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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叫做《契约危情院长追妻火葬场》,是作者抹茶苹果派的小说,主角为沈聿怀沈聿怀。本书精彩片段:著名作家“抹茶苹果派”精心打造的现言甜宠,追妻火葬场,先婚后爱,破镜重圆,医生,甜宠,励志,现代小说《契约危情:院长追妻火葬场》,描写了角色 分别是沈聿怀,情节精彩纷呈,本站纯净无弹窗,欢迎品读!本书共33976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12 13:30:04。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契约危情:院长追妻火葬场
主角:沈聿怀 更新:2026-02-12 20:1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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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躲催婚,她与腹黑院长签下“互不干涉”的结婚协议,却在他当众撕毁协议后,
被迫在职场与家族的双重窥探下,与他假戏真做,最终双双掉马。
第1章电话铃声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我的复盘时间。
屏幕上正定格在今日那台主动脉夹层手术的影像,
我从患者胸腔结构分析到人工血管的缝合角度,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个习惯我保持了七年——每一台主刀手术,无论成功与否,都必须复盘。
但家里显然不认为一个二十九岁女性的职业生涯,比“结婚”更重要。“妈。”我接起电话,
把笔帽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在工作。”“工作工作,你哪天不在工作?
”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焦灼,“漾漾,上次陈阿姨介绍的那个海归博士,
你到底去见没有?人家等了你两周了——”“患者突发室颤,我被叫回手术室了。
”我平静地陈述事实,虽然那已经是四天前的事。“那你倒是再约啊!你这孩子,
怎么一点都不上心?你王叔叔家的女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再看看你,整天泡在医院里,
手术刀能陪你过一辈子吗?”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灯火。
我租的这间公寓离医院只有十分钟车程,客厅茶几上永远堆着最新的医学期刊,
沙发扶手上搭着明天要穿的白大褂。这就是我的全部生活,稳定、充实,
且正被越来越密集的催婚电话凿出裂缝。“妈,我今年有晋升考核。
”我试图用职业前景做盾牌。“晋升了又怎样?女人终究要有个家!
你爸和我头发都要急白了……”我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一年里重复了太多次,每次都以我保证“会考虑”告终,
但那些躺在微信列表里的相亲对象,我连点开头像的欲望都没有。不是抗拒婚姻。
我只是无法想象,要如何和一个连希波克拉底誓言都没读过的人,
解释我为什么愿意在手术台前站十二个小时,解释那些成功与失败如何在我生命里刻下痕迹。
电话那头母亲已经开始例数哪位老同学抱了孙子。我打断她:“明天有早班手术,我得睡了。
”挂断后,客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就在这个时候,邮箱提示音响起。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猎头公司,署名很专业。
标题直白得刺眼:“景深医疗中心心外科主治医师职位邀约,及附加合作提案”。景深医疗。
业内金字塔尖的私立医院,以顶尖的设备、优厚的待遇和极其严苛的选拔标准著称。
我去年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听过他们院长沈聿怀的报告,关于神经外科微创技术的前沿探索。
那男人站在台上,白大褂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静得像手术刀,
言语间逻辑严密得让人心生寒意——也心生钦佩。我点开邮件。
前半部分很正常:职位描述、薪酬范围、科研支持条件,每一项都优渥到令人怀疑真实性。
直到我看到最后那行加粗的小字。“经评估,您的能力与背景高度契合我院发展需求。另,
我院院长沈聿怀先生因个人原因,需与一位职业女性建立为期一年的婚姻关系,
以应对家族事务。该关系仅限法律形式,签署详细协议,双方工作与私人生活互不干涉。
作为合作的一部分,您将获得上述职位及额外补偿。沈先生承诺,
协议期内绝对尊重您的职业发展独立性。”我盯着屏幕,一字一句重新读了三遍。荒谬。
这是第一个冲进脑海的词。接着是警惕:诈骗?某种新型陷阱?
但邮件附带的职位邀请函盖着景深医疗的官方电子章,猎头公司的网站也真实可查。
我向后靠进沙发,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催婚的压力像潮水一样从电话那头蔓延到整个房间。母亲焦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而眼前这封邮件,像一把锋利却形状古怪的钥匙,突然插进了我生活的锁孔。
互不干涉私生活。绝对尊重职业发展独立性。这些字眼精准地戳中了我所有的顾虑。
一场名义上的婚姻,换取一个梦寐以求的职业平台,以及一整年的清静。不需要应付相亲,
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把手术排在约会前面,只需要在法律文件上签个字,然后继续我的人生。
代价是什么?婚姻状态栏从“未婚”变成“已婚”。以及,
和一个叫沈聿怀的、我只在学术会议上远观过的男人,在法律上绑在一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夜景璀璨,手术室的无影灯在脑海里亮着。我想起今天那台手术,
血管钳合拢的瞬间,血液重新灌注患者四肢时监护仪上平稳的波形。
那种掌控生命走向的、沉甸甸的满足感,是任何一场尴尬的相亲晚餐都无法给予的。
猎头在邮件末尾留了联系方式,并注明:“请您于明日下午三点,
直接前往景深医疗中心顶层院长办公室,与沈聿怀先生面谈最终细节。”面谈。
像一场真正的面试。我走回电脑前,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
母亲的催婚、晋升压力、对更广阔平台的渴望,
还有那份荒唐却诱人的“互不干涉”承诺——所有这些线头,在这刻拧成了一股推力。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回复”。“收到。明日三点,准时赴约。”发送。
然后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
发了条短信:“最近可能要忙一个新医院的跳槽事宜,相亲的事先放一放吧。
”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什么医院?靠谱吗?你别是为了敷衍我随便找的借口!
