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驶出工业园区两公里后，周枫在环城路边的废弃加油站停下。
加油站很小，只有两个加油机，罩棚的塑料板破了几块，阳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扭曲的光斑。便利店的门玻璃碎了，里面货架倒了一地，但收银台后面的小房间门还关着。
周枫熄火，电机声停止的瞬间，寂静像毯子一样盖下来。
李梅立刻打开医疗箱。她的手指在药品间快速翻找，动作精准得不像手腕受伤的人。她找到体温计，甩了甩，塞进小雅腋下。等待的三十秒里，她的眼睛没看温度计，而是盯着小雅的胸口——看呼吸的起伏频率。
周枫下车，走到加油机旁。他拧开绿色油桶的盖子，把汽油灌进三轮车的油箱。液体流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沙漏在计时。
灌完油，他抬起左臂，撕开袖子上的破口。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不是结痂脱落，是连疤痕都没有。皮肤平整，颜色和周围一致，只有三道浅浅的白印，像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他用手按压，不疼，没有红肿。他想起一小时前被抓伤时的火辣感，想起血顺着小臂流下来的温热。
这不正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掏出来，知道是什么内容。
李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十八度五。”
周枫放下袖子，转身。
李梅正从医疗箱里拿出退烧药，掰开小雅的嘴塞进去。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药片滑下去。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潮红，额头的汗珠细密，在阳光下泛着光。
“抗生素起效了。”李梅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放松。她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额头——那里也有汗，但她是冷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周枫。
她的视线落在周枫的左臂上。袖子破口处，那三道白印很明显。
“你的伤……”她说。
“好了。”周枫说。
“这么快？”
“嗯。”
李梅盯着他看了三秒。她的眼睛很专注，像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机械故障。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整理医疗箱。她把用过的药品包装塞回箱子，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
“我以前在医院工作。”她突然说，“急诊科护士。”
周枫没说话。
“见过很多伤口感染。最快的愈合记录是三天——一个二十岁运动员，腿部擦伤，没有感染，营养充足，三天结痂。”她合上医疗箱，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你的伤，从被抓到现在，不到两小时。”
她抬起头，眼睛再次看向周枫。这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怀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冰冷的观察。
“你发烧了吗？”她问。
“没有。”
“头晕？恶心？关节疼？”
“没有。”
“伤口痒吗？愈合的时候。”
“有点。”
李梅点点头，像在记录病历。她的左手又开始那个动作——但这次不是敲击，而是用拇指指甲轻轻刮食指指腹，一下，两下，三下。刮得很轻，皮肤没破，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园区里那个女人，”她说，“她问你伤口的事。”
“嗯。”
“她为什么问？”
“不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李梅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像在看一个罕见的病例。”
周枫走到便利店门口，透过碎玻璃往里看。货架倒了，但角落的冰柜还亮着灯——备用电源。冰柜里摆着矿泉水、饮料，还有几盒便当。便当的保质期标签是昨天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地面很滑，踩到了打翻的饮料，黏糊糊的。他绕过倒地的货架，走到冰柜前。玻璃门上凝结着水珠，里面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便当有三盒：咖喱鸡排、红烧牛肉、麻婆豆腐。生产日期都是前天，保质期到明天。
他拿了三盒，又拿了四瓶矿泉水。
转身时，他看见收银台后面的小房间门缝下，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了，边缘发黑。门把手上也有血迹，五个指印，抓握的痕迹。
周枫没去开门。他拿着东西走出便利店。
李梅还坐在三轮车后厢，手指还在刮指腹。沙沙，沙沙，沙沙。像昆虫在爬。
周枫把一盒便当和一瓶水递给她。
李梅接过，没打开。她把便当放在腿上，手指终于停了。她看着周枫，嘴唇抿紧，下巴的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
“你不是普通人。”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质问，只是陈述。
“我是外卖员。”周枫说。
“现在不是了。”李梅说，“现在你是……某种别的东西。”
周枫打开自己的便当。咖喱鸡排，米饭已经冷了，结块。他用塑料叉子扒了一口，咀嚼。味道很淡，像吃纸。
“你不害怕吗？”李梅问。
“怕什么？”
“你自己。”她说，“伤口愈合这么快，这不正常。那些丧尸在进化，你呢？你在进化吗？还是……你在变成别的什么？”
周枫咽下米饭。他看着李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疲惫之下强行维持的清醒。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真话。
李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打开自己的便当。红烧牛肉，她也用叉子扒了一口，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毒药。
两人沉默地吃着。
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嘶吼，是引擎声。
周枫放下便当，走到加油站边缘，看向环城路方向。
一辆车正从西边驶来。不是私家车，是改装过的皮卡——车头焊了钢板，车窗装着铁丝网，车顶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望远镜。
皮卡速度很快，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碎玻璃，发出噼啪声。车顶那人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皮卡在加油站入口处急刹。
车顶上跳下来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裤和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他落地很稳，眼睛迅速扫视加油站，看到三轮车，看到周枫，看到后厢里的李梅和小雅。
