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爬上村东的山巅,暖光铺满烟瓷村的每一条巷陌,也将四座分立四方的宗祠,照得轮廓分明,气韵沉肃。,李砚成依旧垂首凝神,指尖握着薄韧的竹刀,一点点修刮坯胎边缘的细痕。他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每一刀都落得精准而沉稳,仿佛不是在雕琢一团泥土,而是在梳理天地间无形的脉络。三件圆坯已然初成,胎壁匀净,线条温润,静静立在木架之上,在日光下泛着陶土独有的哑光,质朴却自有风骨。,不时添入一截松柴。窑膛内的火焰稳稳燃烧,橙红的光色从窑口缝隙间透出,将少年半边脸颊映得暖亮。他目光专注地盯着窑口温度,不敢有半分分神——林氏守火千年,最忌心浮气躁,一焰之差,便能让满窑坯胎尽毁,这是刻在林氏血脉里的祖训,也是他自幼便牢记的本分。,一静一动,无需言语,默契早已深植于心。,村道上传来整齐而轻缓的脚步声。,腰间系着一块刻有“秉正”二字的木牌,领着三位王氏长辈,从村中央的秉正堂缓步走来。四人手中皆捧着竹简与木册,神色端正,步履沉稳,一言一行都透着掌事一族独有的持重与威严。,村长王秉正更是全村公认的主事人。上至宗祠祭祀、村规执行,下至粮储分配、邻里调和,无一不经他之手。数十年下来,他公正不阿、处事有度,深得四姓族人敬重,便是最沉默寡言的白氏族人,也对他多有认可。“砚成,秋烬。”
王秉正停在古窑前,声音沉稳平和,不带半分官腔,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李砚成停下手中刀,与林秋烬一同躬身行礼:“村长。”
王秉正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在李砚成面前的坯胎上,眼中掠过一抹明显的赞许:“李氏匠心,果然名不虚传。你年纪轻轻,坯艺却已不输老匠,承坯堂后继有人,也是全村之幸。”
他顿了顿,又转向窑口的火焰,眉头微松,语气稍缓:“林氏守火,向来稳当。怀山教子有方,你也未曾丢了林家的本分。窑火安稳,全村才能心安。”
林秋烬微微垂首:“村长放心,我定会守好窑火。”
王秉正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村落,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族之长的思虑:“近日山外不太平,虽与我烟瓷村无涉,却也需多加谨慎。入夜后,村口栅栏加锁,各家各户少入深山,莫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身旁一位王氏长辈补充道:“粮仓与宗祠皆已加固,四姓院落也会轮流值夜,保全村安稳无虞。”
李砚成与林秋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解。
烟瓷村深藏群山,与世隔绝,素来安稳,从未有过外人造访,更谈不上什么“山外不太平”。可村长语气郑重,不似玩笑,两人虽心有疑惑,却也恭敬应下:“晚辈明白。”
王秉正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头:“你们只管守好坯、看好火,其余之事,有四族长辈在。”
说罢,他便领着王氏长辈转身离去,一行人步履整齐,径直走向村口,开始巡视村落防卫。日光落在他们身后秉正堂的匾额上,“秉正”二字笔力刚正,如王氏族人一般,端方不移,不偏不倚。
待村长一行人走远,林秋烬才压低声音,轻声道:“砚成,你说村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山外真的出了事?”
李砚成垂眸看着手中的竹刀,轻轻摇头:“不知。但村长所言,必有缘由。我们守好本分即可。”
他性子沉静,从不多问闲事,只知做好手中事,护好身边人。在他眼中,古窑、坯胎、林秋烬,便是整个世界,外界风云再乱,也吹不进这片群山环抱的安宁。
两人重新回到各自的活计中,古窑前再度恢复了安静,唯有刀刮陶土的细响、窑火燃烧的轻噼,在日光下缓缓流淌。
不多时,南巷传来一阵温和的语声,李氏长辈李坯臣,领着四五位李氏匠人,缓步走向承坯堂。
众人皆是一身短打,手上沾着陶土,步履沉稳,神色恭敬。李氏以匠立身,每日辰时,都要入宗祠祭拜先祖,祈求匠心不失、胎形端正,这是传承千载的规矩,从未间断。
李坯臣路过古窑时,特意停下脚步,看向李砚成,语气慈和却带着肃穆:“砚成,收拾一下,随我入承坯堂。今日族中长辈皆在,我要将你的天赋与勤勉,告知先祖。”
李砚成眸色微亮,躬身应道:“是,长辈。”
他将竹刀小心放入木盒,又把三件成型的坯胎轻轻移至阴凉避风处,仔细盖好麻布,这才快步跟上李坯臣的脚步。林秋烬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替兄弟开心的暖意,手中添柴的动作,也更稳了几分。
一行人沿着村南巷陌前行,道路两侧皆是李氏族人的院落,院墙外整齐摆放着待晒的坯胎,空气中弥漫着陶土清润的气息。行不多远,一座青砖灰瓦、质朴无华的宗祠便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承坯堂”三个大字沉稳厚重,不饰雕琢,却自有一股沉淀千年的匠心之气。
宗祠大门敞开,院内干净整洁,正中供奉着李氏历代先祖牌位,香案上青烟袅袅,气氛静穆而平和。
李坯臣领着众人缓步入内,依次上香、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礼毕,他转身看向族中诸位长辈,声音清朗:“诸位同族,我李氏后人李砚成,父母早逝却心性坚韧,勤勉向学,坯艺精进神速,已有我李氏匠心风骨。下月初一,我欲为他行拜师传艺之礼,正式立为承坯堂传人,诸位意下如何?”
