声道。
“没钱?”汉子狞笑一声,伸手就要抓他的衣领,“没钱就卸你一条胳膊抵债!”
林缚早有防备,侧身躲过,顺手抓起旁边摊位上的一根扁担。他虽是个文弱书生,但在现代也练过几年散打,对付几个地痞还是有些底气的。
“哟呵,还敢反抗?”汉子没想到他敢动手,愣了一下,随即招呼同伙,“给我打!”
两个同伙一左一右扑了上来,林缚仗着扁担长,横扫过去,逼退两人。那领头的汉子见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恶狠狠地刺了过来。林缚心里一紧,连忙后退,却被身后的人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捕快服饰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腰间佩着刀,面色威严。那几个地痞见了捕快,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领头的汉子嘟囔道:“郑捕头,这小子冲撞我们……”
“冲撞你们就要动刀子?”郑捕头冷冷地说,“都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们在瓦子巷闹事,定不饶你们!”
地痞们不敢再多说,恶狠狠地瞪了林缚一眼,灰溜溜地跑了。郑捕头看了看林缚,又看了看地上的狼藉,皱眉道:“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瓦子巷的规矩?”
“在下林缚,刚到汴梁,多谢捕头援手。”林缚放下扁担,拱手道谢。
郑捕头打量他几眼,见他虽穿着古怪,却不像歹人,便摆了摆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吧,免得再惹麻烦。”
林缚正想离开,忽然瞥见旁边一个卦摊前,一个老者正对着一张破损的算筹发愁。那算筹是用竹子做的,上面刻着数字,显然是算错了账目。林缚心里一动,走上前去:“老丈,可是算错了?”
老者抬头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是啊,这账目算来算去都不对,愁死我了。”
林缚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上记着几笔买卖,都是些加减乘除的运算,只是老者用的是筹算,步骤繁琐,难免出错。林缚略一思索,便用现代的算术方法算了出来,报出一个数字。
老者一愣,连忙用筹算重新核对,果然和林缚说的一样。他又惊又喜:“小哥,你这算法……好快啊!”
“只是些简便方法罢了。”林缚笑了笑。
旁边的郑捕头也看在眼里,有些惊讶:“你还懂算术?”
“略懂一些。”
郑捕头沉吟片刻,忽然道:“正好,府衙里缺个抄录文书、核算账目的小吏,你若愿意,我可以引荐一下。只是这活计俸禄微薄,还得应付上官,你愿意干吗?”
林缚又惊又喜,他正愁找不到活计,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府衙小吏虽然地位不高,却能接触到官府的运作,更重要的是,能有个安稳的生计。
“愿意!多谢郑捕头提携!”林缚连忙道谢。
郑捕头点点头:“你跟我来吧,先去见王孔目,他若点头,你便可留下。”
林缚跟着郑捕头穿过喧闹的瓦子巷,往府衙方向走去。阳光透过屋檐洒在地上,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忐忑。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进入府衙,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这个时代的漩涡之中。但他别无选择,想要在这大宋的山河烟火中立足,就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回荡在汴梁城的上空,仿佛在诉说着这个王朝的沧桑与厚重。林缚握紧了拳头,一步步向前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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