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露出一种浑浊的、惨白的明亮。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吸走体温。林默走在队伍侧翼,目光始终警戒着后方与侧方。吴钢打头,脚步沉重了许多,因为他半扛着那个腿部中矛的“黑麦”青年。沈兰走在中间,一手搀扶着一个手臂受伤的中年人,另一只手依然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另外两个“黑麦”的幸存者相互搀扶着,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魂还丢在那片染血的河滩。,裹着这支伤痕累累的小队。只有粗重的喘息、痛苦的闷哼,以及踩在泥泞和水洼里的啪嗒声。“磐石”外围的废墟区时,吴钢突然停下,打了个尖锐的呼哨。片刻,前方一处断墙后闪出一个人影,是聚落的暗哨,看到吴钢和林默,又看到后面陌生的伤者,明显愣了一下。“开门,急事。”吴钢言简意赅。,迅速缩回阴影。不一会儿,围墙上一扇伪装成杂物堆的侧门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林默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并非完全安全,但至少回到了有规则和同伴的地方。潮湿的空气里混入了熟悉的味道——烟火气、熬煮食物的味道、还有人群聚居特有的体味。几个正在空地上修补工具的人抬起头,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陌生的伤者和沈兰怀里的布包,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里充满了惊疑和审视。“直接去见首领。”林默低声对吴钢说,同时目光扫过沈兰,“你们跟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怀里的布包又往衣服里掖了掖。她也在观察,目光快速掠过围墙的结构、人们的衣着和精神状态、那些简陋但规整的菜畦,眼中评估的意味浓重。
石振山已经得到了消息,站在他那间小屋门口等着。老陈跟在他身边,手里提着那个标志性的破旧药箱。看到林默他们带回来的不止是情报,还有活人和伤者,石振山的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依旧沉稳。
“首领,”吴钢先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是‘黑麦’的人,被‘血牙’端了窝。我们碰上了,宰了三个,抓了两个活的。”他指了指被捆得结实、由林默押着的两个“血牙”俘虏。
石振山的目光掠过俘虏,落在沈兰和几个“黑麦”幸存者身上,最后定格在林默脸上:“详细说。”
林默上前一步,语调平稳,像在做一份情况简报:“时间,今日午时前后。地点,旧城河滩‘黑麦’聚落原址。‘血牙’出动至少二十人,目的明确,攻击并洗劫‘黑麦’。我方介入时,‘黑麦’有生力量已基本丧失。现场判断,‘血牙’意图抓捕懂种植技术的人员。我们救下幸存者五名,击毙追击者三名,俘虏两名。‘血牙’大部队可能在西北方向一日路程外,动向不明。”
他省略了决策过程和战斗细节,只陈述结果和关键信息。
石振山听完,沉默了几秒。空气有些凝固。老陈已经蹲下身,开始检查伤者的伤势,尤其是那个腿被刺穿的小伙子,情况不妙。
“为什么插手?”石振山问,问题直接抛向林默。
“两个原因。”林默回答得同样直接,“第一,不能任由‘血牙’轻易吞并其他聚落壮大,尤其是可能掌握特殊资源的聚落。第二,”他看了一眼沈兰,“这位沈兰,是‘黑麦’懂种植的核心人员。她声称掌握系统的种植技术,能让土地稳定产出。”
石振山的目光转向沈兰。沈兰松开搀扶同伴的手,站直了身体。尽管满身泥泞,脸上带着擦伤和疲惫,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目光不闪不避地迎向石振山。
“你能种什么?怎么种?”石振山问。
沈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层层解开。最后露出的不是金银,也不是武器,而是几株用湿润苔藓小心包裹着的植物幼苗。叶片有些萎蔫,但根须保存完好,块茎部分呈现出健康的颜色。
“主要是这个,”沈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经过选育的块茎作物,耐贫瘠,抗病比野生的强,产量也稳定些。还有几种耐盐碱的豆类,和一些野菜的留种。”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父亲是农学院的教授,我学过。‘黑麦’过去三年,靠这些和捕鱼,基本没饿死人,直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石振山走近两步,仔细看着那些幼苗。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尖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动作轻得不像个握刀的男人。聚落里那几个老人也围了过来,看着那抹难得的绿色,眼神复杂。
