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里残烛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火苗。，一声断喝，像惊雷般劈开了嘈杂：“住手！”，沉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竟将胖店主狂暴的拳风和四周的嘈杂都压了下去。，杨过感觉身上一轻。，是那个庞大的、散发着汗臭和怒气的阴影，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猛地掀开了。他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摔倒在地的闷响。，血和尘土糊住了眼睛。他勉强掀开一道缝，透过睫毛上凝结的血痂，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和那个胖店主之间。。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袍，腰束革带，身形魁伟如山。他背对着杨过，杨过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背，和一只此刻正稳稳按在胖店主胸膛上、骨节粗大、布满了习武老茧的手。
那只手没怎么用力，胖店主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涨红了脸，挣扎了几下，竟动弹不得。
“光天化日，对一孩童下此毒手，是何道理？”汉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
胖店主色厉内荏地嚷：“他、他偷我馒头！这小贼还有同伙！关你甚事！”
“便是有错，也当送官，岂容你私刑殴毙？”汉子眉头紧锁，目光转向地上蜷缩的身影——那孩子满身血污，气息微弱。他心中怒意更盛，手上微微加力，“若再不住手，休怪郭某不客气。”
“郭……”胖店主似乎被这姓氏和对方的气势慑住，气焰矮了三分，嘴上却还硬着，“你、你可知我是谁……”
“我不管你是谁。”郭靖——那汉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今日这事，我管定了。你先退开！”
他手上暗劲一吐，胖店主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涌来，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郭靖不再看他，霍然转身，急步抢到杨过身前，蹲了下来。
那张脸凑近了。
国字脸，浓眉，阔口，鼻梁挺直。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赭色，额角和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坦荡，此刻盛满了焦急与关切。
然而，就在郭靖的目光彻底落在杨过脸上，看清那张被血污和尘土覆盖、却依旧能辨出轮廓的面容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无限拉长、凝固。
像有一道无声的霹雳，带着十八年来未曾稍减的愧悔与哀恸，直直劈进他的天灵盖，将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言语，都劈得粉碎。
太像了。
那眉骨的形状，那鼻梁的线条，那即便在昏迷痛苦中仍死死抿着、带着一丝天然倔强与冷意的唇角弧度……
几乎与记忆深处，那个与他一同长大、最后却误入歧途、惨死铁枪庙的义弟杨康，少年时的模样，重合了七八分！
不，不止是像。是血脉。是即便被苦难磨砺、被尘土遮蔽，也无法抹去的、源自同一个血脉的印记。
郭靖的呼吸猛地窒住，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能降龙伏虎、稳如山岳的大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牛家村破屋外呼啸的风雪声，响起了杨康临死前不甘的嘶吼，响起了自已对着穆念慈悲恸欲绝的面容、立下的那个沉重如山的誓言……
“过……过儿？！”
两个字，破碎地、带着难以置信的巨大震撼与狂涌而上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惜，从他喉咙深处硬挤出来。那不是询问，是确认。是十八年寻寻觅觅、愧疚难安的心，在见到故人骨血的瞬间，爆发出最剧烈的震颤。
他再不顾其他，猛地俯下身，魁梧的身躯因情绪激荡而发着抖。他想碰碰孩子，又怕碰到他满身的伤，那双手在空中不知所措地悬了片刻，才极其轻柔、仿佛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般，将杨过从冰冷的地上半扶半抱起来。
“过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郭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胸腔里呕出来，沉重，灼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要将所有亏欠与遗憾一并补偿的决绝，“是郭伯伯！是郭伯伯来了！莫怕……郭伯伯在这儿，在这儿……再没人能伤你，再不能了……”
他语无伦次，只是反复说着，眼眶已然通红，有水光在虎目中剧烈闪动。他看着怀中孩子惨白的脸色、紧闭的双眼、身上一道道狰狞的瘀伤，只觉得心如刀绞。这是康弟的骨血，是穆家妹子临终托付的孩儿，竟……竟沦落至此，在自已眼前，被人如此欺凌践踏！
“康弟……念慈妹子……我……我对不住你们……我对不住你们啊……”他低吼着，将杨过更紧、更小心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借此抵挡那席卷而来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与痛楚。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温和，清晰，却比这深秋的晚风更冷，瞬间穿透了郭靖几乎失控的情绪：
“靖哥哥。”
黄蓉走上前，停在郭靖身侧。她的目光，先落在郭靖怀中那张与记忆酷似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
惊涛骇浪在她清澈的眸底最深处掀起，又被强大到极致的理智死死压下。铁枪庙的阴影，杨康临死前怨毒的眼神，但她面上，依旧只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她的视线便落在了杨过周身的伤痕上，语气平稳无波，像在评估一件亟待处理的麻烦：“伤得很重，须得立刻止血包扎，寻个安静处安置。” 她说着，已从随身小囊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动作利落，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与那孩子保持距离的精准。
郭靖被妻子的声音拉回些许心神，他抬起头，看向黄蓉，虎目中依旧水光未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蓉儿！你看到没有？他是过儿！是康弟的骨血！我找了这么多年，竟……竟在此地，这般情景下见到！”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昏迷的杨过护得更牢，仿佛一松手，这孩子就会像幻影般消失。