”我没有再回。借口也好,出路也罢,明天下午三点,一切自有分晓。第二天,
我提前十分钟抵达景深医疗中心。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的几何灯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咖啡香。护士推着仪器车平稳经过,医生们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高效和精密,像一台运转完美的机器。
我按邮件指示走向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轿厢内壁是哑光金属,
倒映出我今天的打扮: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妆容淡到几乎看不见——这是属于“宁医生”的战袍。电梯无声上行。门开时,
一条宽阔的走廊铺展在眼前,尽头是两扇厚重的深色木门。我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
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道平稳的男声:“请进。”我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辽阔的城市天际线。
然后才是窗边那个转过身来的男人。沈聿怀今天没穿白大褂。深灰色西装,
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
像扫描仪快速读取数据。“宁漾医生。”他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冷静得不带多余温度,
“请坐。”我走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他的办公室很大,但异常整洁,
除了桌上一台电脑、一沓文件和一支钢笔,几乎没有个人物品。
书柜里塞满了医学专著和学术期刊,按年份和科目排列得一丝不苟。“感谢您抽时间前来。
”我坐下,将简历和资料放在桌上。他并没有看那些文件。而是绕过办公桌,靠在桌沿,
这个姿势让他处于稍高的位置,目光自然地垂下。“宁医生的履历我很熟悉。
三篇《柳叶刀》一作,专攻复杂先心病外科重建,去年还拿了青年医师技术创新奖。
”“您过奖。”我保持微笑,等待他进入正题——关于职位,关于团队,关于科研资源。
他却问:“邮件内容,您都仔细阅读了?”来了。我手指微微收拢:“是的。
包括最后那部分……附加提案。”“您的看法?”问题抛回来了。我抬起眼,
直视他:“从法律和伦理角度,只要协议条款清晰,双方自愿,
且不影响医疗工作的独立性与公正性,这种私人安排是成年人的自由选择。但从职业角度,
我更好奇的是,景深选择医生的标准,是否会因此受到非议?
”这是昨晚我反复推演过的回应。不露怯,不妥协,把问题重新抛回给他。
沈聿怀静静看了我几秒。然后,很轻微地,
他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评估完成后的确认。
“标准不会变。”他说,“您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您的专业技能,而不是其他任何原因。
那份协议,”他顿了顿,“只是一个并行的私人约定,不会出现在您的聘用合同里,
也不会被医院任何第三方知晓。”他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推到我面前。封面上写着:《婚前协议》。“这是草案。您可以带回去,请律师过目。
核心条款如邮件所述:期限一年,法律形式婚姻,互不干涉私生活、财务、社交。工作场合,
我们是院长与主治医师。私下场合,必要时需要配合扮演夫妻,频率不会高。”他语速平稳,
像在陈述手术方案,“作为回报,您将获得心外科主治医师职位,独立手术权限,
以及一笔年度补偿,数额在第三页。”我翻开协议。条款确实细致到近乎苛刻,
从保密义务到解除条件,每一条都界限分明。第三页的那个数字,
足以让我在未来几年内毫无经济压力地专注科研。“为什么是我?”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沈聿怀重新站回窗边,背对着我。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我需要一个不会产生额外麻烦的合作伙伴。”他的声音传来,“您背景干净,事业心强,
且——”他侧过脸,余光扫过我,“看起来对浪漫关系毫无兴趣。这对我们彼此都省事。
”他说对了。至少最后那部分。我合上协议。“我需要时间考虑。”“当然。”他转回身,
“不过,心外科的那个职位,另外两位候选人的最终面试安排在下周一。”平静的威胁。
或者说,陈述事实。我站起来,拿起那份协议。“我会在周末前回复。”“期待您的好消息,
宁医生。”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身后传来他最后一句:“另外,协议第三条,
我用加粗标出了。那是底线,也是保障。”我回头。他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重新戴上了眼镜,
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两人法律关系的对话,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病例讨论。
“我明白。”我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依旧安静。电梯下行时,
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手里那份协议沉甸甸的。互不干涉私生活。底线。保障。
也是我此刻最需要的东西。第2章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适应任何新常态。
我的新常态是:每天早上七点二十踏入景深心外科病区,七点半准时参加晨会,
八点开始查房。白大褂左上口袋别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黑色记录,红色标记异常,
蓝色签名。病历车推过走廊时轮子发出规律的低响,
护士站的电子屏不断刷新着患者生命体征数据。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除了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铂金的,极细,没有任何装饰。戴上去的第一天,
我用胶布在内侧缠了两圈,防止它意外滑脱——在手术室,
任何异物脱落都是不可接受的风险。沈聿怀看到这个细节时,目光在我手指上停留了半秒,
什么都没说。我们完美履行了协议。每周三晚上会一起回沈家老宅吃顿饭,
在长辈面前扮演一对因工作忙碌而聚少离多、但相处融洽的新婚夫妻。
他会在进门时自然地接过我的外套,
我会在席间给他夹一筷子他并不爱吃的清蒸鱼——这是某次饭局上观察到的细节,
他每次都会面不改色地吃下去。饭后,他开车送我回我的公寓。车里永远放着古典乐,
音量调到刚好能掩盖沉默却不至于尴尬的程度。我们聊医院的事,聊最近的病例,
聊学术期刊上的新论文。话题精准地停在专业领域内,从不越界。就像此刻。
我坐在全院季度大会的中间排,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上半年度各科室的运营数据。
沈聿怀的声音从主席台传来,通过音响设备略微放大,依然保持着那种平直、清晰的调子,
像手术刀划过组织——精准,冷静,不留冗余。“……以上是第三季度的财务简报。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讲稿。我划掉一个数字,在旁边写下修正值。
会议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室内空调温度偏低,我无意识地用左手搓了搓右臂。
戒指碰到皮肤,触感冰凉。“接下来是人事变动部分。”沈聿怀推了推眼镜,
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心外科主治医师宁漾,自入职以来完成二十七台三级以上手术,
术后并发症率低于科室平均值两个百分点。”我笔尖一顿。周围有几道视线扫过来,
又很快移开。这很正常。新入职的医生被院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虽然少见,
但并非没有先例。我重新低下头,准备记录下一条——或许是要宣布给我分配更多手术权限,
或者独立带组。“同时,”他的声音继续传来,没有任何预兆的转折,
“基于我与宁医生个人关系的进一步发展——”会场里细微的纸张翻动声消失了。
