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柚小说 > > 太湖铁骨韩勤方(柔之柳韩勤方)免费阅读_无弹窗全文免费阅读太湖铁骨韩勤方柔之柳韩勤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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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铁骨韩勤方》内容精彩,“柔之柳”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柔之柳韩勤方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太湖铁骨韩勤方》内容概括:男女主角分别是韩勤方的男生生活,重生,穿越,励志,现代全文《太湖铁骨韩勤方》小说,由实力作家“柔之柳”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5351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11 15:19:47。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太湖铁骨韩勤方
主角:柔之柳,韩勤方 更新:2026-02-11 16: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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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铁骨第一章 寒夜孤雏1929年的冬天,太湖边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卷起岸边枯黄的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风钻进太湖岸边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里,
带走本就稀薄的热气。这屋子低矮破败,泥墙斑驳,几处漏风的窟窿被稻草胡乱塞着,
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屋里唯一的光源是灶膛里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
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
躺着个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的女人。她叫秀英,汗水浸透了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
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她紧咬着下唇,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呻吟,
每一次宫缩都让她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腹中的胎儿正不顾一切地想要来到这个冰冷的世界。
床边,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接生婆王阿婆,正焦急地搓着冻僵的手。
她掀开薄薄的破棉被一角,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秀英,再用点力!
头快出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太湖边特有的口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秀英的丈夫,韩老栓,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汉子,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屋子里打转。
他不敢靠近床边,只能不停地往那奄奄一息的灶膛里添着捡来的枯枝烂叶,
试图让屋里暖和一点。每一次添柴,都带起一阵呛人的烟灰。
他粗糙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焦虑而颤抖,目光不时投向床上痛苦挣扎的妻子,
里面盛满了无助和恐惧。“阿婆……剪……剪子……”秀英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王阿婆在怀里摸索了半天,只掏出一把豁了口的旧剪刀,刃口锈迹斑斑。“唉,
这……这钝得很……”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瞥向灶膛边那点微弱的火苗,“老栓!快!
把剪子放火上燎燎!”韩老栓慌忙接过剪刀,手忙脚乱地凑到灶口。火苗舔舐着冰冷的铁片,
发出滋滋的轻响。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秀英压抑的痛呼、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以及剪刀在火上炙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敲打着这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好了!快!
”王阿婆催促道。韩老栓几乎是扑到床边,将还带着余温的剪刀递过去。王阿婆咬紧牙关,
借着那点微光,用尽全身力气。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啼哭,
一个新的生命降临了。是个男孩。王阿婆用一块同样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布片,
匆匆裹住浑身血污、冻得发紫的小小身体。她剪断脐带时,秀英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秀英!秀英!”韩老栓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
王阿婆把孩子塞进韩老栓怀里,探了探秀英的鼻息,又摸了摸她冰冷的额头,
保住了……可这身子骨……唉……”她看着韩老栓怀里那个皱巴巴、像小猫一样呜咽的婴儿,
“这孩子,命硬,生在这么个时候……就叫勤方吧,韩勤方,盼着他勤快些,
