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寂的病房里,是唯一的惊雷。-7型医疗辅助机械臂,这台平日里只负责递水喂药的冰冷仆人,此刻,成了沈寂意志的唯一延伸。,在幽蓝的指示灯光下,以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一寸寸地,探向床头柜。,都凝聚在了那双无法眨动的眼睛里。,叠加着两重世界。,是现实中,机械臂那迟钝、笨拙、与他大脑中的完美指令存在着零点几秒延迟的物理实体。,是他脑海中,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虚拟模型。
在那里,机械臂的每一个动作都快如闪电,精准无误。
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割裂,在此刻,化作一种名为“紧张”的酷刑。
他能清晰地“看”到,因为电压的微小波动,机械臂的末端夹具,偏移了预定轨迹零点三毫米。
这个微不足道的误差,在此时,却可能导致整个计划的崩盘。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眼球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飞快转动,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着修正指令。
坐标Y轴修正,-0.3mm。
夹具压力阈值调整,降低5%。
姿态角θ补偿,+0.02°。
一连串的指令,在他脑中如瀑布般刷过。
而在现实中,机械臂只是微微一顿,然后以一个更加稳定的姿态,继续靠近那本黑色的日记。
生命体征监控仪上的数字,开始疯狂地闪烁。
心率:85...92...105!
脑电波活动曲线,像遭遇了十级风暴的海面,剧烈起伏。
他这具早已衰败的身体,正在为大脑的超负荷运转,支付着昂贵的代价。
但他不在乎。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计算力,都聚焦在了一点。
近了。
更近了。
机械臂的两个金属指爪,像秃鹫的喙,悬停在了《赶尸日记》那发黑的书脊上方。
执行:抓取。
沈寂在心中,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啪嗒。”
一声轻响。
指爪合拢,精准地、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夹住了那本仿佛承载着一个世纪尘埃的古籍。
成功了!
沈寂感到一阵短暂的、几乎要让他昏厥的眩晕。
但他强撑着。
这只是第一步。
他控制着机械臂,以一种比之前更慢、更稳的速度,将日记从床头柜上抬起,平移,然后缓缓地,放在了病床自带的阅读扫描器上。
那是一个平日里用来给沈寂阅读电子书和文件的平台。
此刻,它即将被用来叩开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扫描程序,启动。
光学字符识别(OCR),启动。
语音合成,启动。
一束柔和的白光,从平台下方亮起,缓缓扫过日记泛黄的第一页。
细微的嗡嗡声后,一个毫无感情、不辨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在寂静的病房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湘西,辰州,丙申年,七月初二,晴。”
“随队考察,此地水脉丰沛,土壤富含辰砂,植被茂密,与《山海经》所载‘丹山’之描述多有暗合。”
“记录本地特有蕨类植物‘龙鳞草’三株,其叶背孢子排布,呈六十四卦之‘否’卦形态,奇。”
声音冰冷而单调。
内容枯燥而严谨。
这就是任何一本普通的民俗学田野调查笔记。
沈寂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失望。
巨大的失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
难道,这一切只是他的臆想?
这本日记,真的只是祖父年轻时,一次无聊的学术旅行记录?
他甚至有些想笑。
笑自已像一个溺水的人,连一根稻草,都当成了救命的巨轮。
翻页。
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下达了指令。
机械臂精准地翻开了下一页。
扫描光再次亮起。
“丙申年,七月十五,雨。”
“夜宿麻溪铺,听闻‘落花洞女’之事。乡人愚昧,传为少女被山神选中,神魂嫁与山神,肉身不食五谷,不与人言,数日后面带微笑而亡,乡人谓之‘得道’。”
听到这里,沈寂的思绪微微一动。
落花洞女,这个传说他知道。
但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然而,电子合成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所有的不耐,瞬间凝固。
“然,余以为,所谓神启,非虚妄之谈。或为环境中特定频率之次声波,或为空气中弥漫之致幻性孢子,作用于具备特殊基因受体之特定少女……”
“其表现之‘不食人间烟火’,乃代谢系统紊乱之内分泌失调。其‘微笑而亡’,乃大脑皮层缺氧后,神经末梢不受控之痉挛。”
“神嫁,不过是一场精妙的、由自然环境导演的生物学谋杀。”
沈寂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不对!
这不对!
这不再是学者的客观记录。
而是一种……以上帝视角,用解剖刀肢解神话的冰冷分析!
祖父的笔触,从这一页开始,彻底变了。
变得狂热,偏执,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生命和神明的大不敬!
沈寂的心跳,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预感到,自已即将触碰到一个难以想象的真相。
翻页!
这一次,他的指令带着一丝急切。
“丙申年,八月初一,阴。”
“对‘落花洞女’现象进行反向推演。若此现象可被生物学解构,则亦可被生物学复现。”
“若能分离此特殊基因受体,量化其反应阈值,或可人为诱导此‘神嫁’现象。”
“可控,即可为我所用。”
“可逆,即可为我所生!”
疯子!
沈寂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的祖父,那个在他记忆中慈祥、温和,偶尔有些古板的老人,原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科学疯子!
他研究玄学,不是为了敬畏。
而是为了……掌控!
“补记。”
电子合成音依旧毫无波澜地念着。
“实验体筛选原则再思考。”
实验体!
这个词,像一根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沈寂的大脑。
“‘神嫁’之体,虽天赋异禀,可沟通常人不可见之维度,然其根基脆弱,极易夭亡。”
“此非天妒英才,乃凡俗之躯,无法承载超凡能量之必然物理结果。”
“欲承其重,必先置其于死地而后生。”
“削其凡俗血肉根基,清空冗余之念,方可为非凡之魂,留出容纳之空间。”
“正所谓……”
电子合成音在这里,有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因识别古体字而产生的零点一秒的停顿。
但这零点一秒,在沈寂的感知里,却被无限拉长。
他仿佛听到了命运的齿轮,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决定性的转动。
“结论:”
“欲造‘天选’,先承‘天谴’。”
“其骨之重,不得逾三两二钱。”
轰!
世界,在沈寂的意识中,瞬间崩塌。
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和二十八年前,祖父沈苍生在他耳边,用那杆乌黑骨秤称量完他后,所说的那句低语,跨越时空,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骨重三两二,纸钱衣食,富贵在天,一身孤苦,早夭之相。”
病房里所有的仪器声都消失了。
生命体征监控仪上疯狂跳动的数字,也化作了毫无意义的模糊光斑。
他只能听见自已血液冲上大脑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原来……
我的“病”,不是天生的。
我的“命”,不是注定的。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
不,甚至在我出生之前……
我就被我的亲祖父,选中,改造成为了一个……
承载“天谴”的……
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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