我慢慢抬起头。沈聿怀站在主席台后,一只手随意搭在讲台上,另一只手握着激光笔。
他的目光越过整个会议室,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与宁漾医生婚前协议中的第三条,”他说,
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即日起作废。”死寂。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我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能听到后排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出沉闷的巨响。然后,哗然声像潮水一样从四周涌起。
“什么情况?”“婚前协议?他们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第三条作废是什么意思?那前面两条呢?
”窃窃私语汇成嘈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天花板。我僵在座位上,手指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
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记本上的字迹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黑色墨团。沈聿怀仍然站在那里,
仿佛刚才扔下的不是一颗炸弹,而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
音响里传出两声轻微的叩击声。“安静。”会场瞬间又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看我,
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视。“这只是个人事务的告知,不影响医院正常运营。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会议继续。下一个议题,第四季度设备采购计划。”他低下头,
开始念采购清单上的第一个项目。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投影幕布上,稳定地移动。
而我手里的钢笔,就在这个时候,从僵直的指间滑脱,笔尖向下,
“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黑色墨水迅速洇开,染污了刚刚记下的那行数据。
我盯着那团不断扩大的墨渍,脑子里一片空白。协议第三条。互不干涉私生活。
那条我们用加粗字体标出、反复确认、视作安全线的条款。作废。什么意思?单方面作废?
为什么?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宁医生。
”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我猛地回神。是心外科的副主任,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教授。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压低声音:“你……还好吗?”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只好机械地点点头,弯腰捡起那支笔。笔杆上沾到了墨水,蹭在手指上,黏腻的触感。
会议还在继续。沈聿怀的声音平稳地流淌,数字、百分比、项目名称。
周围人的注意力似乎重新回到了讲台,但我能感觉到那些余光,那些偷偷瞥过来的视线,
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我强迫自己重新看向笔记本,试图记录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
划出的却是一道颤抖的、毫无意义的曲线。深呼吸。宁漾,深呼吸。我闭上眼,
在心里默数手术器械清点流程:血管钳、持针器、组织剪、剥离器……数到第十三样时,
心跳终于稍微慢下来一点。再次睁开眼,我看向主席台。沈聿怀刚好结束一个段落的陈述,
侧身和旁边的副院长低声说了句什么。副院长点点头,接过话筒开始讲下一个部分。
而他趁着这个间隙,抬起眼,又一次看向我。隔着整个会议室的距离,
我看不清他眼神里的具体内容。但那个姿态很明显——他在确认我的反应。我挺直脊背,
迎上他的目光,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里那支沾满墨水的钢笔,笔尖朝下,
轻轻倒插进了白大褂左上方的口袋里。一个毫无实际意义的小动作。但我知道他看得懂。
这是手术台上传递器械时的禁忌手势——笔尖朝上,便于拿取;朝下,意味着拒绝传递,
或者更直白点:停止。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在实验室里观察到预期反应时的细微满意。我收回视线,
重新低下头。墨水已经渗透了纸张背面,在下一页印出模糊的痕迹。我翻过那一页,
在新的一页最上方,用红色笔写下两个字:为什么。笔画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
会议又拖了二十分钟才结束。散会铃声响起时,人群像解开闸门的洪水一样涌向出口。
我坐着没动,慢慢整理桌上的笔记本、笔、会议资料。动作刻意放慢,等大多数人都离开。
“宁医生。”几个同科室的同事围过来,脸上写满欲言又止的好奇。我拉上背包拉链,
站起身:“抱歉,我还有个术后病人要去看。回头聊。”没给他们追问的机会,
我拎起包快步走向侧门。走廊里人也不少,窃窃私语像蚊蝇一样盘旋在空气里。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能捕捉到零碎的字眼:“结婚”、“协议”、“院长”……我拐进安全通道,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隔断了大部分噪音。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照着水泥台阶。我没有上楼,也没有下楼。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
那个没有存名字、但倒背如流的号码排在最近通话的第一位——上周三晚上,
他打来确认回老宅的时间。我按下拨号键。忙音。一声,两声,三声。
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接通了。“宁医生。”沈聿怀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很安静,
他应该还在会议室或者已经回了办公室。“会议室西侧的安全通道。”我说,
声音比想象中平静,“现在。我需要一个解释。”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通话切断。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推开防火门。走廊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保洁阿姨在远处擦拭窗台。我穿过空荡的走廊,走向电梯间。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脸色有点白,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直视前方。
白大褂左上口袋,那支倒插的红色钢笔格外显眼。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叮”一声,
顶楼到了。门开时,沈聿怀的行政助理正抱着一沓文件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我,
愣了一下:“宁医生?院长他刚刚回来,说暂时不见——”“他知道我要来。
”我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径直握住院长办公室深色木门的黄铜把手。旋转,推开。
沈聿怀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窗外是下午三点半的阳光,