“这些……真能活?能在咱们这地儿种?”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人忍不住问,声音里混着怀疑和渴望。
“要看土质和水。”沈兰回答得很专业,“需要先清理出一块地,做土壤改良。如果有草木灰或者腐殖土最好。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她抬头看向石振山,“给我一块地,一些人手,一些时间。我能让聚落秋天多收至少三成的粮食,而且是能留种的。”
三成。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粮食是比命更硬通的货币。
石振山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沈兰,又看了看林默和吴钢,最后落在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血牙”俘虏身上。
“老陈,先给伤员治伤,用最好的药。”他先下达了命令,然后看向沈兰和那几个“黑麦”幸存者,“你们,暂时留下。吴钢,安排个地方给他们歇脚,看着点。”最后,他看向林默,“林默,跟我来。把俘虏也带上。”
决定已经做出,至少是暂时的。沈兰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她迅速重新包好种苗,对石振山点了点头,便默默跟着一个被吴钢指派的年轻队员走向一处空闲的窝棚。她的几个族人互相搀扶着,惶然地跟了上去。
林默押着俘虏,跟着石振山走向聚落中央那间稍大的、用于议事的仓库。吴钢也跟了上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个破洞漏下几束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石振山在一张用旧木板钉成的粗糙桌子后坐下,示意林默和吴钢也坐。
“审。”石振山对林默说了一个字。
林默走到两个俘虏面前。他们被捆着跪在地上,脸上混合着恐惧和戾气。林默没问“你们是谁”之类的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血牙’这次行动,是谁下的命令?除了抢粮抓人,还有什么目的?”
刀疤脸(屠夫的副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怕了?等着吧,屠夫老大很快……”
他话没说完,林默的匕首已经贴在了他另一侧完好的脸颊上,冰冷的刀锋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林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回答错误。你们有两张嘴。每句废话,会损失一点东西。从耳朵开始。”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相信他绝对做得出来。另一个俘虏吓得一哆嗦。
刀疤脸还想硬撑,但林默的刀尖已经下移,抵住了他的耳廓。轻微的刺痛传来。
“是……是屠夫老大直接带的队!”另一个俘虏崩溃了,尖声叫道,“说是……说是西边来了个大人物,要看看咱们的本事,也要找会种地的人!‘黑麦’有会种地的是早就知道的……灭了他们,人带走,东西孝敬上去,咱们就能得好处!”
“大人物?什么样?哪来的?”林默追问。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听屠夫老大提过一嘴,叫什么……叫什么‘理事会’?特别厉害,装备好,人狠……”
理事会。林默默默记下这个词。
又问了几个关于“血牙”兵力、近期动向的问题后,林默得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血牙”似乎正在积极扩张,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势力在观望或驱使,而“黑麦”掌握的农业技术,成了第一个目标。
审问结束,石振山让人把俘虏带下去严加看管。
仓库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你怎么看?”石振山问林默。
“‘血牙’的行为模式变了。”林默分析道,“以前是劫掠,现在是吞并和抓捕技术人口。背后可能有更有效率、目标更长远的力量在影响。救下沈兰,可能让我们成为下一个目标。”
“那岂不是惹祸上身?”吴钢忍不住插嘴,语气有些冲,“为几个外人,把‘血牙’和那什么‘理事会’的注意力引过来?”
林默看向他:“就算不救,等‘血牙’消化了‘黑麦’的技术和人力,下一个目标会是谁?这片区域,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威胁他们?”
吴钢噎住了,瞪着眼睛,却找不到话反驳。
“林默说得对。”石振山缓缓开口,“不是我们找事,是事迟早会找到我们。那个沈兰……她的技术,是真的吗?”
