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停了,晨光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屋内。
招待所的房间里暖气不足,透着股干冷的清冽。
苏瓷是被一阵诱人的豆香味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掌心被异物硌了一下。
低头一看,那块残缺的羊脂玉正被她死死攥在手里,那是她在梦里都不敢松开的救命稻草。
“醒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和磁性。
苏瓷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松鼠,猛地缩回被窝,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霍砚山坐在窗边的木椅上,逆着光。
他早已穿戴整齐,军装笔挺,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整个人像把归鞘的重剑,沉稳,却依旧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面前的红漆木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和几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但他没动筷子。
那双狭长幽深的凤眸,正死死盯着苏瓷——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手里那块玉。
气氛有些凝重。
苏瓷心头一跳。
作为曾经的职场卷王,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上位者在审视,在权衡,在做最后的决断。
她本能地将玉佩往怀里藏了藏,声音细若蚊蝇:“大哥哥……”
霍砚山没理会她的叫唤,下巴点了点她怀里的玉,语气冷硬得像是在审讯犯人。
“这东西。”
“除了你那对养父母,还有谁见过?”
苏瓷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有些老物件是不能随便露白的,搞不好会被扣上“四旧”的帽子,那是大罪过。
难道这玉佩惹祸了?
她脸色煞白,慌乱地摇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没、没了……”
“只有他们知道。”
“养母说这是块破石头,不值钱,扔在灶台角落里好多年……”
“这次我想逃跑,才偷偷拿回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霍砚山的表情,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破石头?”
霍砚山咀嚼着这三个字,紧绷了一夜的下颌线,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还好。
那是苏家的传家宝,若是流落到黑市或者被有心人盯上,这丫头的命早就没了。
没被人识货,是不幸中的万幸。
“吃饭。”
霍砚山收回视线,身上的煞气散去大半。
正好这时,房门被推开。
警卫员小张拎着暖水瓶进来,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首长那张脸严肃得像是要开作战会议,可桌上摆的却是油条豆浆。
小张轻手轻脚地放下水瓶,眼神忍不住往苏瓷那边瞟。
“首长,水打来了。”
昨晚首长拿着那块玉看了一宿,烟抽了一地,连眉毛都快拧断了。
这破石头到底啥来头?
能比军事地图还好看?
霍砚山没理会小张的八卦眼神,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每一声,都敲在苏瓷的心尖上。
霍砚山开口。
“过来。”
苏瓷不敢违抗,裹着那件不合身的军大衣,像只企鹅一样挪到桌边坐下。
霍砚山把豆浆往她面前推了推,目光却依旧锁着她的脸,突然抛出了一个炸雷般的问题。
“你确定,这是你亲生父母留下的?”
苏瓷握着勺子的手一顿。
如果是原主,可能真的记不清了。
但她是苏瓷,拥有现代灵魂和超强记忆力的苏瓷。
她在融合记忆时,清晰地记得原主小时候被拐卖前的每一个片段。
这是一道送分题,也是一道送命题。
答对了,就是认祖归宗;答错了,就是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苏瓷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却又带着几分对亲情的渴望。
她红着眼,声音软糯却坚定。
“是。”
“养母喝醉了打我的时候说过,捡到我的时候,这块玉就塞在我的襁褓里。”
“那时候玉还是完整的,后来……后来逃荒路上,为了抢半个馒头,被人推了一把,玉摔在石头上,断了。”
她抬起头,那双酷似苏卫国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断口那里……有个云纹,像月亮。”
霍砚山瞳孔猛地一缩。
全对上了。
襁褓、逃荒、云纹、断口。
记忆中,那个在战壕里喝醉了酒、哭得像个二百斤孩子的苏卫国,反反复复念叨的就是这些细节。
“我家小妹命苦啊……”
“那时候乱,为了不让人抢玉,她才三岁就知道把玉含在嘴里……”
霍砚山看着眼前这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
她就是苏卫国找疯了的妹妹。
那个京圈顶级豪门苏家,弄丢了整整十年的掌上明珠。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涌上霍砚山的心头。
苏卫国那是何等英雄的人物,他的妹妹,本该在锦绣堆里长大,被父兄捧在手心里宠着,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
被当成牲口卖,被扔进雪坑里等死?