把他整个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砰。”门锁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3章门锁扣合的声音像手术剪闭合的最后一下,清脆,决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鸣。沈聿怀仍然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阳光在他肩头铺开,白大褂的布料在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象牙白色。他没有立刻转身,
只是抬起左手,腕表表面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短暂划过。他在看时间。
这个认知让某种滚烫的东西从我胃部升起来。我向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深灰色地毯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为什么?”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
像手术前核对患者信息时的语调——专业,抽离,不带情绪。沈聿怀终于动了。他转过来,
动作不紧不慢,右手还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没有任何波澜,
平静得像凌晨两点空无一人的手术准备室。“我欠你一个解释。”他说,陈述句。
“你欠全院一个解释。”我纠正他,停在距离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
“为什么要在那种场合宣布?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我吸了口气,“单方面作废协议?
”最后一个问题落地时,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抵住掌心,
坚硬的触感提醒着我此刻荒谬的处境。沈聿怀没有马上回答。他绕过办公桌,拉开椅子,
却没有坐下,只是将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我们的视线几乎持平。
“三个问题。”他说,“按顺序回答。”“第一,场合。”他抬起一根手指,
“因为那是效率最高的方式。一次性告知所有必要知情方,
避免后续私下传话产生的信息扭曲和额外解释成本。”我盯着他。这个理由冰冷、理性,
完全符合沈聿怀式的逻辑。“第二,时间。”第二根手指,“今天会议议程最短,
预留的弹性时间足够消化这条信息,不会影响后续正题推进。”我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第三,单方面。”他停顿了一下,第三根手指没有竖起来,而是收回手,直起身,
“因为协议第三条的存续,已经影响到第一、第二条的执行效果。”“什么?”我没听懂。
“互不干涉私生活。”他重复了一遍条款,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这条的前提是,
我们的‘私生活’确实能够完全分离。”他朝我走了一步。我下意识想后退,
脚后跟却抵住了门板。“过去三个月,我们回老宅七次。母亲问过三次为什么不同住,
父亲侧面打听过两次你的家庭背景,姑姑上周直接问我——”他又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是不是婚姻有问题。”我的背脊紧紧贴在门板上,木质纹理透过衬衫面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我的回答一直是‘工作忙’、‘需要空间’。”沈聿怀停在我面前,
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很淡的木质调须后水,
“但这个借口有保质期。超过三个月,家族会开始怀疑,会调查,会介入。”他抬起手,
不是碰我,而是越过我的肩膀,手掌按在门板上。这个动作将他圈进了一个更狭小的空间里,
我的视线被迫集中在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珍珠母材质,在光线下发着温润的光。
“所以你要提前堵住他们的嘴。”我终于把碎片拼凑起来,“公开关系,
作废‘互不干涉’条款,让他们觉得我们进入了……正常夫妻阶段。”“是的。
”他的呼吸拂过我额前的碎发,“这是目前最优解。”“最优解。”我重复这个词,
感觉到一种荒诞的愤怒从胸腔里漫上来,“沈院长,你有没有想过,
这个‘最优解’对我的职业环境会造成什么影响?从今天起,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会带上一个标签——‘院长的妻子’。我过去三个月建立的专业形象,
我每一台手术的成功率,都会被重新解读成——”“特权?”他接话。我猛地抬眼。
沈聿怀垂眸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神深得像夜间的海面。“宁医生,
你认为心外科那二十七台三级手术,是靠我的‘特权’完成的吗?”我哑口无言。
“你的手术录像我每一台都看过。”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病例讨论,
“主动脉弓置换那台,二级阻断时间比科室平均短了四分钟。法洛四联症根治术,
右室流出道重建的缝合角度近乎完美。上周那个二次开胸的感染病例,
你选择保留自体心包做补片,虽然增加了操作难度,但避免了异体材料排斥风险。
”他一台一台地数出来,数据精确到分钟和角度。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这些是特权给不了的东西。”沈聿怀说,“所以,担心被误解,是你的问题。
但允许被误解,是你的选择。”他抬起另一只手,这次不是按门板,而是伸向自己的脸。
手指勾住金丝眼镜的镜腿,轻轻摘了下来。这个动作让我猝不及防。三个月来,
我第一次看到他没戴眼镜的样子。眉眼轮廓一下子清晰起来,睫毛比想象中长,
眼角有极淡的细纹——那是长期专注手术显微镜留下的痕迹。但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没了镜片的阻隔,那种专注的、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毫无缓冲地落在我脸上。
“至于协议第三条作废的具体含义。”他把眼镜折好,握在手里,
“我需要修正我之前的说法。”我屏住呼吸。“不是‘从现在起,你的私生活可以干涉我’。
”他微微低下头,这个距离近得危险,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而是——”他停顿,
像是在选择最精确的用词。“你的私生活,从现在起,只能干涉我。”空气凝固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撞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指尖开始发麻,
像是长时间握持手术器械后的那种血液循环不畅的麻。“这不在协议里。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协议可以修订。”他说,“基于新的现实需求。
”“什么现实需求?”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需要我配合演得更像真的?没问题,
我可以每周多回一次老宅,可以在人前跟你牵手,甚至可以——”“不是演。”三个字,
截断了我所有未出口的话。沈聿怀的目光锁定我,
那双眼睛在近距离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棕褐色,像陈年琥珀。“我需要的是真实反应。
紧张、生气、不知所措——”他的视线扫过我的脸,“就像现在这样。”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家族的人不傻。演出来的恩爱和真实的情绪波动,他们分得出来。”他继续说,
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感,“过去三个月我们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所以今天大会上的事,明天就会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会认为,
是因为我们关系有了实质进展,我才忍不住公开宣示主权。这是合理的逻辑链条。
”原来如此。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我的震惊,全院的哗然,甚至此刻的对峙,
都是这个逻辑链条里预设的一环。“那我呢?”我听见自己问,“在这个链条里,我是什么?