堂内几位李氏长辈相视一眼,皆缓缓点头。
“砚成这孩子,我们都看在眼里,沉稳、勤恳、有静气,最适合做我李氏传人。”
“父母早逝却不卑不亢,坚守匠艺,难得。”
“我等无异议,全凭李伯做主。”
李坯臣面露欣慰,转头看向立于一侧的李砚成:“砚成,上前拜过先祖与诸位长辈。”
李砚成迈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地三叩,起身时神色坚定:“砚成定不负先祖,不负长辈,守好李氏匠心,做好每一坯胎。”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有力,落在每一位李氏长辈耳中,皆让人安心。
承坯堂内风静烟轻,匠心传承,在此刻悄然延续。
与此同时,村东的守火堂前,林秋烬的父亲林怀山,也正领着林氏族人举行晨祭。
守火堂以耐火砖砌就,墙色沉厚,堂内长明火种终年不熄,象征林氏窑火永续。林氏族人依次上香,祈愿窑火长明、瓷器有成。林怀山立于最前,神色肃穆,只是在祭拜之时,眉心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又深了几分。
他曾并非凡俗之人,一段尘封的过往,一段背负的愧疚,如同无形枷锁,缠了他十数年。他隐于烟瓷村,隐于林氏之中,只为护儿子林秋烬一世安稳,远离仙魔纷争,远离血海恩怨。可近日心底莫名的不安,却让他愈发惶恐——他怕这片安宁,终究守不住。
晨祭礼毕,林氏族人各自散去,前往古窑、柴房、后山,各司其职。林怀山独自站在守火堂前,望着古窑方向的轻烟,久久未动,指尖微微攥紧。
而村西的竹林深处,藏锋堂依旧大门紧闭,寂静无声。
白藏锋负手立于檐下,白凝素静坐门边,两人自晨至午,未曾移动分毫。白藏锋的目光,时而落在承坯堂,时而落在古窑,时而掠过守火堂与秉正堂,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里,藏着洞悉一切的平静,也藏着对未来的预判。
白氏隐世千年,守的不是烟火,是秘辛;藏的不是锋芒,是三界安危。
他们早已看清,烟瓷村的平静,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假象。
四方宗祠镇压的地气,正在微微颤动;
古窑之下的本源,正在悄然苏醒;
而那两个平凡少年,正是破局之人,也是应劫之人。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暖光愈盛。
李砚成从承坯堂走出,脚步沉稳,心境却比往日多了一份坚定。他回到古窑前,重新拿起竹刀,继续修整坯胎,动作比先前更稳、更静、更有力量。
林秋烬见他归来,眉眼一弯,笑着递过一瓢温水:“砚成,成了?”
李砚成接过水瓢,轻轻点头,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成了。”
“太好了!”林秋烬拍手轻笑,“下月初一,我一定陪你。”
李砚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四方静立的宗祠,望向安稳和睦的村落,望向身边笑容温暖的兄弟。
日光正好,风静云闲。
四祠矗立,古窑生烟。
四姓族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一派岁月静好的凡俗景象。
无人知晓,黑暗已在群山之外悄然凝聚,阴影正一点点伸向这座与世无争的古村。
无人知晓,这份安稳平和,即将被彻底打碎。
无人知晓,眼前这两位平凡少年,即将踏上一条横跨仙魔、直通钧天的道路。
李砚成垂首,刀锋轻落,坯胎愈见完美。
林秋烬回身,添柴入窑,火焰愈见安稳。
古窑晨烟早已化作日中轻烟,袅袅不散,缠绕着四方宗祠,守护着一方人间。
风静,心静,宗祠静。
可宿命的洪流,已在无声之中,奔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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