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症不算特别严重，主要是体力透支和多处软组织挫伤。他年轻，身体素质好，医生说观察两晚，后天就能出院。，对着电脑屏幕。一篇综述看了三遍，烦躁莫名。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下午三点十分。，最终停在了一个内部系统图标上。他点开，输入自已的工号和密码，进入患者信息查询界面。。，他输入了“程屿”。。住院号，年龄，初步诊断，床位号——E区17床。负责医生是急诊科的赵副主任。
沈挽关掉页面。起身，拿起椅背上的白大褂穿好。对着办公室里的仪容镜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人眉眼平静，神色清隽。
他走出办公室，乘电梯下到一楼。穿过急诊大厅时，几个护士和他打招呼：“沈医生。”
“嗯。”他微微颔首回应，脚步没停。
E区在急诊科最里面，17床靠窗，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沉。程屿躺在床上睡着。脸上的泥污已经擦净，露出原本的肤色，是常年日晒的健康小麦色，倒显得几处擦伤更为寻常。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搭在被子外，关节处有破皮和凝固的血痂。
他睡得沉，眉头却微微蹙着。
沈挽在床尾站了片刻，目光从程屿身上移开，转向床头柜上的物品：一个破旧的户外手表，表盘裂了，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有那半块被捏得变形的压缩饼干。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找六个陌生人把自已搞到失温的年轻人，沈挽忽然觉得，那句话更像是……预先为自已可能带来的失望道歉。
床上的程屿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他睁开眼，眼神先是涣散的，过了几秒才聚焦，看到了站在床尾的沈挽。
先是茫然，然后是辨认，目光撇见沈挽的胸牌。
“……沈医生？”程屿的声音沙哑干涩。
“嗯。”沈挽走近两步，停在合适的距离，“感觉怎么样？”
程屿试图坐起来，牵动了手上的输液管。沈挽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
“没事。”程屿靠回枕头，咧了咧嘴，扯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就是有点丢人，救人把自已救进医院了。”
沈挽没接这个玩笑。他拿起床头的病历夹，扫了一眼记录。“低温症恢复期，后天出院后，至少休息三天，避免剧烈运动和再次受寒。”
程屿看着他，眼里多了点探究。“沈医生专门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他顿了一下，笑着说：“还是说，为昨天的事，来兴师问罪啊？”
“不是。”沈挽放下病历夹，“会诊，顺路来看看。”
“哦。”程屿拖长了声音，也不知道信没信。他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几点了？”
“三点半。”
“我睡了这么久……”程屿揉了揉额角，“那六个学生呢？都安顿好了吗？”
“轻微擦伤和惊吓，已经联系学校接走了。”
程屿松了口气，整个人又陷回枕头里。“那就好。”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急诊观察病房并不完全安静，偶尔传来仪器运作的嘀嗒声。
程屿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昨天电话里……我说的话，可能不太合适，抱歉。”
沈挽看向他。
“当时情况急，我又……”程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习惯了用那种话挡掉一些事。不是针对你。”
“没事。”沈挽说，“理解。”
程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沈医生喜欢爬山吗？”
“不常。”
“可惜了。”程屿望向窗外，“有很多东西，是城市里看不到的。”
“比如……”程屿认真想了想，“绝对的安静，绝对的嘈杂，还有生命最原始的样子。再比如……”他回头看着沈挽，“知道自已渺小，但依然往前走的勇气。”
沈挽迎着他的目光。程屿的眼睛很亮，即便现在带着病容，那种光依然璀璨。
沈挽在手术室里见过无数生命力，但不一样——手术室里的生命力是脆弱的、需要被精密保护的，而程屿眼里的，是野生的、蓬勃的、带着点不顾一切的莽撞。
“听起来很危险。”沈挽说。
“是危险。”程屿承认，“但值得。”
又是短暂的沉默。
“沈医生。”程屿再次开口，这次语气认真了些，“昨天虽然没见面，但……谢谢你来看我。”
沈挽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袖口。“你是患者，应该的。”
程屿笑了，多了点他自已都没察觉的轻松。和沈挽说话，有种奇特的平静感，不像以往相亲或社交场合里，需要他刻意扮演“洒脱”来让对方知难而退。沈挽的眼神太清明。
“行，那就当是医患关系。”他眨眨眼，那点熟悉的调侃又回来了。“那作为我的‘临时医生’，上次用的是救援队的卫星电话，林院长塞的那张纸条……不小心在雾岭掏丢了，沈医生方便再给个联系方式吗？"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合情合理。但在沈挽这里，带着些不可控的味道。
他犹豫了一会。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自已的名片——素白的卡片，递给程屿。
程屿右手接过，指尖抚过光洁的卡面上。只有医院总机号，意料之中。他抬眼看向沈挽，对方仍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程屿嘴角勾了勾，把名片随手塞进枕头底下。“谢了，沈医生。下次我要是爬山摔断腿，一定找你。”
“有需要可以打医院电话转接，还有，心外不管摔断腿。”沈挽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好吧，那也先谢过沈医生。”
沈挽点头：“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病房。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程屿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沈医生。”
沈挽侧身。
程屿望着他，眼里少了些玩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突然觉得……能平安从山上下来，也挺重要的。”
沈挽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出了病房。
走廊的光线比病房里亮。沈挽进电梯按下十二楼。
金属门合上，沈挽忽然觉得，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敲了一下。像从遥远山巅滚落的石子，终于坠入了深潭。声响不大，但涟漪正无可避免地扩散开。
当他回到办公室，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
沈挽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了那篇关于术后感染的综述。
这一次，他读进去了。
而楼下E区17床，程屿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名片，又看了看。窗外雨声淅沥，衬得病房格外安静。他想起沈挽离开时的背影，还有那双眼睛。
“沈挽……”他低声念了一遍。
最后，他将名片塞进了那件沾着泥点的冲锋衣口袋里——和能量胶、破损的指南针、几枚登山扣放在一起，或许有用、或许不会再碰，但此刻，他不想丢掉。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