霍砚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子冷硬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既然让他碰上了,那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苏卫国不在了,他妹妹,霍砚山护着。
苏瓷见他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毛,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想去拉他的袖子。
“大哥哥……”
“停。”
霍砚山突然抬手,截住了她的话头。
他眉头微蹙,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古板的说教意味。
“以后,不许叫大哥哥。”
苏瓷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小脸瞬间煞白,眼泪又要掉下来。
这是……嫌弃她了?
不想认这门亲?
旁边的小张也吓了一跳,心想首长这是咋了?
昨晚还给人洗脚上药,今天连声哥哥都不让叫了?
这也太拔那啥无情了吧?
就在苏瓷以为自己要被抛弃的时候,霍砚山沉着脸,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乱了辈分。”
他看着苏瓷,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护短。
“我和你大哥是生死之交,一个战壕里睡过的兄弟。”
“按规矩,你是他妹,就是我晚辈。”
霍砚山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吐出一个字:
“叫叔。”
正在喝水的小张一口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
叔?!
首长今年才三十!
那是军中最年轻的特战旅长,多少文工团的台柱子想喊一声“霍哥”都没机会。
结果对着这么个娇滴滴、水灵灵的小姑娘,主动让人家喊叔?
这不仅是把辈分拉开了,这是直接把自己架在长辈的位置上,把这小姑娘划进“自家孩子”的保护圈了啊!
苏瓷也被这个神转折惊得眨了眨眼。
她脑子转得飞快。
叫哥,那是萍水相逢的情分,随时可能散。
叫叔,那就是世交晚辈,是自己人,是责任!
而且,霍砚山这种老干部,最吃的就是这一套“长辈责任感”。
这哪里是降辈分,这分明是抱上了镶金边的钛合金大腿!
苏瓷吸了吸鼻子,立马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乖巧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冲着霍砚山甜甜地喊了一声:
“霍叔叔。”
这一声,又软又糯,带着全心全意的依赖,像是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扫过霍砚山的心尖。
霍砚山端着豆浆碗的手微微一紧。
那张冷峻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藏在短发下的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小块。
“嗯。”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掩饰住眼底的一丝不自然,声音低沉。
“吃饭。”
“吃完收拾东西。”
苏瓷眼睛一亮,咬了一口油条:“霍叔叔,我们要去哪?”
霍砚山放下碗,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想抽,看了看苏瓷,又塞了回去。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苏瓷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回京城。”
霍砚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承诺。
“我不只是送你去投亲。”
“我会带你回家。”
“在找到你父母之前,你归我管。”
“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苏瓷愣住了。
她想过霍砚山会帮她,但没想过他会给这种承诺。
“归我管”。
这三个字,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比任何誓言都要重千斤。
苏瓷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豆浆碗里。
“谢谢霍叔叔……”
这一次,不是演戏,是真的想哭。
霍砚山看着她这副可怜样,心里叹了口气。
娇气包。
以后有的磨了。
霍砚山转头,恢复了雷厉风行的首长作风。
“小张。”
“去邮电局发报。”
小张立马立正。
“是!”
“首长,发给谁?”
“内容是?”
霍砚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撕下一张信纸,笔走龙蛇地写下一行字。
动作极快,力透纸背。
他把纸条递给小张,眼神冷冽如刀。
“发往京城大院,苏家老宅。”
“加急。”
小张接过纸条,低头一看。
上面只有短短十几个字,却看得他头皮发麻,手都在抖。
麒麟玉现,人已寻获,近日归京,勿念。霍。
麒麟玉!
那是传说中苏家的至宝!
小张猛地抬头看向正在乖乖喝豆浆的苏瓷,只觉得喉咙发干。
乖乖。
这哪里是捡了个村姑,这分明是捡了个能把京城天都捅破的小祖宗!
霍砚山冷喝一声。
“愣着干什么?”
“去!”
小张把纸条揣进贴身口袋,转身冲出了房间,跑得比兔子还快。
“是!”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霍砚山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眼神幽深。
苏卫国,你这妹妹,我替你接回来了。
至于那个现在占着苏家大小姐位置的人……
霍砚山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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