一个变量?一个需要被调整参数的实验对象?”沈聿怀沉默了几秒。“你是合作伙伴。
”他说,“但我必须承认,在制定这个策略时,我没有充分考虑你的即时情绪反应。
这是我的失误。”道歉?这算道歉吗?用“失误”这种词。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所有精密算计的疲倦。“我明白了。”我说,
声音低下来,“你需要一个真实的‘妻子反应’,来佐证你突然公开的合理性。
所以我现在的愤怒、困惑、找你对质,都在你的剧本里,对吗?”他没说话。那就是默认。
我抬起手,不是推他,而是按在自己额头上,用力揉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我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到了眉骨,轻微的痛感。“好。”我放下手,看向他,
“戏我会配合。但沈聿怀,你记住——”我向前挪了半步,拉近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他按在门板上的手臂不得不微微弯曲。“这是最后一次。”我一字一顿地说,
“你再有这种‘策略调整’,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我。我不是你手术台上的患者,
麻醉了随你处置。我是你的主刀医生之一,有权知道手术方案的全部细节。
”沈聿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很慢地,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可以。
”他说,“下次我会预留术前谈话时间。”这个比喻让我一口气堵在胸口。我瞪着他,
他却已经直起身,收回按在门板上的手,重新戴上眼镜。
那个具有压迫感的、摘了眼镜的沈聿怀消失了,又变回了冷静自持的沈院长。“还有事吗?
”他问,走回办公桌后。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握住门把手。旋转,拉开。
走廊的光涌进来。我一步踏出去,没有回头,反手带上了门。门合拢的声音比进来时轻得多,
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我靠在门外的墙上,闭了闭眼。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夕阳的光,
把地面照成暖橙色。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有脚步声和谈话声由远及近。
我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把口袋里那支倒插的红色钢笔拿出来,
重新笔尖朝上插好。然后抬起脚,走向电梯间。步伐稳定,背脊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自己知道,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而门内的办公室,沈聿怀站在窗前,
看着楼下那个米色身影走出大楼,穿过广场,消失在街角。他抬起手,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刚才按在门板上的位置,还残留着木质纹理的压痕。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拳。
第4章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我比平时晚五分钟踏进心外科病区。昨夜没睡好。
倒不是失眠,而是睡眠很浅,像浮在湖面的一层薄冰,任何细微的响动都能让我惊醒一次。
第三次醒来时是凌晨四点,我索性起床,把今天那台二尖瓣成形术的影像资料又看了一遍。
所以此刻站在护士站前等晨会时,我能感觉到眼底有轻微的酸涩感。我眨了眨眼,
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支红色钢笔,在交班记录本上签下名字和日期。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我察觉到一些视线。不是明目张胆的注视,
而是那种余光里的打量,在我低头写字时从左侧飘过来,在我转身时从身后迅速收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心照不宣的好奇。像手术室的无菌单刚刚铺好,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谁都不第一个拿起手术刀。“宁医生。
”护士长把今天的排班表递给我,语气和往常一样专业,只是多停顿了半秒,“今天的手术,
麻醉科那边已经确认了。”“谢谢。”我接过表格,
目光扫过上面列出的患者信息和手术时间。一切如常。晨会照常开始。主任主持,
住院医汇报夜间情况,我负责讲解今天那台二尖瓣手术的要点。站在投影幕布前时,
我能感觉到更多目光聚焦过来。但我没有抬头,只是用激光笔指着影像,
语速平稳地讲解腱索延长的操作技巧。“……所以这里要特别注意乳头肌的定位,
避免损伤后组。”我结束讲解,关掉激光笔。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主任咳嗽一声:“宁医生讲得很清楚。大家还有问题吗?”没有人举手。
但几个年轻住院医互相交换了眼神。我回到座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纸页间还残留着昨天那团墨渍,已经干透了,像一块难看的疤痕。我翻过那一页。
晨会散场时,人群像往常一样涌向门口。我跟在后面,听见前面两个住院医压低声音的对话。
“……所以说真的结婚了?”“废话,
院长亲口说的还能有假……”“那之前三个月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隐婚呗。
不过院长昨天那宣布,啧,真够直接的。”“诶你们说,宁医生知不知道院长要公开啊?
