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弗勒里在帐篷里坐着,听外面的声音。。四月的巴黎,塞纳河的水涨了,两岸的泥地被人和马踩成烂浆,空气里有木头烧焦的气味、马粪的气味、烤肉的油脂滴进炭火里的气味。还有人的声音——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远处打雷,但不停,从早到晚都在那儿哼哼。。,石头在铁上蹭,一下,一下,又一下。加让数了二十多下,那声音才停。然后换了个方向,又开始了。磨的不是剑,是矛尖。钝的矛尖,比武用的那种冠状头,三个齿,像王冠,分散冲击力,不会把人捅个对穿。但也不会让你好受。他从侍从们的闲聊里听说过,有人在冲锋时被撞碎锁骨,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脖子折了,还有人在混战里被踩死。用钝武器也会死。只是死得慢一点,体面一点。。加让抬起头。,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脸色白得像没烤过的面团。男孩手里捧着一堆东西——锁子甲、护喉、胫甲、护臂。那些铁在他细瘦的胳膊上堆着,走一步晃一下,像随时要塌。“少爷,”男孩说,“该准备了。”。他看着那堆铁,想:这些东西穿在身上,一共多少磅?六七十?八十?他穿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穿好了,站起来,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口倒扣的钟里。走一步都喘。然后你要上马,拿起十二尺长的矛,朝着另一个同样装在铁钟里的人冲过去。
“少爷?”
“放那儿。”加让说。
男孩把铁堆放在帐篷角落的木架上,发出闷响。他站着,搓手,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加让站起来。
帐篷不大,帆布搭的,四角用木桩钉在地上,地面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簌簌响。弗勒里家的纹章挂在门帘上方——一面盾,底色是蓝的,上面有三朵银色的百合花。不是王室的百合,是弗勒里家的。老家的百合。他父亲说,那是祖上有人在十字军东征时从圣地带回来的种子种出来的。加让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父亲说很多话,很多都是真的,也很多都是假的。真假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的一角。
外面是光。四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帐篷外面那片被踩烂的泥地上。再远一点,用木栅栏围出来的比武场。木栅栏上挂满了旗帜,红的、蓝的、黄的、紫的,有些他认识——博蒙家的鹰,蒙特福家的狮子,布里安家的十字架。有些不认识。远处搭着看台,木头的,一层一层往上垒,上面已经坐满了人。女人的裙子把看台染成各种颜色,红的像血,蓝的像圣母的袍子。太阳照在那上面,晃眼。
看台最高处搭着华盖,华盖下面是王室的人。他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那些人在那儿坐着,动来动去,像一群颜色鲜艳的鸟。
“少爷?”侍从在身后喊。
加让放下门帘,转过身。
“开始吧。”他说。
加让指了指木架上的厚布夹袄。那是穿在锁子甲里面的,厚厚的,用许多层布缝在一起,可以缓冲打击。男孩放下锁子甲,去拿夹袄。
加让张开双臂。
男孩把夹袄从他头上套下去。夹袄很沉,压得肩膀往下一坠。男孩绕到他身后,扯那夹袄的下摆,扯平整。然后是袖子。夹袄的袖子很紧,男孩拽了好几下才把他的手从袖口拽出来。
“紧吗,少爷?”
“不紧。”
其实是紧的。但夹袄就应该紧。松了,铁打在身上就没那么挡得住。
男孩蹲下去,把夹袄的下摆往他裤腰里塞。加让低头看男孩的头顶。那头发是棕色的,乱糟糟的,分叉,打着结。弗勒里家的侍从。他父亲从领地上挑来的,佃农的儿子,不是贵族出身,一辈子也当不上骑士。但他人不坏。老实,听话,给他几个铜板他就把眼睛瞪得溜圆,像收到了一座城堡。
加让想起自已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布里安伯爵家当侍从,给伯爵端酒,给伯爵擦剑,给伯爵牵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马厩刷马,刷完马去厨房帮忙,干完活才能吃饭。吃了饭是训练——骑马,使剑,拿长矛刺靶子。靶子是木头做的,有胳膊,手里握着盾,你一冲过去它就用那木胳膊打你,躲不过就挨一下,疼好几天。
那时候他也像这个男孩一样,低着头干活,不敢多看,不敢多问,不敢想明天会怎样。
“少爷。”男孩站起来,手里拿着护喉,“这个。”
护喉是一圈铁,可以卡在脖子上,保护喉咙。男孩把它打开,从他脖子后面绕过去,在喉咙前面扣上。
然后是护臂。两块铁,一块护小臂,一块护上臂,用皮带捆紧。男孩捆得很用力,勒得肉都陷下去一块。加让没吭声。捆不紧没用,铁会在你挥剑的时候转来转去,还不如不穿。
锁子甲最后穿。
男孩拎起那堆死鱼鳞,举到他头顶。加让弯下腰,把脑袋钻进去。锁子甲从头顶滑下来,滑过肩膀,滑过胸口,滑到腰上。沉。真他妈沉。几十斤铁挂在身上,肩膀和腰都在往下坠。
“转一下。”加让说。
男孩绕着他转,用手拍打锁子甲,让铁环贴紧身体,没有鼓包的地方。拍打的声音闷闷的,像拍在一口袋沙子上。
拍完了,男孩又去拿胫甲——两块铁,护小腿的。加让坐下,伸出腿。男孩蹲着,把胫甲扣在他小腿上,扣紧。然后是护膝,护大腿的。一块一块往上加。每加一块,人就重一点,笨一点,像在往地里陷。
男孩去拿头盔。头盔是铁的,整个包住头,前面有个可以掀开的面罩。面罩上开了几条缝,用来呼吸和看东西。男孩把头盔递过来,加让接住,没往头上戴。先放在膝盖上,抱着。
“少爷,”男孩站直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都齐了。”
加让低头看自已。他现在浑身是铁,从脖子到脚踝,除了铁就是布。动一动,关节处咔咔响。他想:我看起来像什么?像一口倒扣的钟。一座移动的铁钟。一具装了腿的铁棺材。
“我的剑呢?”他问。
男孩跑去帐篷角落,抱来一把剑。不是比武用的钝剑,是他自已的剑,开过刃的,杀过人的。剑鞘是皮的,旧的,上面有一道刀痕,是他十二岁那年练剑时砍的,砍歪了,砍在自已腿上。那一次他流了很多血,腿肿了半个月,他父亲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一句话没说,走了。
男孩把剑递给他。
