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在第三周的周三，才发现这个秘密的。
那天下午第二节下课，班主任走进来说：“第三节课自习，和七班合上，去大教室。”
她愣了一下，然后心跳忽然快了。
七班。
高三七班。
他在的那个班。
她低下头，假装在收拾书包，手却有点抖。课本放进书包，又拿出来，放进去，又拿出来。同桌催她：“快点，走了。”
“哦。”
她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大教室走。
大教室在教学楼东头，是阶梯教室，能坐一百多人。两个班合在一起的时候，用那个教室刚刚好。她从来没觉得那间教室有什么特别，今天却觉得走廊好长，走也走不完。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七班的人坐在左边，她们班坐在右边。她扫了一眼，没看见他。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失落见不到，庆幸不用紧张。
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靠窗，和平时一样。
同桌坐她旁边，一坐下就开始跟前面的人聊天。她没听，只是把课本拿出来，翻开，放在桌上。
眼睛盯着书，余光却在往左边瞟。
人越来越多，左边的座位一个一个被填满。
还是没有他。
她低下头，开始看书。
书上写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然后门开了。
她没抬头，但听见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嗒嗒的，不紧不慢。
有人喊：“程湛，这儿！”
她抬起头。
他正往左边走，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书，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听见有人喊，他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拐过去，坐下。
隔着两排座位，斜前方。
她数了数，七排，十五步。
他在她左前方，隔着两排，隔着整个过道。
但已经够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今天穿的鞋——还是那双黑色的，有点发白。近到能看清他T恤后背上的褶皱，是坐下时压出来的。近到能看清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晒得有点黑，有一小块被衣领遮住的地方是白的。
她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书。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怕旁边的人听见。
自习课开始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假装看书，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左前方飘。
他好像在看一本很旧的书，封皮有点卷边，看不出是什么。他看得很慢，一页能看好几分钟。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用笔在书上划一下，然后继续看。
她看着他的背影。
他坐姿不是很端正，微微向左倾斜，右手肘撑在桌上，左手拿着书。他的肩膀很宽，把T恤撑得有点紧。他的头发比刚开学时长了一点，后脑勺的发尾有点翘，大概是睡觉压的。
他偶尔会动一下，换一个姿势。那时候肩膀就会跟着动，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
她看着那些起伏，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从她身边跑过去，肩胛骨也是这样起伏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知道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隔着两排座位，看他看书。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用笔敲桌子。
嗒。嗒嗒。嗒嗒嗒。
没有节奏，很随意，像是思考时的习惯。她数着那些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有时候敲得快，有时候敲得慢。有时候停很久，忽然又敲起来。
她想，他是在想题吗？还是在想别的事？
会不会也想起妈妈？
她不知道。
但她把那些敲击的节奏记下来了。在心里默念，一遍一遍，像背一首诗。
教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连那些细小的发丝都在发光。
她看着那个发光的背影，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这样，一直坐着。
她在后面，他在前面。
谁也不知道。
忽然，他动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盯着书。
余光里，他好像在找什么。翻翻书，翻翻笔袋，然后转过头来。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说：“同学，有橡皮吗？”
她愣住了。
他在和她说话？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睫毛很长。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平常，就像问任何一个陌生人借东西一样平常。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进笔袋，把那块早就准备好的橡皮攥在手里。
手心全是汗。
她把橡皮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有。”
他接过去，说：“谢谢。”
然后转回去，继续看书。
她坐在那儿，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
橡皮被他拿走了。
那块她准备了很久的橡皮，从开学就一直放在笔袋里的橡皮，从来没舍得用的橡皮，被他拿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回头了。
他朝她点点头。
他和她说话了。
虽然只是借橡皮，虽然只是“谢谢”，虽然只是很平常的事。
但对她来说，不一样。
对她来说，这是她第一次和他有交集。
真正的交集。
不是“看着眼熟”，是真的说话了。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橡皮还在他那儿。
他会还吗？
应该会吧，用完了就还。
可是什么时候还？
她开始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还在看书，没有要还的意思。
她想，也许他忘了。也许他还要用。也许他不打算还了。
那也没关系。
一块橡皮而已。
她可以再买。
可是他如果留着，会不会每次用的时候，都会想起这是从一个女生那儿借的？
会不会想起那个女生是谁？
她叫什么来着？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
但她希望他记得。
哪怕只是“借橡皮那个女生”，也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动了。
他转过来，把橡皮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来。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
但她感觉到了。
他的手是热的。
她的手是凉的。
那一瞬间，好像有电流从指尖窜上来，一直窜到心里。
她说：“谢谢。”
他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书。
她把橡皮攥在手心。
那块橡皮被她攥得热了，湿了，全是汗。
但她舍不得放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还在发呆。
同桌推她：“走了，放学了。”
她回过神，开始收拾书包。
收拾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等他再回头一次？等他说再见？
他站起来，把那本旧书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经过她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抬起头，正好和他对视。
他朝她点了点头，说：“走了啊。”
她愣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他走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同桌又推她：“傻了？走不走？”
她说：“走。”
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出大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一路上，她一直攥着那块橡皮。
攥得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那块橡皮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
很普通的橡皮，白色的，长方形，一面印着字。她买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傻。
然后把橡皮放回笔袋里，放在最里面。
她想，这块橡皮，她一辈子都不会用了。
后来的每个周三，她都把那块橡皮带在身上。
不是用，是带着。
带着去大教室，坐在老位置，看他坐在斜前方。
他有时候会回头，有时候不会。
回头的时候，她会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不回头的时候，她就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看他的肩膀，看他的头发，看他用笔敲桌子的节奏。
那些节奏她都记住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她想，如果把这些节奏写成谱子，会是一首什么样的歌？
应该是很安静的歌。
像秋天的风，像午后的阳光，像他。
有一次，他又回头借橡皮。
还是找她。
还是说：“同学，橡皮借一下。”
还是她。
她把橡皮递过去，手心还是全是汗。
他接过去，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每次都坐这儿？”
她愣住了。
他说：“上次也是你吧？”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记得。
他记得上次借橡皮的是她。
她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他笑了一下，说：“你记性真好。”
然后转回去，继续看书。
她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他说她记性好。
他不知道，她记得的不是橡皮。
是他。
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那间大教室，那些周三下午的自习课，成了她整个高三最期待的事。
一周七天，只有那一天，她能光明正大地看他。
不用躲在树荫下，不用假装系鞋带。
就坐在他后面，隔着两排座位，一直看。
她想，这大概就是暗恋最好的状态。
你不知道我，但我一直在你身后。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你。
有一次，她来得早，教室里还没什么人。
她坐在老位置上，把书翻开，等着。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是他。
他也来得早。
他走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点点头，走到老位置坐下。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但余光一直在他身上。
他把书翻开，看了几页，忽然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林深。”
“林深？”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书。
她坐在那儿，心跳得快要飞起来。
他问她名字了。
他说好听。
他记住了吗？
应该记住了吧？
林深，双木林，深深的深。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下：
“今天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林深。他说好听。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才是最好听的。”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和那块橡皮放在一起。
那块橡皮，她真的再也没有用过。
一直留着。
留了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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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才知道，那间大教室后来拆了，盖了新楼。
那些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再也不会有了。
那些他坐在斜前方的日子，也再也不会有了。
但她还记得。
记得他的背影，记得他敲桌子的节奏，记得他说“好听”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
那些记忆，像刻在心里的字。
永远也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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