将来能撑起这个家。”韩老栓抱着轻飘飘的儿子,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妻子,
再看看这四面漏风、家徒四壁的屋子,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茫然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滴落在怀中婴儿冰凉的小脸上。日子在太湖边呼啸的寒风和刺骨的湿冷中艰难地向前爬行。
韩勤方在饥饿和寒冷中顽强地活了下来,像石缝里挣扎着钻出的小草。三年时光,
并未给这个家带来丝毫暖意。韩老栓拼了命地给地主家扛活、打短工,换回的微薄口粮,
大半进了地主家的粮仓,剩下的,连让妻儿勉强糊口都难。长期的饥饿和操劳,
早已掏空了秀英的身体,那场生产更是雪上加霜。她终日咳嗽,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
躺在冰冷的床上,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如同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枯灯。
又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风比三年前那个夜晚更凶,吹得茅草屋簌簌作响,
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掀翻。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寒气无孔不入。灶膛是冷的,
没有柴火可烧。韩老栓天不亮就出门去几十里外的镇上找活计,希望能带回一点吃的,
或者几根柴火。破床上,秀英的咳嗽声越来越微弱,间隔也越来越长。
三岁的韩勤方蜷缩在母亲身边,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用大人旧衣改小的、同样满是补丁的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
他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母亲,试图从母亲身上汲取一点温暖,可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冰凉。
“娘……冷……”小勤方奶声奶气地嘟囔着,把小脑袋往母亲怀里拱了拱。
秀英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她看着儿子冻得发青的小脸,嘴唇翕动了几下,
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同样冰冷的手,
似乎想摸摸儿子的脸,或者把那件薄袄裹得更紧些。然而,手臂只抬起一半,便颓然落下,
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小勤方被这动静惊了一下,他抬起头,
懵懂地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还半睁着,却一动不动,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光亮,
只剩下空洞和灰暗。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脸颊,冰凉刺骨。
他又推了推母亲的手臂,僵硬得如同屋外的枯枝。“娘?”他小声地叫唤,
带着孩童特有的不确定。没有回应。只有屋外更加凄厉的风声。小勤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幼小的心灵。他不再叫喊,只是本能地、更紧地往母亲怀里钻去,
用自己小小的身体紧紧贴住母亲冰冷的身躯。他把冰凉的小手塞进母亲同样冰冷的手掌里,
仿佛这样就能把母亲捂热,就能像往常一样,换来母亲一个温暖的拥抱。他蜷缩着,
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小脸埋在母亲胸前那早已失去温度的衣襟里。屋外,
寒风在太湖上肆虐,卷起千堆浊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孩子细微的、因寒冷和恐惧而无法控制的颤抖,以及那微不可闻的、压抑的抽泣声。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中变得模糊而漫长。小小的韩勤方不知道父亲何时会回来,
也不知道这漫漫长夜何时才会结束。他只知道紧紧抱着母亲,这是他唯一的依靠,
也是他此刻对抗这冰冷世界唯一的屏障。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一块冰。
但他固执地抱着,小小的身体传递不出任何热量,只是徒劳地汲取着那彻骨的寒意。
窗纸渐渐透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微弱的光线艰难地挤进破败的茅屋,
照亮了床上那令人心碎的一幕:一个瘦小的孩子,蜷缩在一具早已僵硬的母亲尸体旁,
紧紧地搂抱着,仿佛那是他生命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暖。寒风依旧在屋外呼啸,
太湖的浪涛声低沉而呜咽,如同天地间奏响的一曲悲凉挽歌。这一幕,
这深入骨髓的寒冷、孤寂和失去至亲的痛楚,如同最锋利的刻刀,
深深烙印进韩勤方三岁稚嫩的心灵,成为他漫长人生中最初的、也是最沉重的记忆烙印。
第二章 断线风筝天光艰难地刺破浓重的云层,将惨淡的灰白色涂抹在茅草屋的破窗纸上。
风,似乎也倦了,呜咽声低了些,却依旧带着太湖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
韩老栓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他怀里揣着用整整一天苦力换来的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冻得发紫的手指几乎失去知觉。
屋内的景象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疲惫和微弱的希望。冰冷的床板上,
妻子秀英的身体已经僵硬,灰败的脸上凝固着最后一丝痛苦与不甘。而她身边,
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的儿子韩勤方,像一只被遗弃的雏鸟,紧紧蜷缩在母亲冰冷的怀里,
小脸深深埋着,单薄的肩膀在无意识的颤抖。“秀英——!”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冲破喉咙,