他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和头盔并排。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少爷,”男孩又开口了,“有人来看您。”
加让抬头。
门帘掀开。
进来的是艾梅。
德·朗帕尔家的艾梅。他从小认识她,认识了多少年?十几年了。她父亲和弗勒里家是邻居,两个城堡隔着一片树林,骑马半个时辰就到。小时候他骑马穿过那片树林,去她家的城堡,和她一起在院子里追鸡玩。她比他小三岁,追不上他,追着追着就哭。他一停下来,她又追上来打他。
后来就不追鸡了。后来他骑马去,她站在院子门口等他。他下马,她看着他把马拴好,然后他们一起走进去,去花园里坐着,说一些没用的废话。天气。果子。马。谁家的小姐要出嫁了,谁家的老爷死了,谁和谁在比武大会上打了一架,谁赢了,谁输了。
再后来,废话也不说了。就坐着。他看她,她看别处。
今天她站在帐篷门口,没进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个黑的影子。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轮廓——裙子,头发,肩膀,手臂。手臂下面拎着个篮子,篮子里盖着一块白布。
“加让。”她喊。
他站起来。锁子甲哗啦哗啦响。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已现在是什么样子——一身铁,脸上没戴面罩,肯定很难看。
她还是站在那里,没动。
“你进来。”他说。
她进来了。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眼睛下面有青的印子,像几天没睡好。她穿着蓝色的裙子,领口绣着白色的花,他记得那条裙子——去年冬天她在城堡里穿的就是这条,那时候她的脸没有这么白。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头看他。
“我来给你送这个。”她把篮子举起来。
他接过来,掀开白布。里面是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很旧,摸上去软得不像布,像什么东西已经摸了一百年。
“这是我祖母的,”她说,“当年我祖父上战场,她把这块布塞在他胸口。他回来了。后来给我父亲,他也回来了。现在我给你。”
加让看着手里的布。布是旧的,旧的发黄,旧的发亮,旧的像是快要烂了。
“我不能要。”他说。
“你必须拿着。”
她看着他,眼睛没眨。那眼睛是棕色的,像鹿的眼睛,她小时候追他追不上,哭的时候,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的——睁得很大,很亮,让你觉得自已做错了什么。
他把布塞进锁子甲里面,贴在胸口。布很软,贴着皮肤,凉凉的,过一会儿就暖了。
“艾梅。”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到嘴边全没了。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替菲利普那个蠢货。他勾引伯爵的女儿,让父亲丢脸,让整个弗勒里家丢脸。他自已躲在城堡里,让我出来替他死。他是我弟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的母亲是个婊子,是他的出生就是父亲犯的一个错,是他从小到大没干过一件让我觉得他值得我叫他弟弟的事。
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菲利普还好吗?”
艾梅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头有东西变了。像鹿的眼睛发现猎人走近的那种变。
“他在城堡里,”她说,“在我来之前,我看见他在院子里骑马。骑得很好。”
加让没说话。
“加让。”
“嗯?”
“你为什么要替他来?”
他想说:因为父亲让我来。因为家族的脸面比我的命重要。因为他是私生子,他死了是弗勒里家的一个污点,我死了是弗勒里家的长子战死在比武场上,这是荣誉。
但他没说。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
艾梅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他胸口的锁子甲。那动作很轻,像碰什么会碎的东西。她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
“加让,”她说,“你怕不怕?”
他低下头看她。她站在他面前,那么小,头顶只到他肩膀。她的蓝裙子蹭在他腿上的铁上,蹭出细细的声音。她的眼睛还望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想说实话。他想说:怕。从九岁那年冬天老雷蒙德死在他那间小屋里开始,他就一直怕。怕那扇门,怕门后那片黑的没有边际的地方。怕总有一天他也会走进那片黑里,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去吧,”他说,“回看台上去。要开始了。”
她没动。
“加让。”
“嗯?”
“你要是赢了,”她说,“我就——”
外面突然响起号角声。一声,长长的,从比武场那边传过来,把后面的话都盖住了。
男孩跑进来,脸比刚才更白。
“少爷,叫您了。您该上场了。”
艾梅后退一步。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掀开门帘,走进那片白晃晃的阳光里。她的蓝裙子在门口一晃,没了。
加让站着,听号角第二声响起。
他把头盔举起来,套在头上。面罩放下来。眼前的世界变成了几条窄缝——天是窄的,地是窄的,什么都窄。呼吸变得很响,在他自已耳朵里轰轰的。
他往帐篷门口走。每一步都很重。铁响。地响。他的骨头也在响。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面。木架,干草,那面有三朵百合花的纹章挂在门帘上方。他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去。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白得什么都看不见。他眯起眼,从那几条窄缝里往外看——看台,人群,旗帜,远处那条窄窄的天。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听见了,但不真切,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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