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华回到那栋住了几十年的军区家属院。
推开家门,堂屋里传来说笑声。
张启年坐在沙发里,手指上缠着纱布,正讲着他年轻时跟随文工团进城演出的趣事。姜红英坐在一旁,侧耳听着,神情是沈国华罕见的专注柔和。
儿子沈修文搬了凳子坐在近旁,女儿沈瑶瑶正给张启年的茶杯续水,小孙子趴在他膝头,仰着小脸,听得入迷。
好一幅其乐融融的……团圆图。
沈国华脚步顿了顿,垂下眼,当没看见转身便往自己房间走。
“国华。”
就在这时,姜红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惯常的、理所当然吩咐的语气。
“回来了正好,去做饭吧。启年的手受伤了不方便。”
沈国华停住脚,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一字一顿:
“想吃,自己做。”
客厅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儿子沈修文“噌”地站起来,脸色难看:“爸您这又是闹哪出?张叔叔是客人,还受了伤!”
女儿沈瑶瑶也急了,声音拔高:“就是啊爸!您能不能懂点事?妈都退一步不跟您计较了,您还摆脸色给谁看?”
张启年适时地站起身,走到姜红英身边,温柔地笑了笑,眼角细纹舒展:
“没关系,国华哥可能累了。我来吧,正好也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姜红英看他一眼,语气立马染上焦急:“你手受伤了怎么能下厨?还是我来吧。”
沈国华听着这句话,腰间陈年的旧伤猛地一抽,尖锐地疼了一下。
但更疼的,是心口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
他没再看任何人,只留下轻飘飘一句:
“我胃口不好,不吃了。”
转身便进了房间。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
姜红英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一贯的平淡:
“启年过来,是因为小宝哭着闹着说,姜奶奶见多识广,能给他讲各地的故事。”
“人家到底是客,你多少也客气点。”
沈国华:“嗯。”
姜红英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继续道:“今天民政局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这事就当翻篇了。”
沈国华:“嗯。”
姜红英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太平静了,没有白天的泪眼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这平静让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沉默片刻,她最终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
“下周是你生日。我请个假,也带你出去旅游散散心。”
沈国华没有回答。
迟来深情比草贱,他已经不需要了。
夜里,沈国华辗转反侧,腰疼得像是要断掉,冷汗浸湿了鬓角。
昏昏沉沉间,意识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时候。
他想吃烤红薯,那个眉眼落拓的少女跑遍了半座城,把烫手的红薯捂在怀里带回来,献宝似的递给他。
冬天下大雪,他随口说了句想看雪人,她连夜在院子里堆了个憨态可掬的大雪人,手冻得通红,却对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鲜活温热。
可转眼间,少女的身旁站着的人影,变成了张启年。
陪她撑伞看雨的是张启年,并肩追落日的是张启年,雪山顶上写下誓言赠予的,也是张启年。
原来年少时虔诚发过的誓,从一开始,就是裹着糖衣的谎言。
如今糖衣化尽,只剩满地碎掉的月光。
“砰!”
就在这时,房门被大力推开,将他从半梦半痛的混沌中猛然拽回。
刺目的灯光瞬间照亮房间。
沈国华眯起眼,适应光线后,看到门口站满了人。
儿子沈修文满脸怒容,女儿沈瑶瑶眼睛喷火,姜红英站在最前面,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启年站在一旁,眼圈微红,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质地精良的戏服,水袖处,被撕开了一道刺眼的长口子。
全家人的目光,愤怒,指责,冰冷,齐齐钉在沈国华身上,像是要将他钉穿。
姜红英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沈国华,你为什么要撕坏启年文工团的戏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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