韩老栓扑到床边,颤抖的手触碰到妻子冰冷僵硬的脸颊,那寒意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将儿子从冰冷的怀抱里拽出来,紧紧搂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胸膛上。
三岁的韩勤方被惊醒,茫然地睁开眼,看着父亲扭曲悲痛的脸,听着那绝望的哭嚎,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滚烫地滴落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秀英的葬礼简单得近乎残忍。一口薄皮棺材,
是韩老栓用仅存的半间破屋椽子换来的。王阿婆和几个相熟的穷苦邻居帮忙,
在太湖边一处荒坡上挖了个浅浅的坑。没有哭声震天,只有寒风卷着纸钱的灰烬,
打着旋儿飘向浑浊的湖面。韩勤方穿着孝服——一件用白粗布临时改小的褂子,
茫然地站在坑边,看着那口薄棺被黄土一点点掩埋。他还不完全懂得死亡的含义,但他知道,
那个会在他冷时试图抱住他的娘,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下意识地抓紧了父亲冰凉的手。
日子像太湖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无尽的苦难,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流淌。
韩老栓的背脊似乎一夜之间佝偻得更厉害了。他像一头沉默的老牛,
没日没夜地给地主家扛活、打短工,只为了养活自己和越来越沉默的儿子。
破败的茅草屋更加空荡冰冷,灶膛常常是冷的,锅里常常是空的。饥饿,
成了父子俩最熟悉的伙伴。小小的韩勤方在饥饿和寒冷中迅速长大,或者说,
是迅速地学会了生存。他不再像三岁那个夜晚只会无助地蜷缩。五岁时,
他就知道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挖刚冒头的野菜根;六岁时,
他能熟练地在退潮的湖滩上翻找螺蛳和小鱼;七岁时,
他已经能辨认出哪些树皮刮下来煮水可以勉强果腹。他很少说话,眼神却像太湖深秋的水,
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像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
在贫瘠的土地上,沉默地汲取着活下去的力量。父亲韩老栓看着儿子过早懂事的样子,
心像被钝刀子割着,只能更拼命地劳作,换来那一点点维系生命的粮食。时间一晃,
来到了1937年的秋天。这一年,太湖的风似乎格外萧瑟,吹得岸边的芦苇一片枯黄,
瑟瑟发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和恐慌。村子里人心惶惶,
关于“东洋鬼子”打过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
不时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陌生人从北边逃难过来,
带来更多令人心惊胆战的消息:城破了,人死了,房子烧了……恐惧如同太湖上弥漫的雾气,
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天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韩老栓父子俩刚从湖边回来,
韩勤方的小手里紧紧攥着几条好不容易摸到的寸长小鱼,这是他准备和父亲晚上的口粮。
刚走到村口那片稀疏的竹林边,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粗暴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村庄死寂般的沉闷。“快!快躲起来!”韩老栓脸色骤变,一把拉住儿子,
闪身钻进竹林深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韩勤方的嘴,
自己则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紧张地向外张望。只见尘土飞扬中,
一队穿着灰蓝色军装、歪戴着帽子的士兵冲进了村子。他们手里端着枪,
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蛮横的戾气。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
用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官话厉声吼道:“抓壮丁!补充兵员!
凡是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都给老子出来!
”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瞬间在村子里炸开。士兵们如狼似虎地踹开一扇扇破门,
像抓牲口一样把青壮年男人从屋里拖拽出来。有人试图反抗,
立刻被枪托砸倒在地;有人跪地苦苦哀求家中有老母幼儿,换来的只有无情的推搡和喝骂。
一个年轻后生挣脱了想跑,被一个士兵抬手一枪打在小腿上,惨叫着扑倒在地,
鲜血迅速染红了黄土。韩勤方缩在父亲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那些士兵凶神恶煞的脸,看到黑洞洞的枪口,看到地上流淌的鲜血。
他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的暴力和混乱,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
只能死死抓住父亲破旧的衣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韩老栓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是那些士兵抓捕的目标。他紧紧抱着儿子,把头埋得更低,
只盼着这队瘟神快点离开。然而,命运似乎从不眷顾这苦命的父子。一个士兵大概是内急,
骂骂咧咧地朝着竹林这边走来,恰好走到了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前。他一边解着裤带,
一边随意地朝灌木丛瞥了一眼。四目相对!士兵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狞笑:“妈的!
这里还藏着两个!”他一边提裤子一边大声招呼同伴,“快过来!这儿有漏网的!
”韩老栓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将怀里的韩勤方狠狠往竹林更深处一推,嘶声喊道:“勤方!跑!快跑!