他的目光在李梅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周枫。
“哥们儿，”年轻男人说，声音很亮，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轻松，“有吃的吗？”
周枫没回答。
皮卡驾驶座的门开了，又下来一个人。这个年纪大些，三十多岁，光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他手里没拿武器，但腰带上别着两把匕首。
光头走到年轻男人身边，眼睛也扫视了一圈。他的视线在周枫的外卖制服上停留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在笑，但眼睛里没笑意。
“外卖员？”光头说，“这世道还有外卖送？”
“路过。”周枫说。
“从哪来？”
“城南。”
“去哪？”
“没定。”
光头点点头。他的目光移到三轮车后厢，看到发电机，看到蓄电池，看到医疗箱。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但周枫看见了。
“东西不少啊。”光头说，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发电机，蓄电池……还有医疗箱。你们两个人，带这么多东西，路上不安全。”
“还行。”周枫说。
年轻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我们车队在前面扎营，有二十多人，有武器。”他说，“你们要不要一起？人多安全。”
李梅从后厢下来。她的左手抱着医疗箱，右手垂在身侧，手腕还是肿的，但她的站姿很稳，背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不用了。”她说，“我们有地方去。”
光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小雅。“孩子病了？”
“发烧。”李梅说，“已经吃药了。”
“药够吗？”光头问，“我们营地有医生，虽然是个兽医，但总比没有强。”
“够了。”
光头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腰间的匕首柄上摩挲，一下，两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但眼睛还是冷的。
“行，那就不勉强。”他说，“不过……哥们儿，商量个事。”
周枫看着他。
“我们营地缺电。”光头说，“发电机能不能借我们用几天？或者……卖给我们。我们拿东西换，食物，水，武器，都行。”
周枫没说话。
年轻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次距离周枫只有三米。“别不识好歹。”他的声音变了，不再轻松，带着威胁，“我们好好说话，是给你们面子。这路上死的人多了，不差你们两个。”
光头抬手，示意年轻男人闭嘴。
“别激动。”光头对周枫说，“我们真的需要电。营地有老人孩子，晚上需要照明，需要给对讲机充电。发电机你们拿着也是拿着，不如换点实用的。”
周枫看了一眼皮卡。车顶上还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弓弩，箭头对着加油站方向。虽然距离三十米，但弩箭的杀伤力足够。
“不换。”周枫说。
光头的笑容消失了。
年轻男人举起砍刀。“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没说完，周枫动了。
不是向前冲，是向侧后方退了一步，同时右手从后腰抽出羊角锤——刚才进便利店时他又捡回来了。动作很快，但年轻男人反应也不慢，砍刀劈下来，周枫用锤柄格挡。
金属碰撞，火花溅起。
年轻男人力量很大，震得周枫手臂发麻。但他没退，反而向前压，左手抓住年轻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骨头错位的声音。
年轻男人惨叫，砍刀脱手。周枫抬膝顶在他腹部，把他撞退三步，跪倒在地。
光头没动。他的手还放在匕首柄上，但没拔出来。他的眼睛盯着周枫，盯着周枫的动作，盯着周枫左臂袖子的破口——刚才格挡时，破口又撕开了一些，露出下面完全愈合的皮肤。
“你的手……”光头说。
周枫没理他。他看向皮卡车顶，那个拿弓弩的人已经瞄准了他。
“放下弩。”周枫说。
拿弩的人没动。
光头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弩放下了。
光头走到年轻男人身边，扶他起来。年轻男人捂着肚子，脸色苍白，但眼睛死死盯着周枫，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我们走。”光头说。
“老大——”年轻男人想说什么。
“走。”光头打断他，声音很冷。
两人回到皮卡上。引擎发动，皮卡倒车，调头，驶离加油站。车顶上那个拿弩的人一直回头看着周枫，直到车子消失在道路拐角。
周枫放下锤子。
他的左臂在流血。
不是旧伤，是新伤——刚才格挡时，年轻男人的砍刀刀尖划破了他的袖子，在手臂上留下了一道五公分长的口子。不深，但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料。
李梅走过来。她的手指不再刮指腹，而是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你流血了。”她说。
周枫低头看了一眼。“嗯。”
“疼吗？”
“有点。”
李梅盯着伤口。血还在流，顺着小臂滴到地上，在灰尘里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她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明显。
“它会愈合。”周枫说。
“多快？”
“不知道。”
李梅沉默。她看着血，看着伤口，看着周枫平静的脸。然后她突然转身，走回三轮车，从医疗箱里拿出绷带和酒精棉片。
她走回来，撕开酒精棉片包装。
“伸手。”她说。
周枫伸出手臂。
李梅用酒精棉片擦拭伤口。酒精刺激伤口，周枫的肌肉绷紧了一下，但没出声。血被擦掉，伤口露出来——皮肉外翻，能看到下面的脂肪层。
李梅用绷带包扎。动作很专业，压力适中，止血，固定。她打完结，剪断绷带，手指在绷带表面轻轻按压，检查松紧。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枫。
“如果一小时后伤口愈合了，”她说，“我们就得谈谈。”
周枫点头。
李梅转身走回三轮车，抱起小雅，调整她的姿势。女孩的呼吸更平稳了，脸色也开始恢复正常。李梅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温度在下降。
她坐下来，手指又开始那个动作——刮指腹。沙沙，沙沙，沙沙。
周枫走到加油站边缘，看向皮卡消失的方向。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面的塑料袋，像白色的幽灵在跳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
屏幕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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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提示：骑手伤口愈合速度异常已确认。建议接受此订单，目的地可能有你需要的信息。
周枫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他点了“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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