“需要验证。”林默说,“但她说服力很强。而且,她面对袭击和逃亡时的表现,不像普通农妇,有决断,懂地形。”
“你看人倒是准。”石振山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然后道,“留下她,试试她的技术。但规矩要说清楚——‘磐石’不养闲人,也不容二话。她和她的人,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付出劳动。技术有用,自然能得到相应的地位和份额。如果没用,或者惹麻烦……”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吴钢,”石振山转向他,“人是你和林默带回来的,暂时也归你们小队照应。看紧了,也护着点,别让咱们的人去找麻烦。尤其是那个沈兰,她是关键。”
吴钢闷声应了:“知道了。”显然对这个“保姆”差事不太乐意,但不会违抗石振山。
“林默,”石振山最后看过来,“沈兰那边,沟通的事你多负责。她信你一点。另外,把今天的事,尤其是‘理事会’的消息,用你的方式记下来,理清楚。我感觉……风雨要来了。”
“明白。”林默点头。
离开仓库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给灰色的废墟和围墙镀上一层不祥的红光。吴钢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不小:“你小子,下次再拉我干这种玩命的活,事先说清楚点!”语气粗鲁,但少了之前那种纯粹的隔阂。
林默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先去看了老陈那边。伤员的血止住了,老陈正在给那个腿伤的青年清洗伤口,脸色凝重。“骨头伤了,筋也断了大半,”老陈低声道,“就算活下来,腿也废了。”
那个“黑麦”的中年人蹲在旁边,捂着脸,肩膀抽动。沈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内心的波澜。她怀里的布包已经交给了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同伴保管。
看到林默,沈兰走了过来。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为我们争取了一个机会。”
“机会需要你们自已证明价值。”林默的回答很实际,“首领同意你们留下,但需要看到成果。一块地,一些人手,会给你们。但你们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参与劳动,接受管理。”
“我明白。”沈兰说,“规矩是什么?”
林默简要说了聚落的基本规则:劳动换取食物和住所,服从统一安排,禁止内斗,有争议由首领或指定的人裁决。
沈兰听完,问:“如果我们种出了东西,怎么算?”
“按贡献分配。”林默说,“具体的,等你们真的种出来再谈。现在,你们需要的是活下来,适应这里。”
沈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是个务实的人,知道现在讨价还价没有意义。
“我想尽快看看能给我们的地。”她说。
“明天。”林默说,“今天先安顿,治伤。”
他离开医疗棚,走向自已的角落。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信息需要整理,决策需要复盘。他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拿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笔记本和一支短得可怜的铅笔,开始记录。
- 日期:灾变后约七年,夏末(推测)。
- 事件:介入“黑麦-血牙”冲突。
- 收获:幸存农业技术人员一名(沈兰,声称掌握系统种植技术,待验证);潜在敌对情报(“血牙”行为模式改变,背后或存在“理事会”等高效组织)。
- 风险:引致“血牙”及潜在未知势力关注;内部可能因接纳外人产生分歧。
- 待办:1. 验证沈兰技术真实性;2. 加强外围警戒,特别是西北方向;3. 观察内部对新来者反应;4. 审讯俘虏获取更多“理事会”信息……
写着写着,他的笔尖停住了。脑海里闪过沈兰护住种苗的眼神,石振山触摸幼苗时轻柔的动作,吴钢虽然不满但仍执行命令的背影,还有老陈面对重伤者时的凝重与无奈。
这些,无法用简洁的关键词记录,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数据之上。
他合上笔记本,吹熄了那盏用废油和棉线点起的微弱灯火。仓库里,伤员的呻吟隐约传来。围墙外,是无尽的、沉默的黑暗。
种子已经带回了围墙内,但能否生根发芽,能否长成庇护众人的高墙,还是未知之数。而墙外的野兽,已经闻到了新鲜猎物的味道,正在阴影中磨砺爪牙。
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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