别回头!”话音未落,几个士兵已经闻声冲了过来,粗暴地将他从灌木丛后拖拽出来。
韩老栓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拼命挣扎着,嘶吼着:“放开我!
我还有个孩子!他才八岁!他一个人活不了啊!”“少废话!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一个士兵不耐烦地一枪托砸在他腰上。韩老栓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
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竹林深处儿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爹——!
”一声凄厉的童音划破混乱。韩勤方并没有跑远,他小小的身影从一丛竹子后冲了出来,
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泥土,不顾一切地扑向被士兵扭住的父亲。“勤方!别过来!跑啊!
”韩老栓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个士兵轻蔑地一脚踹在扑过来的韩勤方胸口。
小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让韩勤方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着,眼前阵阵发黑。“勤方!
”韩老栓看到儿子被踹飞,瞬间红了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钳制,
朝着儿子的方向扑去。然而,更多的士兵围了上来,
拳脚和枪托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头上。他被打倒在地,鲜血从额头和嘴角汩汩流出。
“带走!”军官不耐烦地挥挥手。两个士兵粗暴地架起已经无力反抗的韩老栓。他满脸是血,
却依旧拼命扭过头,望向地上蜷缩的儿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地喊道:“勤方……活……活下去……等爹……回来……”声音被粗暴的呵斥和拖拽声淹没。
韩老栓的身影在士兵的推搡下,踉跄着,消失在村口扬起的滚滚烟尘之中。尘土渐渐落下,
村子里的哭喊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压抑啜泣和士兵们离去的马蹄声。
韩勤方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胸口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挣扎着抬起头,视野模糊,只看到父亲被拖走的方向,那条通往未知远方的土路,
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爹……”他喃喃地唤了一声,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回应他的,只有太湖边更加凄厉的秋风,吹过枯黄的芦苇丛,
发出阵阵呜咽。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直到身体的疼痛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他艰难地爬起来,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村口显得格外渺小和孤寂。他一步一步,
踉跄着走回那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破败茅草屋。门板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呻吟。
屋里比外面更冷,更空。灶膛冰冷,水缸见底。他爬上那张冰冷的破床,蜷缩在角落里,
那是他唯一觉得稍微安全的地方。他睁大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屋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捕捉着屋外的每一点声响——风声,芦苇的沙沙声,甚至远处几声模糊的狗吠。每一次声响,
都让他的心猛地一跳,以为是父亲的脚步声。一天过去了,父亲没有回来。两天过去了,
门口依旧空无一人。三天、五天、十天……他每天天不亮就跑到村口,
坐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望着父亲消失的那条土路,从晨雾弥漫望到暮色四合。饿了,
就啃一口藏在怀里、早已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碎屑——那是父亲被抓走前怀里揣着的半块饼,
被他偷偷藏了起来。渴了,就跑到屋后的小水沟边,掬几口浑浊的冷水。
日子在无尽的等待和刻骨的饥饿中缓慢爬行。秋风越来越冷,吹落了树梢最后一片枯叶。
村口那条路,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
一点点微弱下去。三个月后,一个初冬的清晨,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丝。
韩勤方又一次坐在村口的石头上,雨水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冻得他嘴唇发紫。
他望着那条被雨水淋得泥泞不堪、依旧空荡荡的土路,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光亮,
终于彻底熄灭了。他慢慢地站起身,小小的身体在寒雨中微微发抖。他不再望向那条路,
而是转身,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向村外那片荒凉的野地。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枯黄的头发流下,
滑过他过早刻上风霜的小脸。他明白了。
那个会给他带回来一点点食物、会用粗糙的手掌摸摸他头的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成了真正的孤儿。活下去。父亲最后嘶喊的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
