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冷宫的事,定在三天后。
皇帝说,需要时间安排。冷宫虽然荒废,但太后的人盯得紧,贸然前往只会打草惊蛇。
这三天里,我照常去慈宁宫请安。
太后对我一如既往地慈祥。拉着我的手问寒问暖,赏了我一堆绫罗绸缎,还说要亲自教我宫里的规矩。
我也对她一如既往地恭敬。母后长母后短,脸上的笑恰到好处,眼神里的感激也恰到好处。
我们都在演。
演一对和睦的婆媳。
只是每次从慈宁宫出来,我都要把手在袖子里攥很久。那双手被太后握过的地方,像沾了什么东西,洗也洗不干净。
第三天夜里,皇帝来了。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身后没跟太监,一个人从侧门进来。
“走吧。”他说。
我换上宫女装束,跟着他出了寝宫。
冷宫在皇宫最东边,要穿过大半个宫廷。一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落后两步跟着,像极了主子带着宫女。
“前面有巡逻。”他忽然停下,把我拉到阴影里。
我贴墙站着,他挡在我身前。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巡逻的侍卫走过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吧。”他退开一步。
我低着头跟上,没说话。
冷宫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宫墙上爬满了枯藤,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两个老太监守在门口,看见皇帝,跪下行礼。
“开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捂住口鼻,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足有半人高。正殿的门窗都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先帝的废后,在这儿住了十几年。”皇帝的声音很轻,“朕小时候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还没疯,穿着粗布衣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为什么被废?”
他没有回答。
正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如豆。一个老妇人坐在灯下,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张氏。”皇帝开口。
老妇人抬起头。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像一蓬枯草。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们,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
“来人了?”她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来人了!来人了!”
她站起来,在原地转着圈,又唱又跳。
“太后娘娘驾到——跪——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跪——”
她一个人演着两个人的戏,一会儿板着脸当太后,一会儿又扑通跪下当宫女。
皇帝看向我:“她疯了十几年,没人能让她开口说话。”
我走上前,在那老妇人面前蹲下。
“张娘娘。”我轻声叫她。
她不理我,继续转圈。
“先帝让我来的。”
她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转圈。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扳指,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这个,您认识吗?”
她停住了。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了光。
她死死盯着那枚扳指,身子开始发抖。
“这是……”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向扳指,“这是先帝的……”
“对。先帝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太亮了,亮得刺眼。
“你是谁?”
“沈铮的女儿。”
她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得惊人。
“沈铮……”她喃喃着,“沈铮……他死了,对不对?”
“对。”
“太后杀的?”
“……对。”
她笑了。
那笑容太复杂了,有痛快,有悲伤,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好。”
她松开我的手,坐回那张破旧的椅子上,拿起刚才一直摩挲的东西。
我看清了。
那是一块玉佩。
白玉,雕着缠枝莲花,花心有一点红沁。
和北燕公主那块,一模一样。
“这……”
“这是先帝给我的。”她抚摸着那块玉佩,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人,“他说,这是他年轻时戴的东西,上面有他的血。让我收着,谁也别给。”
“可是北燕公主也有一块……”
“假的。”她打断我,“那块是假的。真的,在我这里。”
我和皇帝对视一眼。
“张娘娘,”皇帝走上前,“先帝临终前,说了一句话。‘太后弑君,铁证在东’。您知道铁证是什么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先帝的儿子?”
“是。”
“长得像。”她点点头,“眼睛像,鼻子也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她低下头,继续摩挲那块玉佩。
“铁证……”她喃喃着,“铁证就是这双眼睛。”
“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皇帝。
“你以为你是先帝的儿子?”
皇帝的脸色变了。
“你是。但也不是。”她笑得更深了,“你的亲娘,是太后。可你的亲爹,不是先帝。”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说什么?
“先帝不能生育。”张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他这辈子,一个孩子都没有。可太后怀孕了。你以为这孩子是谁的?”
皇帝的脸白得像纸。
“太后的亲弟弟。”张氏一字一句,“你管他叫舅舅的那个人,才是你亲爹。”
“不可能……”
“不可能?”张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照过镜子吗?你长得像先帝吗?你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你去看看你舅舅,看看你们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帝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到墙边,扶着墙,大口喘着气。
我想上前,又停住了。
这个消息太狠了。
恨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张氏转过身,看向我。
“沈铮的女儿,你想知道铁证在哪儿吗?”
“在……在哪儿?”
“在这儿。”她指着自己的眼睛,“先帝临死前,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太后和弟弟通奸,生下了儿子。他知道,但他不能说。因为说出来,皇位就乱了。他只能忍着,忍到死。”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绢帛,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先帝亲笔写的。写了太后的罪状,写了那个孩子的来历。他让我藏好,等到有一天,有人拿着那枚扳指来,就交出去。”
我接过绢帛,展开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先帝的笔迹。写着太后如何与弟弟私通,如何生下孩子,如何在他病重时下毒——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我把绢帛递给皇帝。
他没有接。
他只是靠着墙,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氏摇摇头:“我不知道。先帝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以为他疯了。后来太后把我打进冷宫,我才明白,他没疯。疯的是这个皇宫。”
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油灯跳了几跳,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
皇帝终于睁开眼。
他接过那块绢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绢帛折好,放进怀里。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去。”他往外走,“明天,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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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冷宫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我跟在后面,也不知该说什么。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沈昭宁。”
“嗯?”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天边有一线青白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冷得像冰,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个孩子,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家。
“你会看不起朕吗?”他问。
我愣住了。
他是一国之君,杀伐果断,城府极深。他问我,会不会看不起他?
“不会。”我说。
他看着我,等一个解释。
我想了想,说:“你又不是自己选择被生下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光越来越亮,久到有早起的太监开始洒扫。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谢谢你。
堂堂皇帝,对一个差点杀了他的女人,说谢谢你。
我摸了摸袖中的匕首。
它还在。
凉凉的,贴着我的手腕。
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舍不舍得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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