黄蓉正欲为杨过处理伤口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她看着丈夫脸上混合着狂喜、愧疚、痛惜的复杂神情，心中那层忧虑的阴云，又厚又重地压了下来。
她早知道，一旦确认这是杨康之子，靖哥哥会是这般反应。那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一个必须偿还的债。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安。
“靖哥哥，”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试图将那过于澎湃的情感拉回理性的轨道，“我看到了。正因他是过儿，伤势如此沉重，更需妥善安置。我们此行南下，是为探查归云庄旧事，路途遥远，颠簸劳顿。他肋骨可能已伤，内腑受震，跟着我们奔波，若有闪失，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渐渐散去、却仍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以及地上那兀自哼哼唧唧、不敢再言的胖店主，续道：“不若多予银钱，打发了这厮，再出重资，托付给此地最可靠的医馆，请名医好生诊治调养，再雇妥帖之人日夜看护。待我们办完正事回程，再来接他。若仍不放心，亦可传书太湖陆家庄，请陆师兄遣稳妥之人来接，送往桃花岛将养。桃花岛清静，药材齐备，于他伤势恢复，岂不比跟着我们餐风露宿、担惊受怕稳妥百倍？”
她的话，条分缕析，利弊分明，全是为这“重伤的故人之子”着想，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
郭靖听在耳中，却只是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孩子，看着他与自已义弟酷似的眉眼，想起穆念慈临终前可能遭受的苦楚，想起这孩子这些年不知如何流落、如何挣扎求存，一股更沉重、更坚决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蓉儿，你说的都有道理。” 郭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千山万水也无法动摇的执拗，“可你想想，过儿为何会流落至此？为何会与人厮打成这般模样？他若有家可归，有人可靠，何至于此？我郭靖找了他这么多年，今日苍天有眼，教我在此遇见，岂有再将他独自丢下之理？”
他抬起头，看向妻子，眼神里是黄蓉极少见到的、近乎悲怆的坚决：“将他托付给陌生的医馆、陌生的人？他如今昏迷不醒，毫无自保之力，心中该是何等惊惧不安？伤势或可用药石医治，这番惊吓，这番被至亲寻获却又要分离的苦楚，又当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情绪都压成钢铁般的决心：“我意已决。此行再紧，慢些便是。路上我小心看顾，你医术高明，从旁调理。若真……若真有什么万一，那也是我郭靖无能，对不起康弟和念慈妹子在天之灵。但此刻，要我丢下他，眼睁睁看他独自躺在陌生冰冷的医馆里，我做不到。我……我死也做不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铿锵作响。
黄蓉静静听着，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芒，知道自已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她的靖哥哥，平日里敦厚温和，可一旦认准了“义”和“责”，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这牵扯到他积压心底十八年的、对杨康的愧，对穆念慈的诺，对自身“未能尽责”的痛。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所有理性的权衡，周全的考量，在这份沉重如山的感情与责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迅速消散在带着凉意的晚风里。
“既如此，”她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那惯常的温婉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凝重，“便依你吧。先简单处理伤口，稳住伤势，再寻车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郭靖见她不再反对，紧绷的神情稍稍一松，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与决心：“有劳蓉儿了。你快瞧瞧他，这血……这伤……” 他看着杨过手臂和额角仍在渗血的伤口，心疼得声音又有些发哽。
黄蓉不再多言，蹲下身，开始利落地处理杨过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她的动作依旧精准有效，手指稳定，力度适中。只是整个过程，她的目光始终专注在伤口上，极少与杨过的脸正面相对，即便偶尔掠过，也迅速移开，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过于灼人、或过于令人不安的东西。
杨过在剧痛与深沉的昏暗中浮沉。
他感觉到自已被人从冰冷的地上抱起，落入一个宽阔、温暖、却颤抖得厉害的怀抱。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嘶哑的、带着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反复说着什么“过儿”、“郭伯伯”、“康弟”……那些字眼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让他本能想要逃离的热度。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平稳，像秋日的溪水，没有太多温度。他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的伤口，动作干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那触碰不像抱着他的那个人那么滚烫，反而有些……冷。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专业的冷。
他想睁眼，想看清，想挣脱，可眼皮重如千斤，身体像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传来的、两个声音的交谈。
“……岂能再将他独自丢下……”
“……我死也做不到……”
那些话语的碎片，混合着伤处的剧痛，和一种更深沉的、来自骨髓的疲惫，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没之前，最后的感觉，是抱着他的那双手臂，收紧了些，仿佛要将他揉进一个承诺里，一个他听不懂、却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承诺里。
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冰冷的药草气息，和那道……始终落在他伤口上、却仿佛穿透皮肉、审视着他全部过去的、冷静到令人心悸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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