深深印在他幼小的心上。他蹲下身,伸出冻得通红、布满细小裂口的小手,
开始在湿冷的泥土里,在枯黄的草丛中,仔细地、专注地翻找着。
他在寻找那些可以果腹的、带着泥土腥味的野菜根。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色的泥,
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没有停下。那双曾经充满懵懂和依赖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只能靠自己,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像野草一样,挣扎着活下去。第三章 与狗争食1938年的冬天,
像一把浸透了冰水的钝刀子,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江南的土地。苏州城外的官道上,
积雪被来往的车辙和人脚反复践踏,化成了肮脏粘稠的黑泥。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
抽打在行人麻木的脸上,也抽打着蜷缩在城墙根下的韩勤方。
他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过于宽大的破棉袄,棉絮早已板结发硬,
像一层冰冷的铁甲,根本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湿冷。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
露出冻得青紫、裂开血口的脚趾,深深陷在冰冷的泥泞里。饥饿,不再是记忆里模糊的痛楚,
而是实实在在的魔鬼,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胃袋,烧灼着他的喉咙。
他离开那个只剩下冰冷回忆的村子已经很久了,像一片无根的浮萍,
在战火和饥荒的缝隙里飘荡,最终被裹挟到了这座同样在苦难中挣扎的古城。
城里的日子并不比乡下好过。难民如潮水般涌入,
挤满了破庙、桥洞和每一处能勉强遮风挡雨的角落。讨饭的碗伸出去,
往往只能换来冷漠的侧脸或是粗暴的驱赶。死亡的气息弥漫在街头巷尾,
冻僵的尸体在清晨被草席一卷抬走,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韩勤方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在人群中像影子一样移动,学会了用那双过早失去童真的眼睛,
敏锐地搜寻着任何可能维系生命的东西。馊掉的饭粒,被丢弃的烂菜帮子,
甚至墙角一层薄薄的霜,他都会用冻僵的手指刮下来,塞进嘴里。活下去,
这三个字早已不是父亲的嘱托,而是刻进他骨头里的本能。这天傍晚,雪下得更大了。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街上的行人稀少了许多。
韩勤方缩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后门小巷的阴影里,像一尊快要冻僵的石像。
他已经两天没找到像样的东西吃了,胃里空得发疼,一阵阵眩晕袭来。就在这时,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剩饭剩菜和油脂的复杂气味,顺着寒风飘了过来。是泔水!
他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亮光。他认得这味道,也认得这地方。
客栈后门,每天傍晚伙计都会把一大桶泔水抬出来,倒进巷口的那个大木桶里。
那是附近野狗和乞丐们争夺的“盛宴”。他屏住呼吸,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猫,
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后门。终于,“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伙计骂骂咧咧地拖着一个沉重的木桶出来,
桶沿还挂着几片烂菜叶和油花。
他费力地将桶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倒进巷口那个半人高的泔水桶里,
一股更加浓烈的馊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伙计捂着鼻子,骂了一句,转身回屋,
“砰”地关上了门。机会!韩勤方几乎是同时从阴影里窜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冻僵的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他目标明确,
直扑那个散发着“食物”气息的泔水桶。然而,就在他离桶还有几步远的时候,
一道黑影带着低沉的咆哮,猛地从桶后的阴影里扑了出来!那是一条体型硕大的黄狗,
毛色肮脏打结,瘦骨嶙峋,但一双眼睛却闪烁着饥饿和凶狠的绿光。它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早已将这泔水桶视为自己的领地。此刻,它拦在桶前,龇着森白的獠牙,
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背脊上的毛根根炸起,死死盯着这个胆敢闯入它地盘的小乞丐。
韩勤方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认得这条狗,
是附近有名的恶犬,凶悍异常,曾咬伤过好几个试图靠近泔水桶的乞丐。
饥饿带来的眩晕感更强烈了,泔水桶里那点残羹冷炙的气味,此刻成了世界上最诱人的香气,
疯狂地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退?意味着继续挨饿,
可能就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无声无息地冻死饿死。进?面对的是锋利的獠牙和致命的威胁。
没有时间犹豫。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韩勤方的眼睛里,