看她昨天那反应……”声音逐渐远去。我放慢脚步,等他们转过走廊拐角,才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在病区尽头。推开门时,清晨的阳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
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我的办公桌靠窗,桌上除了电脑、病历夹和一盆绿萝,
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的陶瓷马克杯。杯身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近乎严肃。
杯口冒着微弱的热气。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三秒钟后,我关上门,走到桌边。
杯子里是牛奶,温度刚好入口。旁边放着一张小卡片,对折的白色硬卡纸,没有任何装饰。
我打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早餐。”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符号。
就像一份化验单上的检测结果。我拿起卡片,对着光看了看。纸张质地很好,
不是医院常用的那种廉价便签纸。打印墨迹均匀,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无法辨认笔迹。
我把卡片放回桌上,视线落在杯子上。牛奶。不是咖啡,不是茶。是牛奶。
昨天大会上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回放:“你的私生活,从现在起,只能干涉我。
”所以这就是开始?从一杯牛奶开始?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确实刚好,不烫不凉,
带着淡淡的甜味。不是超市里那种利乐包装的纯牛奶,更像鲜奶煮沸后晾到适口的温度。
门被敲响了两下,然后推开。苏晓月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两个包子:“宁医生,
吃早饭了没?我多买了——”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大,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杯子。
我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苏晓月把门完全推开,走进来,反手关上。然后她凑近桌子,
像法医检查物证一样盯着那个马克杯看了五秒,又拿起那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早餐。
”她念出那两个字,然后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谁送的?”我没说话。“打印的!
”她像是发现了重大线索,“不敢手写,怕你认出来?但这杯子——这杯子我见过!
”她压低声音,“院长办公室有一套这个,骨瓷的,贵得要死。上次我去送文件,
他桌上就摆着一个同款,喝咖啡用的。”我拉开椅子坐下,
打开电脑:“可能行政科统一换的杯子。”“行政科?”苏晓月把卡片啪地拍在桌上,
“行政科会给你送温牛奶?还带卡片?还挑在你刚被公开‘宣示主权’的第二天早上?
”她绕过桌子,趴在我电脑屏幕旁边,声音压得更低:“老实交代,
你跟院长……到底怎么回事?真结了?什么时候的事?昨天那出是吵架了还是秀恩爱啊?
”我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患者心电图,那些起伏的波形此刻看起来格外杂乱。“协议婚姻。
”我简短地说,“各取所需。昨天的事……是协议的一部分。”“协议?”苏晓月直起身,
抱起手臂,“什么协议能让他当着全院的面说那种话?‘你的私生活只能干涉我’——我靠,
你知道这话传到护士站,小姑娘们疯成什么样了吗?都说院长平时冷冰冰的,
没想到这么……”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做了个夸张的手势。“这么什么?”我问,
眼睛没离开屏幕。“这么带感。”她终于憋出来,“那种,呃,
禁欲系突然宣示主权的反差感。你懂吧?”我不懂。或者说,我不想懂。我移动鼠标,
点开手术预约系统:“我九点手术,现在要去术前看病人了。
”“哎你等等——”苏晓月拉住我白大褂袖子,表情忽然正经起来,“不管你们是什么协议,
漾漾,你得小心点。”我转头看她。“院长那个人,心思深得很。”她松开手,声音低下来,
“他来景深三年,把原来那几个派系收拾得服服帖帖,手段有多厉害你肯定听说过。
现在他突然来这么一出,我不觉得只是为了‘协议’。”“那为了什么?”苏晓月抿了抿嘴,
眼神变得有点复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被他盯上的人或事,
最后都会按照他想要的方向走。”她拍拍我肩膀,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又回头:“牛奶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推车滚轮声。我重新看向那个马克杯。
牛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膜。我伸出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温度比刚才降了些,
但还留着余温。小心点。苏晓月的话在耳边回响。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喝完。
然后拿着杯子走进办公室自带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挤了两泵洗手液,
里里外外仔细洗了一遍。陶瓷表面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我擦干杯子,
把它倒扣在洗手池边沥水。转身时,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但眼神还算清明。我凑近镜子,检查了一下瞳孔——没有血丝,很好。然后我注意到,
自己无意识地用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戴了三个月戒指,
已经有一圈极浅的压痕。我停住动作,把手放下。九点整,我刷手进入三号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患者已经麻醉,胸腔打开,心脏在视野里平稳跳动。器械护士递来手术刀,
金属柄传递到掌心时,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触感让我瞬间进入状态。二尖瓣前叶脱垂,
腱索延长。和早上晨会讲的病例几乎一样。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开始。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世界收缩到只有手术视野那么大。延长腱索,放置成形环,
测试瓣膜开合,检查有无残余反流。每一个步骤都像呼吸一样自然,
手指精准地执行大脑的指令,没有一丝颤抖。期间有一次,我需要一个特殊角度的持瓣器。
我刚抬手,器械护士就已经把它递到我掌心——是沈聿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一助的位置上,
接过护士手里的器械,转递给我。我没有抬头,没有道谢。只是接过来,继续操作。
手术结束时是下午一点十分。我把最后的缝合交给副手,退后一步,摘下手套。
汗水已经浸湿了刷手服的内层,黏在背上。“很漂亮。”沈聿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也脱了手套,正在解口罩。我没接话,走到墙边靠了一下。长时间站立让小腿肌肉发紧。
“牛奶喝了吗?”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手术耗材还剩多少。“喝了。”我说,“谢谢。
”“不用。”他已经解下口罩,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明天想喝什么?豆浆?