那点微弱的亮光骤然变成了孤狼般的狠戾。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不是愤怒,
而是绝望到极点的疯狂。他猛地弯下腰,从地上胡乱抓起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恶犬砸了过去!土块砸在狗身上,不痛不痒,却彻底激怒了它。
黄狗狂吠一声,后腿一蹬,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带着腥风直扑过来!韩勤方根本来不及躲闪,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口,整个人被扑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的冻土上,
眼前金星乱冒。浓烈的口臭和野兽的腥臊味扑面而来,那张流着涎水、布满獠牙的大嘴,
朝着他的喉咙狠狠咬下!求生的欲望在瞬间爆发。韩勤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双臂,
死死抵住恶犬的脖颈,用尽吃奶的力气不让那致命的獠牙落下。恶犬的力量大得惊人,
沉重的身体压得他喘不过气,滚烫的涎水滴落在他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畜生喉咙里滚动的咆哮和肌肉的贲张。一人一狗,
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翻滚、撕扯。韩勤方单薄的身体被恶犬的利爪划破,
棉袄被撕开更大的口子,露出里面同样冻得发青的皮肤。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一种濒死的窒息感和胸腔里燃烧的火焰。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双臂的骨头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压断。
恶犬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瘦小猎物的顽强,变得更加狂躁。它猛地甩头,试图挣脱钳制,
同时一只前爪凶狠地朝着韩勤方的脸上抓来!剧痛!
三道火辣辣的灼痛感瞬间从左脸颊蔓延开来,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模糊了他的右眼。是血!这剧痛非但没有让韩勤方退缩,
反而像一桶滚油浇在了他心头的火焰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原始的凶性从骨髓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松开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探向恶犬的脖颈下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掐了下去!
同时,他张开嘴,像一头真正的野兽,朝着恶犬因为攻击而暴露出来的咽喉侧部,
狠狠咬了下去!牙齿穿透了肮脏的皮毛,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咸腥。
恶犬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疯狂地扭动挣扎,
想要摆脱这致命的撕咬。但韩勤方像疯了一样,死死咬住不放,
双手更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掐紧狗脖子。他能感觉到牙齿嵌入皮肉的触感,
感觉到滚烫的狗血涌入口腔,感觉到身下畜生挣扎的力量在迅速减弱……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恶犬的挣扎终于停止了,身体软软地瘫倒在他身上,
只剩下喉咙里微弱的、带着血沫的呜咽。浓重的血腥味和恶臭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韩勤方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沉重狗尸,踉跄着爬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左脸颊上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鲜血还在不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肮脏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黏腻的鲜血。他看也没看地上还在抽搐的恶犬,
踉跄着扑向那个泔水桶。饥饿感像海啸一样再次席卷了他,压倒了所有的疼痛和恐惧。
他踮起脚,半个身子几乎探进散发着恶臭的桶里,双手在里面疯狂地搅动、摸索。
冰凉的、粘稠的、带着馊味的糊状物沾满了他的手臂。他抓到一块带着点肉丝的骨头,
抓到几片泡得发胀的菜叶,抓到一团粘在一起的冷饭……他不管不顾,
拼命地将这些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塞进嘴里,囫囵吞咽下去。胃袋被这些冰冷污秽的食物填充,
带来一阵痉挛般的满足感,暂时压倒了脸上的剧痛。
巷口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同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从恶犬身下爬起,看着他脸上狰狞流血的伤口,
看着他像野兽一样扑向泔水桶狼吞虎咽。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
当韩勤方终于从桶里抬起头,脸上糊满了血污、泔水和冻泥,只有那双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巷口的乞丐。那几个乞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看着少年脸上那三道皮肉狰狞外翻、还在渗血的恐怖伤疤,
看着他沾满血污和污秽却挺得笔直的瘦小身躯,看着他脚下那条刚刚断气的恶犬尸体。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雪声和少年粗重的喘息。一个年纪稍大的乞丐,
脸上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默默地侧身让开了通往泔水桶的路。
另外几个乞丐也纷纷效仿,在狭窄的巷口让出了一条通道。韩勤方没有看他们,
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和污物。他弯下腰,
从冰冷的泥地里捡起一块相对干净的、冻硬的窝头碎块,塞进怀里。然后,
他挺直了那副伤痕累累却异常坚韧的脊梁,一步一步,踏过地上尚未完全凝固的狗血和泥泞,
沉默地走出了小巷,消失在苏州城暮色四合、风雪弥漫的街头。巷口那几个乞丐,
依旧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
映着少年染血的背影和脸上那三道注定伴随他一生的、象征生存与凶悍的印记。
第四章 血性初现1941年的春天来得迟,也来得薄。太湖平原上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空气里却总浮着一层驱不散的湿冷,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白马涧镇依着山脚,一条浑浊的小河穿镇而过,岸边歪歪扭扭挤着些灰扑扑的瓦房。
韩勤方就在镇尾那家“王记豆腐坊”里落脚,已经快两年了。
离开苏州城那风雪弥漫的街头后,他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草籽,漫无目的地飘荡。
饥一顿饱一顿,睡过破庙,也蜷缩过人家的草垛。脸上的三道伤疤结了痂,又脱落,
留下深褐色、微微扭曲的印记,从颧骨斜划到下颌,像某种残酷的烙印。
这伤疤让他本就沉默寡言的样子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凶戾,却也意外地成了某种护身符,
让一些想欺负落单小乞丐的地痞混混望而却步。最后,是豆腐坊的王老板,
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沟壑纵横的老鳏夫,看他手脚还算麻利,又实在瘦得脱了形,
才收留了他,管吃管住,没有工钱。豆腐坊的日子枯燥得像磨盘转动的轨迹。
天不亮就得起来,帮着王老板把浸泡了一夜的黄豆一瓢瓢舀进石磨眼。沉重的磨盘吱呀作响,
乳白的豆浆顺着石槽缓缓流进底下的大木桶,空气里弥漫着生豆的腥气。磨完豆,滤浆,
点卤,压豆腐……每一个环节都浸透了汗水,也磨砺着筋骨。韩勤方很少说话,
只是埋头干活。他像一块被河水冲刷的石头,沉默地承受着生活的重压。
脸上的伤疤偶尔会引来镇上孩子好奇或畏惧的目光,他也只是漠然地扫过去一眼,
便又低下头去。那场与恶犬的生死搏杀,连同苏州城街头刺骨的寒冷和饥饿,
似乎都被这日复一日的沉重劳作暂时封存了起来,沉在心底最深处,
只留下脸上这三道抹不去的印记。这天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
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豆腐坊里蒸汽弥漫,刚出锅的豆腐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王老板佝偻着腰,在角落里收拾磨具。韩勤方则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就着一碗寡淡的豆渣汤,
啃着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仿佛要将食物里最后一点养分都榨取出来。脸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像三条蛰伏的蜈蚣。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带着金属撞击声的沉重皮靴踏地声,打破了小镇午后的沉闷。
韩勤方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是日本兵!
三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的日本兵,
正从镇口那条石板路上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他们军帽下的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和残忍,皮靴踩在青石板上,
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敲在人心口上。为首的一个矮壮结实,留着仁丹胡,
腰间挎着指挥刀。后面两个则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紧闭的门户,
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发出刺耳的笑声。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韩勤方的脚底窜上脊背。
他认得这种眼神,这种笑声。它们曾在苏州城的街头出现过,伴随着枪声、哭喊和浓烟。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门框的阴影里,握紧了手里还剩一半的饼子。
日本兵似乎对这条破败的小街没什么兴趣,径直从豆腐坊门前走过。韩勤方刚想松一口气,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斜对门那家小小的杂货铺里,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慌乱地想要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是阿秀。杂货铺陈老头的孙女,
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平日里总带着怯生生的笑容,
偶尔会来豆腐坊买块豆腐,见到韩勤方脸上的疤,会吓得低下头匆匆走开。
“吱呀——”门板关到一半,一只穿着厚重军靴的脚猛地伸了进来,粗暴地卡住了门缝!
“花姑娘!大大的好!”一个日本兵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淫笑,
用力一推,门板被猛地撞开。阿秀惊恐的尖叫声瞬间划破了沉闷的空气。“爷爷!爷爷!