还是燕麦粥?”我转过头看他。沈聿怀正用消毒湿巾擦手,动作仔细,从指尖到指缝,
像术前刷手一样认真。问出那个问题时,他甚至没有看我,仿佛只是在确认明天的排班。
“随便。”我说。“那就燕麦粥。”他做出决定,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医疗垃圾桶,
“加一点蜂蜜,可以吗?”我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只是直起身,走向更衣室。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晚上七点,老宅。父亲想见你。”我脚步没停。
“我六点半在医院门口等你。”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手术室特有的气味,
深入每一个角落,洗都洗不掉。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因为长时间握持器械,
已经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我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换衣服,洗手,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午后的平静。我回到办公室,推开门。
那个白色的马克杯还倒扣在洗手池边。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擦干,放回桌上。
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咔”。我拉开抽屉,
拿出一包饼干——早上没吃正经早饭,现在胃开始隐隐作痛。撕开包装时,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沈聿怀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指的是我默认了晚上的饭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饼干很干,
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我一口一口吃完,喝了半杯凉水,然后打开下午的门诊预约列表。
第一个患者的名字跳出来。我点击鼠标,打开电子病历。工作还在继续。
第5章黑色轿车驶入铁艺大门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晖。
沈家老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不是那种张扬的欧式别墅,
而是几栋灰白色现代建筑错落连接,线条干净利落,像一组精密拼接的医疗器械。
庭院里种着高大的乔木,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在暮色里舒展成沉默的剪影。
司机为我拉开车门。脚踩上碎石路时,我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羊绒大衣的衣领——深灰色,
款式简洁,是我衣柜里最贵的一件外套,专门为这种场合准备。沈聿怀已经等在主屋门口。
他没穿白大褂,也没穿西装,而是一件烟灰色的针织衫配黑色长裤,
比在医院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但站姿依旧笔挺,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杆,
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准时。”他看了一眼腕表,朝我伸出手。不是要握手。
而是掌心向上,一个等待的姿势。我停顿了半秒,把手放进他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
他自然而然地收拢手指,将我的手完全包裹进去。掌心温热干燥,
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让我觉得被攥疼,但也绝对挣脱不开。
“父亲和姑姑已经到了。”他低声说,牵着我往屋里走,“母亲在厨房盯着最后一道汤。
”“我需要知道什么注意事项?”我问,声音压得很低。“不用。”他脚步不停,
“做你自己就好。”做我自己?在这种场合?我看了他一眼,但他侧脸线条平静,
不像开玩笑。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深色石材,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彩大片晕染。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某种炖肉的香气。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迎出来,
笑着接过我们脱下的外套。“聿怀回来啦。”她看向我,眼神温和,“这位就是宁医生吧?
真俊。”“陈姨。”沈聿怀点头,“这是宁漾。”“陈姨好。”我跟着叫了一声。
陈姨连连应着,引我们往里面走。客厅比想象中更大,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已经暗下来的山景,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和期刊。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年长的那位应该就是沈聿怀的父亲。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深蓝色中式上衣,手里端着茶杯,看过来时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旁边的女性年轻些,
五十出头的样子,卷发,珍珠耳钉,穿着米色针织套装,笑容得体但眼神里带着审视。“爸,
姑姑。”沈聿怀开口,手依然握着我的,“这是宁漾。”我微微躬身:“伯父好,姑姑好。
”沈父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没说话。沈姑姑则站起身走过来,
拉住我的手——这个动作让我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总算见到真人了。
”她笑着,手指却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评估皮肤的质地,“聿藏得可真好,
结婚三个月才带回家。要不是昨天……”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医院事多。
”沈聿怀接话,牵着我在旁边的双人沙发坐下。沙发很宽,但他坐得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腿侧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再忙也不能忘了家里。”沈姑姑坐回原位,
眼神在我和沈聿怀之间转了转,“宁医生在哪个科室?”“心外科。”我说。“心外好啊,
忙是忙点,但有前途。”她端起茶杯,“我们聿怀也是外科出身,
你们俩平时在家有共同语言吧?”“会讨论病例。”沈聿怀替我回答,
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一个安抚的小动作,
“宁漾上个月做了台主动脉夹层杂交手术,录像我看过,处理得很漂亮。
”沈父抬起眼:“杂交手术?经肋间小切口?”“是的。”我接话,“患者高龄,
开胸风险太大,所以选了杂交方案。肋间切口只有五厘米。”“术后恢复怎么样?