”阿秀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向后躲闪。杂货铺里传来陈老头惊慌失措的哀求声:“太君!
太君!求求你们!她还是个孩子啊……”话音未落,就被另一个日本兵粗暴地推搡开,
踉跄着撞在货架上,瓶瓶罐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为首的仁丹胡军官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另外两个日本兵则像饿狼一样扑向了瑟瑟发抖的阿秀。韩勤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眼前的一切,与苏州城街头那条扑向他的恶犬,
与那些倒在雪地里无声无息的尸体,
与那刺骨的寒冷和绝望的饥饿……无数破碎而痛苦的画面疯狂地交织、重叠、燃烧!
那沉在心底最深处的冰冷记忆,那被日复一日的劳作暂时压抑的凶戾,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甚至没有一丝恐惧。
一种比面对恶犬时更原始、更狂暴的愤怒主宰了他的一切!那是对欺凌的憎恨,
对弱小的保护本能,更是对自己无数次在强权面前只能瑟缩、只能忍受的屈辱的总爆发!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从石阶上弹了起来!目光如电,
瞬间扫过豆腐坊门口的工具架——那里挂着一把王老板平时用来杀猪褪毛的尖刀!刀身狭长,
带着森冷的寒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王老板在角落里惊恐地张大了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韩勤方脸上的伤疤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他一步跨到工具架前,伸手,握住那冰冷的刀柄!粗糙的木柄瞬间嵌入掌心,
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踏实感。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冲出豆腐坊低矮的门槛,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目标明确——那个背对着他,正狞笑着撕扯阿秀衣衫的日本兵!
三步!两步!一步!韩勤方甚至能闻到那日本兵身上浓重的汗味、烟草味和皮革味。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杀猪刀,刀尖在昏暗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所有的力量,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都凝聚在这一刀之上!“噗嗤!”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钝响!
狭长的刀身,带着少年积攒了十二年的所有恨意与血性,精准、狠辣、毫无保留地,
深深刺进了那个日本兵毫无防备的后心窝!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那日本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呃”声。
他难以置信地、艰难地扭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茫然,
似乎无法理解这致命的袭击从何而来。
他看到了韩勤方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带着三道狰狞伤疤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足以焚毁一切。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顺着刀身喷涌而出,溅了韩勤方一手一脸。
那温热的触感,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让他浑身一激灵。“八嘎——!
”门口的仁丹胡军官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狂吼,瞬间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
另一个日本兵也猛地转身,端起刺刀,脸上满是惊骇和暴怒!韩勤方猛地抽刀!
鲜血随着刀锋的拔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他看也没看那软软倒下的尸体,
甚至没看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阿秀和陈老头。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短暂的爆发,
他只有一个念头——跑!他像离弦的箭一样,
朝着镇子后面那片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狂奔而去!那里水道纵横,芦苇茂密如海,
是他唯一的生路!“站住!杀了他!
”身后传来仁丹胡军官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拉动枪栓的“咔嚓”声!“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白马涧镇沉闷的天空,子弹带着尖啸,擦着韩勤方的耳畔飞过,
打在旁边的土墙上,溅起一蓬烟尘!韩勤方的心跳得像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迈开双腿,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脚下的烂泥飞溅,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脸上的血污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
带着咸腥的铁锈味。冲过最后几间破败的房屋,眼前豁然开朗!灰黄色的芦苇荡无边无际,
在阴沉的天空下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远方。风掠过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某种低沉的召唤。韩勤方没有丝毫停顿,一头扎了进去!
密集的芦苇秆像无数根鞭子抽打在他身上、脸上,划出道道血痕。脚下的淤泥又湿又滑,
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往深处钻,
往更茂密的地方钻!身后,日本兵愤怒的吼叫和零星的枪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符咒。
他扑倒在一片茂密的苇丛里,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死死咬着牙,
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咒骂声、拨动芦苇的哗啦声……越来越清晰。追兵进来了!韩勤方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眼底深处那簇刚刚点燃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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