”“第三天就下床了,一周出院。”沈父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
这个简单的音节里,我听出了一点点的……认可?“开饭了。”温柔的女声从餐厅方向传来。
沈母站在餐厅门口,系着围裙,头发挽在脑后,笑容温婉。
她和我想象中的“院长母亲”不太一样,更像一位普通的、热爱烹饪的中学老师。
餐桌上摆了六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但摆盘精致。沈聿怀很自然地拉开我左手边的椅子,
等我坐下后,他才在我旁边落座。这个细节被沈姑姑看在眼里,她嘴角弯了弯。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进行。沈父偶尔问几句医院的事,沈聿怀回答得简洁,
但每句话都信息量十足。沈姑姑则把话题往生活上引,
比如“平时谁做饭”、“周末怎么过”,每次都被沈聿怀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宁医生家里是做什么的?”沈姑姑忽然问。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我父母都是老师。”我说,“父亲教高中物理,母亲教语文。”“书香门第啊。
”沈姑姑笑着,眼神却更深了,“那怎么想到学医的?多辛苦。”“喜欢。”我说。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沈母打圆场,给我盛了碗汤,“尝尝这个,我炖了四个小时。
”汤很鲜。我低头喝了一口,热气熏在脸上。“对了。”沈姑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呛了一下。沈聿怀的手在这时伸过来,
不是拍我的背,而是轻轻覆在我握着汤匙的手上。他的拇指在我手背关节处摩挲了一下,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姑姑。”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们计划以事业为重,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沈姑姑挑眉,“聿怀啊,不是姑姑催你,你今年也三十二了,
宁医生也……”“汤要凉了。”沈母轻声打断,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宁医生多吃点,
看你瘦的。”话题被带过去,但空气里的某种压力没有散。
我能感觉到沈父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接下来的半小时,
我吃得食不知味。沈聿怀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松松地搭在我手背上,
偶尔在我需要夹菜时挪开,很快又会放回来。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恒定而清晰,
像某种无声的宣告。饭毕移步茶室。沈父和沈聿怀在窗边低声谈事情,沈母去厨房切水果,
沈姑姑则拉着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她女儿的孩子,刚满周岁,
圆嘟嘟的脸。“可爱吧?”她笑着说,“小孩子啊,还是早点生好,恢复得快。
你看宁医生这身材,生了孩子肯定……”“姑姑。”沈聿怀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谈话,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
手臂搭在我身后的沙发背上——一个占有意味十足的姿势。“宁漾明天有台大手术,
不能聊太晚。”他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沈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好好好,工作重要。那你们路上小心。
”起身告别时,沈母塞给我一个保温盒。“自己做的桂花糕,带回去当夜宵。
”她拍拍我的手,眼神温暖,“有空常来。”沈父只是点了点头,但说了句:“手术做得好。
”走出大门,夜风一下子灌进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沈聿怀已经展开手里的大衣,
披在我肩上。“谢谢。”我说。他没接话,只是牵着我往停车的地方走。
陈姨已经把车开到门口,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暖黄的光柱。坐进车里,暖气立刻包裹上来。
我脱了大衣,发现手心有点湿。“紧张?”沈聿怀问。他已经发动了车子,目光看着前方。
“有点。”我诚实地说,“你姑姑……很会问问题。”“她一直这样。”车子缓缓驶出庭院,
“不用放在心上。”我没说话,看向窗外。山路蜿蜒,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刚才。”我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计划以事业为重’,那个‘我们’,是临时想的,
还是……”“是真实想法。”他打断我,“至少目前是。”我转过头看他。
沈聿怀侧脸的轮廓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紧,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微滚动。“那你的手呢?”我问,“也是‘真实想法’?
”车子拐过一个弯。沈聿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回来了。
我靠回座椅,闭上眼睛。“我觉得你在演戏。”“是吗。”他的声音很轻,
几乎被引擎声盖过。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的光开始流淌进车厢。等红灯时,
沈聿怀忽然说:“去洗手间的时候,听到她们说话了?”我睁开眼。“西边那个洗手间,
通风管道和茶室是连着的。”他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你进去之后,她们在聊你。
”我想起在洗手台前洗手时,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没听清内容,
但语气里的那种……评估感,让我很快关掉水龙头走了出去。“说了什么?”我问。
“说你看起来挺乖,不像会拿捏人的。”他顿了顿,“还说,没想到我会护得这么明显。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我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所以你是做给她们看的。”我说,“那些小动作。”沈聿怀没说话。
直到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他才松开安全带,转向我。夜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平静,
但每个字都清晰。“宁漾。”他说,“如果我只是在做戏,
不会在父亲夸你手术做得好的时候,觉得高兴。”我愣住。“也不会在姑姑催生的时候,
”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真的去想象那个画面。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指甲陷进掌心。沈聿怀看了我几秒,然后转回头,重新系上安全带。“早点休息。”他说,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下车,关上门。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而是等我走进楼栋大门,才缓缓驶离。电梯上行时,
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车里暖气太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抬起手,碰了碰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温度。第6章第二天早上七点,
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时,沈聿怀正在看平板上的早间医疗新闻。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
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早。”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早。
”我把背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驶入早高峰的车流。车载音响放着古典乐,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低沉的弦音在密闭空间里流淌。我看向窗外,
街景以恒定速度向后移动,像一帧帧播放的默片。“睡眠不足?”沈聿怀忽然问。我转过头。
他已经收起了平板,正看着我。“有点。”我承认,“做了个梦。”“关于手术?
”“关于……”我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钢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沈聿怀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今天心外有晨会?”“嗯。九点。
”“我十点要开董事会。”他说,“可能赶不上一起吃午饭。”“没关系。”我说,
“我中午约了晓月。”车子在医院地下停车场停稳。我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拿背包时,
沈聿怀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宁漾。”我停下动作。他侧过身,手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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